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治藻記
一
皖中十月,秋高氣爽。蒸騰了一個夏天的水汽,凝注于大地的汗腺和毛孔之中,不再因為太陽的灼烤而繼續(xù)蒸騰。天空湛藍,四野蒼翠,如油彩未干的一幅圖畫。
100多公里的環(huán)巢湖公路上,車水馬龍,好一派繁榮景象。特別是靠近合肥的巢湖北路段,前有中廟景區(qū),后有十八聯圩濕地,左有濱湖國家森林公園,右有巢湖濕地公園,剛好趕上個雙休日,一城人紛紛奔赴巢湖岸邊,競相享受“城湖共生”的美麗風光。
因為車流如潮,公路上發(fā)生了嚴重擁塞現象。好在巢湖人個個都知道出行的真正目的,遇到這樣的擁堵并不著急,干脆找一個岔道拐下干道,就近找一片綠蔭或臨水草坪,搭起帳篷,支起陽傘,看天,看湖,看湖上的飛鳥,看隨身帶來的書。
夏天巢湖水大,契合了藍藻暴發(fā)周期。如果按照以往的規(guī)律,東南風一吹,居住在巢湖西北岸的合肥人,老遠就能聞到大量藍藻死亡后散發(fā)出來的腥臭氣味。很多合肥人尚保留著往昔的記憶,所以即便已經理性地選擇了“駐扎”到湖邊,開啟休閑時光,當有微風拂過,還是會下意識地嗅一嗅空氣中的氣味。嗅一嗅,再嗅一嗅,反復嗅了幾次,終于確認,微風中除了若隱若現的青草和樹木的芬芳,已經不再有記憶中那種令人不快的氣息。巢湖確實已今非昔比,成為一個讓人放心、舒心的全新的巢湖。
然而,人們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時,為了一湖碧水的清澈,為了湖區(qū)空氣的清新,仍有人在不停地忙碌操勞。自動攪水機在藍藻堆積的湖灣不停地攪動著湖水;體形巨大的藍藻打撈船節(jié)奏均勻地揮動著機械臂,將漂浮在水面上的藍藻聚集到一處,裝上運藻船。24座藍藻打撈平臺上,工人們正揮汗如雨;3口控藻深井日夜不停地打著渦旋,將浮在水面上的藍藻吸走,通過輸送管道將粥樣濃稠的藻泥送到處理中心,實施藻水分離。壓縮烘干的藍藻轉為他用,分離出干凈的清水重返巢湖……機械化時代,已經不需要大量人工以笨拙的方法一小兜一小兜地打撈藍藻,但人的辛苦和另一種方式的勞作仍在所難免,只不過工作效率比從前有了大幅度提升。
巢湖的水清水濁牽動著合肥人的心,同時也牽動著安徽全省人民的心。作為省政府派出的巢湖治理統(tǒng)籌機構,安徽省巢湖管理局經過多方論證,對巢湖的管理機制進行了大膽改革和科學頂層設計,建立了“政府+國企+旅游+治理”的管理模式,將巢湖日常維護和治理的主體工作交給了合肥印象濱湖旅游投資發(fā)展有限公司。不但由其負責巢湖景區(qū)的全面管理,運營濱湖國家森林公園、巢湖國家濕地公園等國家級景區(qū),提供綜合管理服務,而且要負責環(huán)巢湖16.8公里湖岸線的生態(tài)修復與提升工程。
入夏以來,巢湖水位大漲,最高達11.8米高程,已經在巢湖邊生活了幾十年、深曉巢湖特性的印象濱湖公司負責人陳俊,開始變得焦慮不安起來。他站在湖邊向巢湖的深處眺望,發(fā)現已經有絲絲縷縷的淺綠色條帶在隨波浪由東南而西北緩緩地漂移。憑借以往經驗,他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在接下來的夏秋季節(jié),藍藻,那個神秘而頑固的“冤家”,隨時都有可能如幽靈般乘風踏浪而來了。
