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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西部》2025年第2期|蔣冬梅:火焰
來源:《西部》2025年第2期 | 蔣冬梅  2025年04月02日08:57

推薦語

人們常用“火中取栗”的寓言比擬那些徒勞無益的冒險之舉。然而小說天地的邏輯卻與此不同,不少讓人難忘的作品,正是用“火中取栗”的方式,向我們展示這個世界有待于揭示的灼人秘密。

首先,需要燃起一團火。就像小說《火焰》一開頭,用充滿節(jié)奏感與畫面感的語言,描繪出一幕火焰的“大戲”:張牙舞爪的火苗,讓稻垛“發(fā)出躲閃的驚叫”,也“把黑暗拉開一條口子”,讓原本平靜的村莊與田野,連同主人公潛藏了四十年的心事,全都翻騰起來。

接下來,需要穿過火焰灼熱的表層。怨恨與憤怒,寬宥與救贖,小說家從火焰中探取的,是關乎人性內核的隱秘。當小說結尾,另一團火焰在泥盆中再次跳動起來,帶給讀者的,卻是塵埃落定般的寧靜。

2024年我結識了來魯迅文學院高研班學習的吉林作家蔣冬梅。這位本職從事司法工作的寫作者,已在小說領域耕耘多年。因為職業(yè)的緣故,她積累了大量呈現(xiàn)人性復雜情狀的素材,卻不愿止步于用戲劇化的方式講述案情本身,希望挑戰(zhàn)更有難度的寫作。這篇新作已充分展示了掌控小說“火焰”的能力,而她探入“火焰”幽微內里的努力,更讓我印象深刻。

——欄目主持:徐晨亮

蔣冬梅,魯迅文學院第四十六屆高研班學員。小說見于《作家》《作品》《小說月報·原創(chuàng)版》《山西文學》《北方文學》等刊。有小說被《新華文摘》《海外文摘》《小說選刊》等選載。作品《淘金》入選《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選本》第七輯。作品《大湖》入選“2020年度中國小說學會小說排行榜”。“寫作是一門精巧的藝術,要經過辛苦的努力才能獲得。作家必須研究的還是普通人,通過作品中塑造的人物發(fā)言時,作家才會感到更自在。我生活在人群中間,我和他們一起,做了我作品的主人公。我既活在生活里,也活在我的小說里?!?/span>

秀成的稻子,是在夜里燒起來的。

火焰騰起來的時候,把黑暗拉開一條口子,八金的剪影闖了進來。他站在稻垛旁邊,把一根燃著的木棒狠狠地戳過去,稻垛發(fā)出躲閃的驚叫,一聲兩聲三聲,火像傷口流出的血,掛在肥胖的稻垛上。他的怒氣蓄積了很久,從十二歲時就開始了。他爸躺在地上,人家說他爸是被電燒死的,可他并沒有看見火,那些人告訴他,電是在他爸的身體里燒的。他哭喊著,拿著菜刀要去殺人。有人抱住他的腰,說,去殺誰?你要去殺死電嗎?他們用手臂死死困住他。他的怒氣變成牛,悶著頭瘋跑,兩條腿騰起踢踏,在空中劃著弧,哭聲跳起來,把他的仇恨發(fā)射出去了。

火光映著八金的臉。八金有點害怕,覺得稻垛長出了眼睛,草叢也在窺視他。他不時轉動腦袋,像偷食的麻雀,往四面八方看,而不是專注地放火。他噴出濃重的酒氣,酒精壯了他的膽,卻燒暈了他的腦子。他恨恨地想:燒一垛稻子,算便宜他了,我爸都燒死了呢!已經風干了的稻穗,發(fā)出簌簌的推搡聲,它們想躲開那些張牙舞爪的火。稻穗里殘留的水分,讓燃燒發(fā)出響聲,火輕飄飄地浮在稻垛上面,跳來跳去。田野里涂著兩種顏色,火的紅和萬物的黑。還能聞見煤油的氣味,調皮分子在小小地狂歡,它們和火焰一遇見,就快跑起來,順著稻垛的輪廓,拉起一個包圍圈。

