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樹下的遷徙》: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從歷史和現(xiàn)實境況而言,桑樹都是極富詩意和夢幻感的植物。桑樹在絲綢之路歷史上曾留下古代東國公主暗傳蠶種至于闐國的典故,亦有東漢劉秀在生命危急之際因食桑葚而得以活命的故事。這些都讓桑樹在發(fā)黃的史冊中散發(fā)出光芒。
那么,在素有“火洲”之稱,年降水量極為有限、植被極難生長存活的吐魯番,桑樹與詩歌之間會有怎樣的關(guān)系?或者說,對本詩集作者馬永霞的出生地吐魯番鄯善縣來說,桑樹又是怎樣的一種植物?它在詩人馬永霞眼里,又具有怎樣的生命和使命召喚,促使馬永霞把“桑樹”作為意象一再抒寫、吟詠?在詩集第二輯的篇章頁,馬永霞引用的詩句,或多或少是一種印證:“在吐魯番盆地,北風(fēng)/會把一個人的臉雕刻得更加干凈/西北腹地,空氣則潛藏得很深/代替它流動的是羊群和陽光”。
吐魯番是絲綢之路的十字路口。這片土地自古以來就是東西方文化交流、交匯的重要地帶。吐魯番盆地的桑樹,無論是在歷史記載中,還是在馬永霞的具體生活場景里,都有言之不盡的深遠(yuǎn)意境。因此,她的詩歌相比于歷史或?qū)W術(shù)研究,就多了一份靈動和自由優(yōu)勢。比如《索取》:“你的眼睛/走不出我的眼睛/它們奪走我,把我放在/行走在沙漠的駱駝背上/如果不是你的出現(xiàn)/雨會一直下在我的沉默里/現(xiàn)在,我只想說/請離開我的視線/那樣,我會一直尋找你/那樣,你會一直看著我”。
馬永霞的詩歌猶如龐大的桑樹一樣具有深遠(yuǎn)的根源。作品的根源,無論在小說、散文和詩歌中,都顯得尤為重要。它會讓詩歌和詩人變得可靠。也就是說,一位詩人寫下的詩句,一定在字詞之間潛藏著某些確切的影子——生命、家族、故鄉(xiāng)、精神、靈魂、記憶、憐憫等,不一而足。有了這些具體的物象來源,會讓閱讀者尋覓到詩人從哪里來,借以詩歌表達(dá)要到哪里去。
讀馬永霞的詩歌,最直接的感覺是她詩歌的生活亮色和氣息會撲面而來,讓人感到無論快樂還是痛苦,都猶如狂風(fēng)驟雨在蒼茫大地上恣肆旋轉(zhuǎn),把人世生生不息的力量完全傾吐。猶記得在鄯善縣的吐峪溝村,“我”曾見到一群老人成排坐在桑樹下曬太陽,仔細(xì)一看便發(fā)現(xiàn)了有趣的一面,他們嚴(yán)格按照六十歲、七十歲、八十歲的順序依次而坐,絕不打亂年齡而亂坐。他們就那樣坐在桑樹下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什么,太陽照在他們身上,使他們顯得安然從容、怡然自得。在吐峪溝的另一戶人家門口,每到用餐時間,便有一位老人從大門里出來,揪住桑樹枝條捋下桑葚,吃上一陣后心滿意足地回屋。這樣的具體場景或生存景象,在馬永霞的詩中比比皆是,她敏感地將其抓住,并將其付諸筆端。譬如《桑樹下的遷徙》:“古老的桑樹下/一位老人頭枕樹蔭/一汪歲月的山泉/流經(jīng)他正午的夢香……”
同樣的詩歌還有《暗光里的親人》,對桑樹的描寫則更加確切,并呈現(xiàn)出“人在桑樹下”的具體生活。抒情主人公寫下的已不是昔日記憶,而是歷經(jīng)歲月蹉跎后的沉默和厚重。她從中找到生存于此的人群(也可視為詩人自己)的精神支柱。在這一刻,詩人的目光落到了實處,“出生地”或者“故鄉(xiāng)”不再是符號或名詞,而是沉淀于內(nèi)心的寧靜湖泊:“天空還是藍(lán)的。春天/正以一棵樹倒下的速度鋪開/四周,一下子空闊了許多”。