說藍藻是幽靈,其實再形象不過。首先,它們體形微小,小到比最細小的面粉顆粒還小很多倍,小到肉眼不可見,所以它們的單體,對人類來說就是“無形”的。說它們無形,它們卻在大量聚集在一起時,以一種濃艷的顏色昭示自身的存在。它們是一類沒有細胞核的單細胞生物,主要由細胞壁、細胞膜、細胞質、擬核、核糖體組成。別看它們并沒有我們慣常所認識的植物的葉、莖、花、果,但它們的能耐卻不小,可以很神秘地利用陽光、水、氮、磷和其他營養(yǎng)物質進行光合作用,實現光合自養(yǎng)。
或許因為它們的顏色是綠色,或許它們有著植物的某些特性,所以生物學家們將這些奇怪的東西歸類為植物。而我,還是覺得它們更像植物里的幽靈。一來,它們像幽靈一樣古老。據測定,藻類距今已有35億年的歷史,是地球上最早出現的綠色植物。二來,它們也像幽靈一樣行蹤不定,神秘莫測。盡管科學家對這種東西進行過長期的觀察和研究,至今只找到了它們的一些生存和漂移規(guī)律,還不能對它們的生發(fā)地點和可能的繁衍規(guī)模、運行速度有一個完整的評估和掌控。
那年,有領導來巢湖視察,正趕上藍藻暴發(fā),大量的藍藻聚集在巢湖西北角的湖灣里,所有的人都一籌莫展??磥恚氚央y看的藍藻驅散已經絕無可能,只能做好思想準備,等著第二天向領導檢討“我們沒有將巢湖治理好”??勺屗腥艘庀氩坏降氖牵诙烨宄?,風向突然轉北,僅兩個小時的北風吹送,巢湖湖面竟干凈如拭,連一絲藍藻的影子也找不到了。
眾人在感慨大自然神秘莫測的同時,也不得不對自然的偉力心生幾分敬畏。員工們大干苦干一個月,竟不如兩個小時的北風??磥?,藍藻這東西,想從根本上控制它們的暴發(fā),或企圖采用物理的甚至化學的方法將其消滅,還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二
迄今為止,世界上的藍藻約有2000種,中國記錄在冊的藍藻約有900種,而巢湖邊的藍藻多是銅綠微囊藻。藍藻細胞內含有藻毒素,正值暴發(fā)期,它們的顏色呈翠綠色。在過去的那些年代里,每到藍藻暴發(fā)季節(jié),巢湖邊的農民便用自制的紗網大量打撈藍藻,用以制作農家肥。當時,在四季農事之中,有一項勞作就是“撈湖靛”,湖靛,就是藍藻的別稱。目前印象濱湖公司每年打撈出來的大量藍藻漿仍有肥料公司照單全收。
藍藻構造雖然簡單,卻如動物一樣,具有浮力調節(jié)機制。藍藻細胞內含有氣囊,術語叫“偽空泡”,為它們提供浮力。夏季,藍藻利用偽空泡上升到湖面;冬季,偽空泡收縮,藍藻沉入湖底,附著在湖底淤泥之上,等到來年溫度適宜的時候,再浮出水面。人們就是利用藍藻這個規(guī)律,一年四季追著藍藻,進行跟蹤治理。夏天,藍藻集中在水面,重點實施打撈和引流處理;冬季,對淺灘中藍藻附著的湖底淤泥進行清淤處理,以免第二年借助水勢再度暴發(fā)。但這也只是權宜之計,只能解決一點局部問題。更大規(guī)模的藍藻沉降,往往集中在大湖中心的深水區(qū),一旦暴發(fā),仍可隨風四處游蕩。
藍藻暴發(fā)后,常聚集在流動性很差的湖灣。在湖邊放眼望去,視野內充斥著黏黏糊糊的綠色,湖面受到藍藻的壓制,似乎沉重得翻不起一個波浪。
藍藻的壽命很短,只能存活30天左右。隨著大批藍藻的逐步老化和死亡,水面的顏色由綠轉為蒼白,之后,藍藻的尸體開始腐敗,變成深藍色,同時發(fā)出惡臭。藍藻的臭味附著力極強,不但可以隨風飄散到很遠的地方,而且可以附著于人的皮膚和衣物的纖維之中,數日不散。被藍藻污染的衣物經洗滌之后,氣味仍不能清新如初。死亡的藍藻有一部分會沉積水底,經過厭氧菌的發(fā)酵分解,使水底環(huán)境嚴重惡化,發(fā)熱、發(fā)臭,并釋放大量羥胺、硫化氫等有毒物質,嚴重時,可以導致水中的魚、蝦、貝類等大量死亡,甚至全軍覆沒。