火燒起來后,八金就隱入了黑暗,變得和萬物一樣黑。他跑到一棵樹后,不出聲地看著,臉上沒有表情,可眼睛里有火苗在跳。整個田野只有他在蠢蠢欲動,什么都在看著他,但什么都不作聲。看到火穩(wěn)穩(wěn)地燒著,他放了心。他焦急地挪動腳步,可瘸腿拖累了他,頭和身子向兩個方向分裂,熱氣和草灰無賴地纏著他,炒米的煳香味升騰起來,那味道鉆進他的鼻孔,割他的喉嚨、氣管和肺,他被嗆得有些氣喘。

這感覺像他小時候的那次溺水,他被水草纏住了腳,水也軟軟地纏著他,揮也揮不開,仿佛整個湖里的水全都壓過來,死死壓著他的胸口。水漫過他的腦袋,所有聲音即將關閉的時候,一只手臂抓住了他,用力向上托舉著他?;鹪絹碓桨×耍径庖苍絹碓桨?,煳味越來越淡,八金想起那只手臂,心竟然痛了一下。他躺在岸邊醒來的時候,拼命回想那個救他的人?,F(xiàn)在那只手臂從遙遠的過去伸過來,抓住了他,抓得緊緊的,推開巨大的水,往上托起他。他晃晃腦袋,想晃出那些記憶。他覺得胸口更悶了,呆立了一會兒,重重地嘆口氣,拂掉頭上的草灰,撒氣似的擤掉鼻涕,搖搖晃晃地融進了遠處的黑暗。

整個村子都在睡覺。所有的東西晚上都落回地面。房子和牛羊一樣,老老實實地趴著,植物在睡眠中暗暗地生長,貓兒們在屋頂走來走去,可它們不管閑事。它們最先看到了火,火離村子很遠,火到了它們眼里,像一只蒲扇那么大。貓的動作很輕,可還是弄醒了狗。村莊的田野太黑了,遠處的光暈讓狗害怕,它對著屋子狂叫起來。有人出來了,聞到了焦煳味,知道失火了,不一會兒,整個村莊的人都醒了。他們望向遠處的稻田,火光在那里躍動,好像空氣都燒著了。所有人都往那邊跑,秀成也往那兒跑,越跑他的心就越慌,那不是去他家的田嗎?這些天他莫名心慌,扎稻捆的時候就一直擔心著,他也說不清是什么讓他有這樣的預感。他曾想在田邊搭個窩棚,可又覺得那樣不好,村莊里很少有人弄這個,只有外地租種土地的人,才在田邊搭窩棚。

整個村子都在喊叫,帶著一點過節(jié)的味道,只有過節(jié),人才難得這樣興奮。大家都很氣憤,連罵帶詛咒,可那氣喘吁吁里也有點小小的慶幸,畢竟那不是自家的稻垛。秀成變成了主角,大家擁住他,一起往稻垛那兒跑,像稻田里正演一出大戲。他們比秀成跑得還快,好像比他心急一萬倍。火像登著梯子,越爬越高,人們喊叫著,用一半力氣在喊,似乎想用喊聲嚇跑那火。村主任指揮人們用掃把、破被、沙土,抽打著,掩蓋著,想要把火打散,把火埋掉。但沒有人帶水桶,雖然不遠處就是池塘,可揚了水,稻子就毀了,大家還是想搶下一些稻子。人們越是撲打,火星就越是漾動起來,人像掉進了星星里,遠遠看起來,人群像圍著篝火慶祝節(jié)日。人們一直撲打到天亮,那片稻垛才涼下來。青色的煙升騰起來,把田野變成一個棱鏡,人、稻垛、池塘都在抖動,抖成一幅不真實的幻象。

焦黑的草木灰,這稻田里長出的癬,突起的丑陋的癩痢,讓不遠處的稻垛驚悸地縮緊了身子,如果它們長了腳,可能早就逃跑了。秀成面無表情站在人群后面,他沒用太多力氣撲火。對火有點經驗的人都知道,揚了煤油點了火,沒有稻子能逃得過。秀成并沒像人們想得那樣悲傷和憤怒,他看著一地草灰,還有那些被熏黑了臉的村里人,一個勁地道謝。大伙說,謝啥,一捆稻子也沒搶出來。秀成給大伙作揖說,沒搶出來我也感謝大伙。村主任張羅著要找公安,秀成說不用了。村主任有點明知故問,你這是跟誰結仇了?秀成說,算啦,要是燒了這點稻子,能把仇燒沒了,也值。他的臉上全是窘色,好像做錯事的是他。

