鄉(xiāng)廚小崔
世紀初,我在北京溫榆河附近一個村子里,覓到一處書房,頭十年,我大約是半個月在城里,半個月在鄉(xiāng)里。鄉(xiāng)居時,寫作之余,常到附近飯館吃飯。那個村子很大,最靠東的那邊,是一條馬路,馬路附近蓋起了商品樓小區(qū),因此這條路成了商業(yè)街,街上大飯館兩三家,中等和小微飯館難以統計,且生生滅滅變化無常。頭半年,一是因為我喜歡魚香肉絲,二是幾乎所有飯館都做這道家常菜,我就故意一家一家地去點魚香肉絲,品嘗比較的結果,是村東南的一家小飯館烹出的色香味俱佳,最令我味蕾陶醉。那以后,我去得最多的,就是那家飯館。
漸漸地,就和那家飯館的老板熟了,他姓崔,我叫他小崔,他叫我劉叔。一次我沒點魚香肉絲,點的鍋包肉,吃著覺得比城里有名頭的餐館烹得還好,付完賬禁不住跟他握手道謝。以前也跟他握過手,但這次是雙方四手相握,就在這次握手間,我發(fā)現他右手小拇指短了一小截,應該長指甲的那部分,成了一個小杵。他告訴我是小時候弄斷了,我拉住他的右手,輕輕撫摸他那殘指,不禁嘆息。
后來有次又去他那飯館吃飯,那天我因為寫小說入了迷,去吃晚飯,他已經準備打烊了,他給我上了份木樨肉蓋飯,他妻子小羅給我端上一碗酸辣湯,我吃得很香。吃完了,小羅去廚房收拾,小崔主動跟我熱聊起來。
小崔說,他跟小羅在這個地方租房開起這個小飯館以后,回頭客很多,有的就不免問他是哪兒人,怎么到這個地方來的,為什么要干這個營生,掙得多不多,打算干多久……雖然多是好意,他卻不愿意輕易露底,總是柔和地哼哈應付。他知道我是作家,寫小說的,最愿意搜集素材,可我都成了他這里的常客了,倒一直沒有探究過他的來歷。他說那天我倆握手,我對他那殘缺的小拇指的撫摸嘆息,讓他一下子懂得了什么叫人道主義。他愿意就從那小拇指講起,能不能成為我的寫作素材他不管,外頭下起小雨,估計再不會有顧客來,他讓小羅沏上一壺茉莉花茶,端來后讓小羅自去休息,他要跟我這個叔叔茶話傾訴。
原來小崔是安徽靈璧人。靈璧出裝飾性石頭,即靈璧石,可與太湖石媲美,但這兩種石頭大不相同,靈璧石發(fā)黑,硬度大,多需加工,方可擺放。從書案的小擺件,到客廳的盆景屏風,到庭院的巨型園林配置,靈璧石都有用武之地。他自小就是在大大小小的靈璧石半成品當中長大的。但他太淘氣,大人千叮嚀萬囑咐,不讓他擅自觸碰靈璧石,六歲那年,他私自跑進作坊深處,碰倒一架沒完工的石屏風,雖無大礙,卻砸斷了小拇指上頭那截。傷口愈合后,人們不注意,不會覺得他有什么缺陷,他自己呢,也沒覺得妨礙了他的生活、學習與勞動。不知不覺他就到了十八歲,高高興興地去報名參軍,人家見他一米七八的個頭,單杠吊拔雙杠擺動都輕松自如,一身肌肉線條勻稱剛健,都覺得是天生的兵胚,輪流體檢時,聽到同鎮(zhèn)的小伙伴查出來平足被淘汰哭出聲來,他還又同情又自傲,卻沒想到,選兵的細細檢查每個小伙子的全身,就發(fā)現了他右手小拇指短指甲蓋那么一小截的問題,就淘汰他,他爭辯說缺那么一小截絕對不妨礙他保衛(wèi)祖國,人家鐵面無情,結果那天他當場哇哇大哭,比那平足的同鄉(xiāng)更加失態(tài)。
父親讓他留在家鄉(xiāng)繼承靈璧石作坊的生意,他說恨靈璧石,后來一個機緣,他學了廚藝,而且非常幸運,被一家國企選拔到北京一處招待所培養(yǎng)成持證廚師,待遇很好,后來招待所取了一個堂皇的名字對外營業(yè),口碑漸佳,他主廚的幾樣菜肴成了餐館招牌菜。但是出事了。什么事?他跟餐廳服務員小羅戀愛了。他們倆密議,要辭掉餐館的工作,自己開飯館創(chuàng)業(yè)。墻有縫,壁有耳,他們的密議被告發(fā)了。那天經理讓人通知他到辦公室去,他去了,經理開頭不在,卻有兩個面生的粗壯保安默默地叉手站在門邊,難道是把他看守起來了嗎?經理露面了,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軟硬兼施,問他:“你要我給你漲多少工資?”他只是問:“小羅呢?”經理說:“開除了,回四川老家了?!闭勚?,走廊里有喊叫聲,門外保安攔,門內保安推,小羅硬是沖進辦公室……政策允許私人開飯館,小崔小羅是關不住的春光,他們沒有回靈璧更沒有回四川,后來選擇這個地方扎下來,享受愛情,攜手謀生。