治藻有如戰(zhàn)爭。
入夏以來,陳俊就基本沒有回過辦公室,每天天剛亮,他就起來組織人員、調配設備,開足馬力與那些微小的藻類鏖戰(zhàn)。湖岸附近,藍藻過于密集的地方,直接用打撈船將藻漿收集起來運走。撈不過來,就用高壓水槍對準藻團將其沖散;對遠離湖岸的藍藻密集區(qū),可以開動大型攪水機實施“遠征”,持續(xù)攪動,讓水“活”起來,讓藻團消散在更加廣闊的水域;對不遠不近的中間地帶,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就開著快艇反復攪動,不讓藍藻聚集。忙活了一陣子,藍藻暫時散開,湖水變得清澈,算是打完了一場局部戰(zhàn)爭。當藍藻大軍重新聚集,陳俊就再次率領眾員工全面迎戰(zhàn)。一年算下來,他們一共出動打撈船只5000余船次,出動打撈人員4萬多人次,累計處理藻漿10余萬立方米。
這樣治藻,畢竟還屬于“治標”,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但也沒有辦法,成千上萬的游人,成千上萬雙眼睛,成千上萬只鼻子,每天都在觀察和感知著巢湖,也在客觀上監(jiān)督著巢湖的生態(tài)環(huán)境。既然合肥市將這片風水寶地交給了“印象濱湖”,“印象濱湖”就有責任和義務給每一位來巢湖的人以美好的印象。
治藻的間隙,工作人員還要見縫插針地忙碌一些“治本”的事情,從根本上阻遏藍藻的滋生。要凈化水體,竭盡全力阻遏周邊河流、山體中氮、磷等營養(yǎng)物質流入巢湖,破壞藍藻賴以生存、繁衍的營養(yǎng)鏈;同時,還要想辦法讓巢湖水流動起來,清澈起來。
一些科學研究已經證實,水體中氮、磷等營養(yǎng)物質濃度升高,是藻類大量繁殖的重要原因,其中又以磷為關鍵因素。巢湖中的磷,大量來自周邊的富磷地質層。巢湖地處富磷地質區(qū),周圍幾乎全部被磷礦資源所包圍,南起孤山,北至文集,西自南淝河,東到蘇家灣柘皋一線,總面積達到500平方公里以上,大小磷礦星羅棋布。由于大規(guī)模開采磷礦,導致進入巢湖的磷急劇增加。當然,也有一部分污染來自流域內含磷較高的化肥或動物糞便、生活污水。
從源頭上控制湖水中的氮磷含量,是一個浩大、艱巨的工程,并不是憑借一個部門或一個企業(yè)的單薄之力可以解決的,還需要決策者們拿出斷臂之勇,犧牲一定的經濟利益,關停周邊的礦山;不但要關閉礦山,而且還要對已經關停的礦山進行大規(guī)模的生態(tài)修復,讓廢棄的礦山不再因為雨水沖刷而繼續(xù)造成水土流失和污染。同時也要對巢湖流域內的所有河流進行排污治理,關停湖區(qū)以及河流兩岸污染性較強的廠礦;對排放到河流中的生活污水進行凈化處理。此外,還要保證巢湖水具有一定的流動性。“流水不腐”,水流動起來之后,純凈度自然有所提高,藍藻失去了滋生的富氧環(huán)境,便不會定期惡性暴發(fā)。
三
為了這一湖清水,合肥人已經連續(xù)下了10多年苦功,投入了數百億元真金白銀,“五招”并用,實施了一個全方位立體治理規(guī)劃。經過綜合治理,2024年,39條流入巢湖的河流中,達標河流37條,入湖河流水質保持穩(wěn)定;巢湖流域25個國控斷面水質均值達標率92%。
第一招,是下定決心“治理西北”。因為巢湖西北正是合肥市,污染最為嚴重,15%左右的水量“貢獻”了60%以上的污染物。2012年以來,合肥市投入約150億元改造排水管網,新建25座城市污水處理廠,日處理量達292萬噸,并提高出水標準,從源頭上凈化了入湖水源。