人人都知道是八金放的火,可誰都不說出來。村主任嘴上說著報案,可看秀成不動彈,他也不動彈。秀成知道原因,因為自己“下世”了,沒權了。

那陣子正趕上秀成被“刷”了。秀成是村里的電工,在干到第四十年的時候,他被“刷”了?!八ⅰ笔峭猎?,有“掃”“捋”“丟”的意思。農電所只給了一點少得可憐的補償費,就把秀成辭退了。辭退他的,是他最鐵的朋友,那個農電所長,而這比辭退他還讓他難受。秀成一遍一遍翻找,在往事里找端倪,審視這個八拜結交的好兄弟,可往事一回來,都是來扎他的心的,直到把他扎得千瘡百孔。當初全鎮(zhèn)的電工都擁護他“起義”,他挑了頭,帶領電工們去討說法,后來他們申請了仲裁??傻街俨瞄_庭的時候,電工們卻被農電所長策反,簽了補償協(xié)議,最后只剩秀成一個人,孤獨又可笑地坐在仲裁庭上。他一個人的仲裁已經沒有意義,他丟下仲裁所,丟下八拜的兄弟,丟下了從前的四十年,從一個電工當回了農民。

秀成被“刷”以后,天天帶著牛上山。他從前就不愛說話,現(xiàn)在更不愛說話,他只在喝酒時愛說話。他愛交朋友,對朋友說的話,比對牛說的多,對牛說的話,比對家里人多。他和秀民是親哥倆兒,可兩人走路碰見,眼睛看一下,也不說話,但家里有了事,親兄弟還是親的。秀民是小學里的校長,弄什么事都用文的法子,人家都管他叫“夫子”。秀民對秀成說:“這事里頭有事?!毙愠烧陲嬇?,聽見這話,把水桶一丟,話也硬邦邦地丟過來:“不找事就沒事?!毙忝癖荒窃捲抑校劾镩W過一絲尷尬,可秀民的性子是軟的,秀成的話彈了起來,軟塌塌地落了地。秀民不說話光笑,小眼睛瞇著,那笑里就藏著辦法。

這件事在家族里是大事,和生死嫁娶一樣。親戚朋友都跑來看望,人人臉上帶著愁,像來看病人似的,秀成一看見他們,老遠就躲一邊去了。妹妹帶著妹夫來看他,剛一進院門,妹妹就高聲喊著,一張臉板著,帶著同仇敵愾的憤怒。秀成從牛欄探出頭,眼皮往下一拉,倔巴巴地扔一句:“沒病沒死,看啥看?!泵妹檬O碌脑挘涂ㄔ谏ぷ友蹆毫?。秀成媳婦把小姑子拉到一邊說:“別理他,一頭倔牛?!泵梅蚋M來,笑著說:“是我想跟哥喝酒了?!毙愠梢娏嗣梅?,臉色軟下來,頭一仰,說:“進屋?!庇譀_著媳婦喊:“弄菜。”

誰都知道,秀成是頭倔牛,他媳婦是放牛的。媳婦在灶上躬身忙碌,秀成在灶下燒火,一日三餐,日日如此。媳婦在灶上說著家長里短,秀成坐在灶下聽,模樣乖順,像課堂上的孩子。媳婦說得精彩,常把秀成逗笑,秀成笑時露出兩顆合金假牙,臉像揉開的面片。他倆一輩子沒紅過臉,幾十歲了,外出到人家做客,還得睡一個被窩。

秀成媳婦很快上了酒菜,臉盆大的盤子,在桌上擁擠疊加,酸菜燉骨頭,香氣霸道地鋪開,骨頭小山似的挺立,酸菜是枯黃的森林。秀成面前豎著一瓶酒,大紅的酒標上跳動著金色大字。只有秀成得意的人,才開瓶裝酒。妹夫和秀成面前擺著兩只搪瓷小缸,酒倒得滿滿的,一口下去二指高,秀成給了妹夫最高評價:“我就樂意跟小柳喝酒?!毙×褪敲梅颍词沟搅似呤畾q,秀成依然管妹夫叫小柳。

秀成端著酒杯說:“小柳好哇。頂一個親兄弟。”而親妹妹正叉手站著,胖大的臉上盡是乖順模樣。在自家哥哥面前,即使到了八十歲,妹妹也能瞬間變小,一直小到扎著兩只小辮跟在哥哥身后,哥哥在前面打天下,她在身后享威風。秀成對妹夫說:“我這個妹妹刁蠻,你要多擔待?!毙愠傻芍浑p虎眼,說的話干巴巴的,不帶語氣感情,可妹妹聽出來的,是寵溺,她扁平的臉上笑意隆起,傾覆了平日的跋扈之色。