那晚以后我才特別注意小崔小羅的相貌,很有夫妻相。小羅是典型的巴蜀美女,個子不高。三分劉曉慶,三分鄧婕。他們那飯館的基本結構是小崔當廚,小羅跑堂收銀,生意最旺的時候,廚房里雇了備料的打荷的洗碗的,廳堂里雇了兩個跑堂的,還把租來的廳堂一角轉租給賣早點的,合作共贏。
開那么一個小飯館,也挺不容易的,其中的艱辛,我目睹過部分。一次我去,發(fā)現廳堂里氣氛異常,有三四個身上刺青的漢子,分坐幾桌,也不是吃霸王餐,桌上只各有一盤老醋花生,在那里喝啤酒,抽煙,幾位顧客剛邁進去,就退出。我進去不退,占據一桌,點了一菜一湯。廳堂墻上掛著個大屏幕電視機,也巧,那天小崔調到的頻道,正重播我在央視《百家講壇》講《紅樓夢》的某一集,小崔親自給我端來飯菜,指指屏幕:“劉叔您現在可發(fā)福了??!”引起那幾個人的注意,稍后,就有一個右臂紋滿猛虎圖案的漢子招呼小崔過去,望望熒屏,再望望我,壓低嗓子問他:“里外是一個人?”小崔大聲回答:“那還有錯!”再稍后,那臂上趴猛虎的漢子給同伙使眼色,他們便陸續(xù)退出了。小羅從廚房里捂著胸口出來,感謝我:“劉叔是門神??!”我有幾分得意,沒想到書生也并不是百無一用啊。后來知道,那幾個到各家飯館索要保護費的地痞流氓,在有的飯館得逞,幾天后依然跑去威脅小崔,他們那天臨時撤退,只是出于對超出他們認知之外的陌生人物的警惕性回避。最后還是當地警方收拾了這些社會渣滓,之后再沒有到飯館索要保護費的現象發(fā)生。警方表揚了小崔對地痞流氓冷靜機智的韌性抗拒,稅務部門表揚了小崔飯館積極報稅完稅。憑借對烹飪的熱愛,愛情的力量,美好的愿景,與人為善和誠實經營,他們每天雖然起早貪黑連軸轉,十分勞累,卻也每天都睡得安穩(wěn)甜蜜。他們是社會的良性細胞。
那條街上的飯館,大體上隨潮流變動,一時到處羊蝎子,一時到處小龍蝦,一時到處麻辣燙,一時別出心裁賣起韓國烤肉、披薩自助、八大碗、木桶雞……競爭激烈,火一陣瘟一陣,最后倒閉的不在少數,但除了兩家大飯店,一直沒轉讓倒閉的,似乎只有小崔這家。小崔的經營之道,在始終保持廳堂整潔,食材新鮮,味道正宗,物美價廉,服務周到。小崔告訴我,他也能烹制一些特殊的風味菜包括他自創(chuàng)的菜式,他在廳堂里隔出了一個大圓桌可容十人的單間,有公司談生意的,家族慶生的,同窗聚會的,提前跟他提出特殊要求,比如要吃蔥燒海參、干燒鰈魚、響油鱔糊、八寶填鴨、咖喱海蟹、燒白肉、佛跳墻……他都可以滿足。我跟他說:“這樣的訂桌多了,你豈不大賺!”他說:“不然。太費事,利潤并不高,而且,影響一般顧客來堂食。只是我很高興,因為展示了我的手藝。小羅讓我少接這種單,說是費力討了好,核算起來倒不如賣家常菜?!毙〈薜闹黧w食客,還是來吃家常菜的居多,他雖備有菜單,如今也可在餐桌掃碼點餐,但他始終在進門的一面墻上展示家常菜的大幅彩照:宮保雞丁、魚香肉絲、麻婆豆腐、糖醋里脊、蘿卜牛腩、醋溜白菜、香菇菜心、木樨肉、鍋包肉、水煮魚、大盤雞、酸辣湯、青菜缽……那村子離機場近,一般人只注意到光鮮的機組人員,沒意識到一個航空港,為飛機旅行服務的,需要比機組人員多數百倍的地勤人員,從具有高技術水準的塔臺工作人員、機械師、檢測師、維修工……到各種司機、裝卸工、值機柜臺工作人員、安檢人員、海關人員、機場商店餐廳人員、清潔工……其中有的是合同工,外地人,他們多有租住在村里農民家的,村里農戶幾乎家家都在院子里蓋起兩層小樓,分割成若干居室,這些租戶多為未婚的,自己不開伙,又無食堂供餐,到街上餐館進食,當然會選擇物美價廉的家常菜,那些時髦的餐飲花樣,他們或偶一嘗試,小崔這里,成為他們首選,因此小崔和小羅的定位,走薄利多銷的路數,令他們的飯館歷經周邊榮枯而始終如不謝之春花。
