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日落后成熟——讀《超低空飛行:同時代人的寫作》
我在和父輩的人交流的時候,常常聽到一句對于我們這代人的評價:“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都早熟?!泵慨斅牭竭@種話時,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盡管稱不上熟得過分,臉頰也會不由得一紅。結果前段時候,偶然重溫當年霍去病的事跡,發(fā)覺自己已經到了冠軍侯要建功立業(yè)的年紀,方才幡然醒悟:我熟在哪?我自己解釋說,也許早熟只是在某種被認知的認知上得以成立。換言之,“早熟”這個詞語好像成為了一個靈活的標記:性的標記,狐朋狗友的標記,或者各種亂七八糟的值得被審視的事物的標記。所以前現(xiàn)代的人,即便他們更早地成年、成家、入仕,即便他們不是霍去病,至少在當代人的眼中,也并不給他們打上早熟的標簽?;蛟S古人看著更古的古人,也告誡著自己的孩子,學學自己的好祖宗們,勿視勿聽勿言。然而無論如何,造成的后果就是這樣一個持續(xù)的群體性的困境:你還是那個早熟的人,然后突然就有這么一天,一個聲音急匆匆地催著你真的該成熟了,熟透了,好比把人迅速從床上拉到食堂的哨聲。哪怕自己前一晚上肚子再空,也會胃口全無。
初讀《超低空飛行:同時代人的寫作》時,就被驚得這樣難受過。眼見著書里一個個德高望重、才華橫溢的前輩出場,下一秒就變成了李洱成長路上的同伴,很是自慚。好比蹲守在南迦巴瓦的觀景臺,好不容易等到撥云見霧,管窺一番后,卻馬上閉了眼離開。我想這種情形下的旅者和心系攀登的人,定有不同的所思所想,不是同一種詫異。也就是說,倘若此書停留在此,不矢為一些有趣故事的載體,但也就只能夠供養(yǎng)好奇這一種心理。然而使其不同的是,它像是登山歸來的先驅者,又回到那個觀景臺上,還是指著那座山,卻和要登山的人說:“看吧,也沒什么,很美,很累,也需要技巧和運氣,但你會有屬于自己的那一座,瞧好了?!?/p>
李洱回到那些歷史現(xiàn)場的身姿,如果要去形容的話,很像一只徘徊而踱步的眼。很明亮地睜著,多看看,然后思索著,來回踱步,所以話語時而會自然地發(fā)表揚棄的精神,時而又會在內部回環(huán):“用介入的形式逃避”,嗯,再想想,不僅如此,還是“用逃避的形式介入”。所以這種思索很慢,但是意味著珍視和某種緊張。這種緊張,并非表現(xiàn)為對自信的拒斥,而是發(fā)端于對神思的不舍,也就形成了“對話”的可能。如果說,“對話”在經驗形成后的已然狀態(tài)中是一種反思,那對未然狀態(tài)而言,則是一種由果及因的注定的敞開。換句話說,當李洱在文章中對話眾人時,反映出的是更久遠的時刻,必然有一個將要去“對話”的作家李洱敞開著自己。而后者的對話,實際上與前者,分別指涉著行動的“對話”與符號的“對話”。
一切的行文,大都難逃“對話”經由符號的處理。哪怕說者無意而聽者有心,個人的經驗在文辭中成為素材,陷入解讀和被解讀的迷宮,古往今來,莫非如此。因而,當作家與作家、作家與評論家間的“對話”,整體性成為新的“對話”的一端,而連接另一端的讀者時,行動也就成為符號,而符號又成為新的符號。最終,這些符號匯聚成一個“早熟”的李洱,天然性地讓正吸取符號的“熟而不得”的后輩的身影稍稍晃動。然而這背后處在行動的“對話”中的李洱,又未嘗不是過去的那個同樣在“成熟”的概念間徘徊的個體。這一切最終得以在書中被傳達。在書的第三輯中尤其如此。李洱所使用的工具是思想。正如書中論及西方短篇小說集,說它們大多依然可以視作一個整體。而整體性的思想,正是書中兩種“對話”成為通達之物,得以在讀者心中完成轉換、還原的重要線索和橋梁。也正是在讀到這一章后,那個最接近歷史現(xiàn)場的李洱,反而在其相對最不具有現(xiàn)場性的章節(jié)中,被逐步還原為充實的個體,站在我的身邊來。于是之前的所有篇目所留下的懸而未決的,關于經驗的個體性與群體性的問題,也就都有了答案。
人大多在符號中被劃歸早熟,而在行動中晚熟著。因為符號需要經驗,但早于行動的經驗則只可能來自更加古老的經驗?;蛘哒f符號是一種形式,而形式是一種暴力。這決定了一個人會在他者的眼中不斷地成為早熟的那個人:他好像總是早早地具有了某些錯位的特質,以至于是一種錯誤。而早熟的話語對象往往不具有反抗的力量,因為它們首先不理解成熟的概念。所以無論是出于反抗或是不反抗,他們都只能面向行動的可能:這些行動往往激烈、喧嘩,像歌舞廳里開研討會。然后當眾人酒足飯飽,灼熱的太陽落下時。一地的雞毛也好、滿天的雞毛也好,心中的落寞(而這落寞也得到行動的彌補)會讓早熟的人開始創(chuàng)造自己的符號。而在這一刻,他開始成熟。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并不成熟。早熟的人成熟了,他成為晚熟的人。
當代的小說家,最為晚熟。他們接觸太多“對話”的符號,卻遲遲得不到“對話”的行動。當代的青年也晚熟,因為行動總是不斷推遲到某個難以確定的時機,他們從被呵護走向呵護自己。然而晚熟從來不是一種過錯。只是白天更長、太陽更毒,好像紛紛涌向夏至時分。在這樣的陽光剛剛升起時,聽著蚊蟲的聲音,他們站在海邊、田邊、水泥樓房邊、垃圾桶邊,用更長的時間構造一個夢。那里也許就不止會有日晷、陶罐、無花果樹,樹下的財寶也會更深。但總會等到白日做夢的時刻,順著夢也順著路,稀里糊涂地堅定地走到莫名其妙的地方,然后挨一頓棍子,最后發(fā)現(xiàn)財寶一直在自己最開始出發(fā)的地方,它們被稱作記憶也被稱作經驗。然后發(fā)現(xiàn)這時夜幕也已經升起。人總在這樣的夜里成熟,各種意義上的。我不知道李洱是否也有夜間創(chuàng)作的習慣。但此時此刻我剛剛經歷一個糾結的寫作的夜晚。太陽又剛剛升起,人也晚熟起來。
若干年后,閱讀此書的青年也登山、尋夢歸來時,也許大概率會會心地想:李洱當年這話不假,我也能經歷這種飛行的姿態(tài)。然后走到那個時空中未曾磨滅的觀景臺上,要去拍拍閉上眼的人的肩膀。
(作者為北京大學中文系2021級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