而小柳,半句不提燒稻垛的事情,只跟秀成喝酒。小柳端缸舉酒,酒缸湊過去,低秀成一扁指,以示尊敬。兩缸相碰,聲音細小而清脆,酒水在仰起的脖頸里順流而下。酒在胃 里積蓄,紅潤在臉上攤開,不同的是,秀成的臉,自下而上地緋紅,小柳的臉,自上而下地潮紅。小柳看見秀成的紅臉,兼他的義正神色,不由想起三國關公,由三國想到水滸,想把他比作宋江,一樣的仗義疏財,俠義肝膽,可細想,秀成仗義卻不會弄謀略,想來還是最像晁蓋。小柳一直覺得,晁蓋才是蓋世英雄。酒盡性起,小柳筷子敲杯,講這段水滸,秀成聽見拿自己比晁蓋,心里受用,說:“晁蓋好,晁蓋是忠臣,宋江是奸臣?!?/p>

酒氣蒸騰起來,一浪一浪地涌動,秀成和小柳浮在里面,浸泡著,晃動著。酒是好東西,可從來都是越喝越愁,多少大男人,平時是一塊鐵,喝上酒就軟,軟得能掉眼淚。酒在秀成的胃里翻,也在他心里翻,勾起那些愁事,一樣一樣浮上來,摁也摁不住。秀成抬頭看看墻上,白墻勾勒出一個奇怪的輪廓,像原本掛著一把大吉他,突然被人摘走了,在墻上留下一個突兀的印子。秀成想起來,掛在那兒的電工兜子不見了,那里裝著他修電的工具。他的火一下就來了,沖著外面喊了一聲:“修電的家伙弄哪兒去了?”喊聲是酒浸過的,帶著酒的烈勁,硬邦邦撞出去,家具物什都震了一震。他媳婦在外面聽得真亮亮的,笑著進來說:“知道是你的寶貝,我收起來了?!毙愠煽曜印芭尽币宦曉以谧郎?,喊著:“給我掛上!”媳婦笑著還想辯白,秀成手一擺,搪瓷酒缸咣當落地,酒滑了出去,酒缸在地上蹦起來,劃著弧蹦出老遠。

搪瓷酒缸的音樂停了,屋子里靜了一會兒,他媳婦回過神來,把電工兜子又掛了回去。那是一個磨得發(fā)黑的鹿皮兜子,里面的工具一旦閑下來,變得死靜死靜的。這個工具兜子是師父傳下來的,鹿皮兜子傳了一代又一代,磨得泛起光亮,光亮是黑色的,電工的手日日在上面磨刀,兜子就越來越亮。師父收下秀成那天,只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皮一塌,遞過來一個舊鹿皮兜子,倔巴巴地說:“跟著干活去?!睅煾咐纤燮?,秀成出徒的時候,他還是塌著眼皮,也不看秀成,但他說了一句:“這小子,還行?!?/p>

秀成的怒氣燃燒著,空氣像被傳染了,絲絲縷縷都在抖。秀成媳婦的笑僵在臉上,眼淚噙在眼眶,嘴巴畫個空洞,委屈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秀成看了心疼,可他嘴上不說,只往下灌酒。小柳轉著腦子挑著話把兒,引逗著秀成高興,可秀成的話越來越少。最后一瓣話熄掉后,秀成低下頭,眉頭抖著,眼睛眨著,一滴淚墜下來。小柳瞅見了,心里一緊,酸楚填滿了半個胸膛。好半天秀成才開口問:“小柳,這人都咋啦?”小柳嘆口氣不說話,心里卻在想:晁蓋就是不死也不行。秀成那邊不甘心,又問了一句:“人——”可那話在半路鎩羽而歸,巨大的悲傷襲來,秀成說不出半句話了,他搖搖頭,把那話吞了回去,又一滴淚掉了下來。

夜里,小柳想起那眼淚,心里塞滿了草,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淚也在抖。他對媳婦說:“頭回看他掉眼淚。”媳婦的鼻子酸了,帶著哭腔說:“三哥啊。”她搡了小柳一把:“想法子啊?!毙×脸恋卣f:“和秀民想法子了?!?媳婦重重拍了小柳一下:“你和秀民,一個是諸葛,一個是吳用?!毙×α耍骸斑@兩人不是一本書里的?!泵妹玫芍劬φf:“這不到用人的時候了嘛?!?/p>