從一棵桑樹出發(fā)的并非只是人生,也許還有精神和心靈的漂泊。馬永霞詩歌中的桑樹,雖然很明顯地附著于吐魯番這一具體地域,但卻不是單純地依附,而更多地呈現(xiàn)出精神與外界(世界)撞碰后的火花迸濺,讓人不僅看到詩人的陣痛,亦看到世界的復(fù)雜。這時候的詩人,因為難舍近在咫尺的心靈渴望,總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在“故鄉(xiāng)—心靈—外界”的反復(fù)扭結(jié)之中,心靈為之哀傷,身體為之隱痛,而生命之甘苦或個中滋味,卻猶如桑樹上慢慢升高的月亮,越加皎潔反而越加遙遠(yuǎn)。寫作,是此時此刻的詩人獲得救贖的唯一方式,即使其詩意猶如精靈一樣一閃即逝,但給詩人帶來的慰悅感仍然是別的事物所無法替代的。
即便如此,馬永霞仍然在詩中謹(jǐn)慎地選擇了告別。她知道,任何一種事物都會因其具有明確的指向性,必然存在“再出發(fā)”,或者遲早會在下一個十字路口與自己的命運(yùn)重新相遇,所以,她小心翼翼地把故鄉(xiāng)作為出發(fā)地,開始了另一種觀望。正如羅曼·羅蘭所說:“痛苦這把犁刀一方面割破了你的心,一方面掘出了生命的新的水源。田野又開滿了花,可不是上一個春天的花?!睆年囃春土炎冎兄匦鲁霭l(fā)的馬永霞,身上明顯帶著難以割舍的根源,這讓她慢慢在心靈中感受到了慰勉。在《試著飛行》一詩中,這種“舊我—嬗變—新生”的心靈變化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從沒經(jīng)過那樣的陡坡/剎車失靈的自行車上/我借著慣性,完成了一次極速俯沖/在驚心動魄中實現(xiàn)了飛翔的夢想”。
再比如《學(xué)習(xí)沉默》一詩,亦是詩人在命運(yùn)變化下的陣痛體驗:“后來,我見過眾多沉默/見過從未見過自己父親的孤兒/在眼淚中的沉默/見過女人沉陷在眉睫上的沉默/見過大千世界的沉默/而我,在學(xué)習(xí)母親/那樣沉默,那樣從容”。有了這樣的陣痛,生命便變得越來越具體,其內(nèi)心自然會充滿強(qiáng)大的自信和安全感。親人是上帝安排的鏡子,從對方身上可以映照自己。這首詩既有馬永霞的生命體驗和感悟,又有對親人的理解。在她看來,任何時候的生存都有意義,因為不論輕松或者沉重,其實都是對生活的接納。人活著,又有誰不在這種情況中掙扎和沉?。?/p>
馬永霞這部詩集中的作品,給人總體的感覺是細(xì)致地展現(xiàn)了她精神嬗變的過程,從中也可看出她的成長和為成長付出的代價。一個人走得再遠(yuǎn),遭遇的歡樂或痛苦再多,都會被世界(命運(yùn))刻畫上生命年輪。經(jīng)過歲月打磨之后,最終會孕育諸多感悟和體會,讓詩人不知不覺寫下詩歌。
從故鄉(xiāng)出發(fā)的馬永霞,在啟程的一刻也許就已經(jīng)在回歸。只是她出發(fā)時在凝視世界,而回歸時卻在凝視自己。讀馬永霞的詩歌,得到的感受便是如此。馬永霞的所見、所思、所感,都有確切而牢固的根源,無論是抒情還是反思,都格外引人注目。馬永霞的詩歌凸現(xiàn)出強(qiáng)烈的“我手寫我心”的特點,她有生活,于是就有了這些詩歌。她將精神向度和心靈深度統(tǒng)一到了和諧的抒寫之中,突出了詩歌藝術(shù)效果,亦讓她的出生地、故鄉(xiāng)和桑樹,都在這部詩集中變成了證詞。這種證詞,是詩人與詩歌相遇時緊緊抓住的光束。
(作者系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