第二招,是“保護西南”。位于巢湖西南部的重要河流杭埠河的水質很好,水量很大,每年為巢湖貢獻將近20億立方米的清水。當地千方百計保護好杭埠河,讓它免受污染,成為巢湖的一條重要生命線。為保護杭埠河,合肥市開展多個區(qū)域水環(huán)境問題整治行動,關閉流域沿線的化肥廠、造紙廠、生物制藥廠等重度污染的廠家,同時還禁止在附近的山體上挖石、開礦,嚴控生活排污。
第三招,是“防治東北”。巢湖東北岸的肥東縣和巢湖市區(qū)一帶,人口不算很多,但廣泛分布著古老的含磷變質巖系,治理重點是防治水土流失。在廣大地域實施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保護和修復工程。至2024年7月底,隨著十八聯圩濕地三期工程完成,總面積100平方公里、投資近60億元的環(huán)巢湖十大濕地全面建成。從空中俯瞰,巢湖仿若鑲嵌于安徽大地的一個銀盤,環(huán)巢湖十大濕地則猶如一塊塊翡翠“串珠成鏈”,筑起環(huán)巢湖水生態(tài)、水安全屏障。
第四招,是“連通東南”,實施“引江濟淮”工程。在巢湖東南方向,打通巢湖與長江的連接渠道,與大江牽手,實施水量交換。隨著“引江濟淮工程”全線試通水、通航,每秒300立方米的長江水將源源不斷流入巢湖。這些水,不但可以極大地改善巢湖的流動性和水質,還可以通過巢湖流域的清水廊道流入淮河,為豫皖5000多萬群眾飲水安全提供保障。
第五招,是“修復環(huán)湖”。其涵蓋的內容很多,包括巢湖的岸線修復,也包括岸線的綠化、美化和湖區(qū)各項管理。這是一項長期的、持續(xù)的、與日常維護管理相融合的復雜工作。這項任務就落在了“印象濱湖”這類企業(yè)或部門的肩上。
在巢湖水體改善過程中,湖區(qū)管理單位所做的工作并不驚天動地,從規(guī)模和投資上也可能只是一小部分,但他們守護的,是巢湖的一張臉。認真地給這張臉梳妝打扮,就能讓這一片萬人矚目的風水寶地增加幾分顏值!
巢湖水體的優(yōu)劣、巢湖面貌的好壞,牽動著萬千合肥市民和游人的心,而巢湖的治理者們卻是站在巢湖和人們中間的橋梁和媒介。
只有治理者們躬身勞作,付出艱辛,人們的心才可以通過他們順利地與巢湖所代表的自然相通、相融;只有他們以汗水擦亮巢湖的面容,巢湖才能在人們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對此,前來欣賞巢湖風景的人們心知肚明;巢湖的管理者們也心知肚明。
幾年來,治理和看護巢湖的人們就像辛勤的蜜蜂一樣,在巢湖岸邊不舍晝夜地忙碌,無論酷暑,無論嚴寒,每天忙著為巢湖梳妝。烈日炎炎的季節(jié)他們日日撈藻;寒風凜冽時他們忙著種樹。他們還在沿湖的淺水中廣種能夠凈化水質和抑制藍藻的水生植物,如蘆葦、蘆竹、魚草、鳶尾、青萍、荷花、睡蓮、水生美人蕉等等。交錯種植的水生植物,既成為可以觀賞、悅人眼目的風景,也是凈化環(huán)境和改善水質的利器。一張張年輕白皙的臉龐在風吹日曬中變得粗糲、黧黑,但他們無暇自顧,只要有人夸一夸巢湖的美麗,他們就感覺到心滿意足。
偶有游人體恤他們的辛苦,為他們送來解渴的西瓜和飲料,他們有時接受,有時拒絕。不管怎樣,巢湖的治理者們內心都灑滿陽光,也會因此覺得日子過得比好吃的水果還要甘甜。雖有千言萬語充盈于心,但他們并不急于表達、流露,只在心中默默地化作一個詞:值得!
(作者:任林舉,系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