燒傷的那塊稻田變成一個黑色的洞口,藏在眾多稻田里,遠遠望過去,稻田還是稻田。人們站在那個洞口外面,沉默地割稻捆扎晾曬,沒有人比一個種稻子的人,更心疼那些燒成灰的稻子了??墒?,他們仍然不設防,在他們心里,稻田是安全的,他們容忍麻雀和烏鴉甚至老鼠偷食一些稻粒,而稻粒那么多,偷吃也偷不完,他們相信,那是唯一的一場火了。只要夜晚一來,他們就放下稻田,回到遠處的村子。

人和村子安睡的時候,八金卻無法安睡,他半夜里起身,悄悄地潛回稻田。去稻田的路上,村子里的一星燈火,在八金身后漸漸隱去,煙火味變成青草味的時候,稻田來到他面前。稻田的金黃,被夜晚涂得漆黑,天色陰沉,露水很冷,青蛙躲了起來,蟋蟀卻叫得凄厲。雨似乎就要來了,八金聞到了澀味的潮氣,除了他手里的微光所及之處,他看不見田野,但他能感覺到烏云就在頭頂,黑壓壓地頂著他,等云彩里的水再多一點,雨就會下起來。八金一踏進那片稻田,就感覺有黑色的風吹過來,燒成灰的稻垛還保持著堆積的形狀,只是矮小了很多,這時不會有人來稻田,更不要說來一塊燒毀了的稻田。

尚未收割的水稻,頂著露水的寒氣,伏低身子。八金走累了,坐在田埂上點一支煙,煙抽完的時候,他習慣性地一甩,煙頭砸中一株水稻,八金立刻驚叫起來,撲進稻田里去搶救。他扒開那片水稻,看見煙頭上一點未熄的火,腳踏上去,狠狠地踩滅,又對著旁邊的稻秧做出撲打的動作,仿佛要撲掉那些想象中的火星。

站立了很久,八金才扛著一把鐵鍬,回到那片燒毀的稻田。他站在燒毀的稻垛前,一鍬一鍬揚灑它們,草木灰的氣味,混雜著腐爛的味道,焦煳的味道,在整片稻田里奔跑起來。很快,整塊地里都布滿了草灰,那是明年稻田的肥料。八金在心里罵自己:“你他媽的在干啥?贖罪嗎?”手電筒的光圈里飛起黑色的顆粒,偶爾還有一顆水珠,那是忍不住掉下的雨。雨還是來了,一顆一顆砸下來,打在剛鋪的草灰上,混合成黑色的泥團。雨越來越大,地上閃過小小的溪流,把草灰均勻地抹平,那些從泥土里長出來的稻子,又回到了泥土里。八金和草灰一起被淋透了,雨水在他身上縱橫而下,洗掉了那些沾上了罪惡的黑色的草灰。

公安的偵查一直沒有線索,八金人緣雖差,可查到村子里,一問行蹤,都低著頭,人人都怕惹事。秀民說他有法子把八金的嘴炸開個口子。秀成知道了,訓斥秀民說:“別弄了?!毙忝裾f:“你不恨吶?”秀成的話像炮:“哪來那么多恨!”秀民不甘心,私下跟小柳說:“偷偷弄,怎么也得讓八金賠稻子?!?/p>

八金在稻田里豎起了“人”字形的窩棚,稻田本來整整齊齊,稻垛、田埂、雜草、泥地,整齊劃一,可窩棚硬擠進來,把一幅畫擠變了形??吹絼e人眼里的疑惑,八金說:“我怕有人燒稻子?!比藗兡樕蠋е?,可心里都在笑八金。

夜晚的稻田,和村莊分隔成兩個世界。八金不屬于村莊,也不屬于稻田,他像一個入侵者。天漸漸暗下來,稻垛們開始睡覺了,整個田野都在睡覺,只有八金不能睡,不但不能睡,還得睜大眼睛,看著他的稻子。蚊子鳴著笛轟炸過來,專咬他的臉,八金啪啪打著臉,拽過衣服蒙住頭,蚊子的轟鳴聲小了。