我把村里的書房,命名為溫榆齋,只接待少數知己。有次我請來兩位法國朋友。一位漢名戴鶴白,他一連翻譯了我六本書;一位漢名安博蘭,是位女士,她安排出版了我大部分法譯本,后來她到法國著名的伽里瑪出版社打理中國當代文學譯本,戴鶴白翻譯的我的兩本小說《塵與汗》《人面魚》都被伽里瑪出版社收入袖珍版叢書,跟許多文學經典并列,我很高興。我們先在書房里暢聊,后來在書房外欣賞玉蘭樹和薔薇籬,傍晚我引他們到小崔的餐館晚餐。我早跟小崔預訂,去了,見他把單間中的大圓桌撤了,改成長條桌,鋪上雪白的桌布,還放上一瓶插花,插的是小羅從鄉(xiāng)野采擷的多頭菊,他還特別擺放好了餐盤和刀叉,我和法國朋友見了都不免驚嘆。那晚他奉獻了自己獨創(chuàng)的兩種美味:紅燜鯰魚和啤酒鴨。我和法國朋友對那一餐的印象都極為美好深刻。
我七十歲后在城里住得多,去村里少。有次去了書房,清理完了,照例踱步到小崔飯館,忽見店門緊閉,貼著張“暫停營業(yè)”的告示。震驚,疑惑,失落,悵然,竟影響到我的寫作。才意識到,小崔小羅和我已經嵌入了同一片社會肌理中。那次臨回城前一晚,我不知不覺又踱步到那里,已經是各家飯館都已打烊的時分,咦,小崔的飯館卻燈火通明。我推門進去,只見小崔小羅還有一個小姑娘,正圍坐自飲自食,我驚呼熱中腸,小崔小羅笑嘻嘻地站起來歡迎我。原來他們是到徐州購房回來。徐州離靈璧只有兩小時車程,徐州是交通樞紐上的大城市,靈璧只是個縣,他們把60歲后定居地選為徐州,便于就近照顧小崔在靈璧的父母。他們買下的是徐州一處新樓盤的120平米的單元,用辛苦積攢下的錢款付了比例很高的首付。他們會繼續(xù)經營這個飯館,掙出還貸的錢款,精裝修的錢款,還打算買輛中檔的越野車,將來一路往南自駕,過徐州、靈璧,游覽許多名勝古跡,打卡留念,一直開到成都平原,抵達小羅的老家……那個小姑娘,十二歲了,原來一直由靈璧的爺爺奶奶養(yǎng)育,現在帶到這里,打算在鎮(zhèn)上中學借讀,小崔當著我對她說:“這里的中學教學水平高,你要好好努力,畢業(yè)回靈璧考大學,能考上個二本就行,我們供你學費沒問題!”小姑娘很懂事,給我敬酒,說起我在《百家講壇》的《紅樓夢》講座,頭頭是道,有贊有彈,驚得小崔小羅兩口子無法插嘴卻滿臉自豪。那晚我們一直暢飲暢談很久。我心中不禁浮出兩句古詩:草草杯盤共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
八十歲后我去遠郊村里書房次數銳減,前些天助理開車送我前往,為避免中途堵車,起了個大早,助理說他提前兩天去收拾了一番,書房里一切現成,去了我可以先睡覺,中午陽光照到書桌再起來。車子進村后,恰遇上小崔騎著電動三輪車采購食材回來,停到他那飯店門前,小羅應聲出來接應。我讓助理停車,下去跟他們打招呼,兩口子跟見到親人般高興,都說我不顯老,我卻在他們臉上都看出歲月的雕痕:眼角都有了魚尾紋。小崔催小羅往店里搬運食材,小羅笑吟吟:“忙什么,我要跟劉叔多擺兩句龍門陣。”小崔說:“晚上劉叔他們來吃飯,劉叔喜歡清炒茭白,我還要殺個回馬槍,去買些茭白來呢。晚上有多少話不夠你說!”助理開車送我到書房,在書房我躺到床上,平時最能上午酣睡的我竟失眠了,我等著晚上那盤清炒茭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