月亮燃起冷光的蠟燭,搖晃著稻田里的人影。八金看見那人在鞭打稻垛,只見他左右揮動,像甩著一條無形的鞭子。八金摸過手邊的鋼釬,想了想又往腰上插把匕首,他并沒有走過去,只晃動著大手電,向那人刺過去,顫聲喊:“誰?”一個戴帽子的腦袋,被手電的光圈捉住,八金在記憶里搜索著那個腦袋前面的臉。那人聽見喊聲,停下鞭,轉頭跑出了稻田,等那人跑遠一點兒時,八金才追了過去。稻茬豎著尖刺攔著八金,簌簌的聲響被田野放大,像厲聲的斥責。八金提著鐮刀,像提著一件兵器,腳下踩碎的稻秸,像踩踏著變硬的尸體。八金聽見摩托發(fā)動的聲音,等轟隆隆的聲音遠去之后,八金才停了下來,田野又恢復了寧靜,剛才被打破的地方,平整地愈合了。

八金查看了他的稻垛,發(fā)現(xiàn)是鐮刀做的案,幾捆稻子的稻穗,被齊刷刷地削掉了,稻子的傷口,流散出青草的香氣。八金照了照地上,稻粒粘在濕泥上,像一塊蒸糕,他抓了一把,濕泥無賴地粘著他,他懊惱地把泥土甩出去,手里的鋼釬狠狠扎在稻垛上,沖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大聲罵起來。蚊子還在攻擊他的臉,那是他唯一裸露的皮膚,他瘋狂地打著自己的臉。想到那人可能還會來,他還要守護這可憐的稻子,他簡直要跳起來了。

好容易捱到天亮,稻田里有人來了,稻垛安靜地立著,完全看不出昨夜的驚悚。八金拖著累極了的腳步,疲憊地離開稻田。他看見人們散開稻捆,在陽光下攤開,曬干那些積攢了一夜的露水。八金覺得很委屈,他不光是守著自己的,也是守著整個田野的稻垛啊,可沒人感謝他。他頂著一頭一身的露水,頂著人們暗暗的嘲笑,像個賊一樣灰溜溜逃跑了。他突然意識到,整個村莊,只有他的稻子上長著仇恨,而別人家的沒有。

想到那些刀削的稻粒,八金心疼得不行,他借著這股心疼,徑直沖到秀成家,站在大門口叫著:“有種你出來?!彼恢焙敖?,引來幾個人看熱鬧,那些人抻著腦袋,高高矮矮地列成一排柵欄。八金的心定了定,可他并不往前走,看見窗前有人影晃動,他甚至往后退了退。秀民推門出來,笑瞇瞇地看著他說:“八金來啦?!毙忝癞斶^八金的老師,八金看見他,有些發(fā)窘,結巴著說:“你們想干啥?”秀民笑了:“該我來問你吧?!卑私饸夂吆叩卣f:“拿稻子撒什么氣?”秀民的笑聲更大了,他重復著八金的話:“是啊,拿稻子撒什么氣?!笨礋狒[的人哄笑起來,秀民拉著八金說:“進屋說,別讓人看熱鬧?!?/p>

八金覺得院子里有什么林立著,像呼呼帶風的兵器,可他觸到腰間的匕首,硬邦邦的,他的心也硬邦邦的了,他跟著秀民進了屋,發(fā)現(xiàn)屋里并沒有人。秀民拍拍八金說:“做事還是那么愣。”那是老師的口氣,八金小時候聽得多了。秀民又說:“小時候我沒少救你?!卑私鸬哪樇t了,想起那次他把風琴弄壞了,老師找到他爸,他爸沖著八金說,我賠不起,用你的腦袋賠。他爸只是氣話,可膽小的八金抱著自己的腦袋就跑,躲在學校的廁所里,天黑了也不敢回家。他爸著了急,跟著秀民到處找,一邊找一邊跟秀民檢討,說八金這孩子天生膽子小,說不定嚇破了膽去尋死了。秀民說不能,這孩子膽子是小,什么都怕,可他也怕死啊。后來他們在廁所找到八金,秀民一直跟著他們回了家,還陪到很晚,臨走還叮囑八金他爸保證不能打他。

往事不時穿梭進來,攪亂了八金的心神,這時他才發(fā)覺,自己長大了,可膽子并沒長大。八金的心里正長出一團亂麻,秀民乘勝追擊:“公安在田里找到一??圩??!卑私鹦睦镞郛斠宦?,垮塌的聲音響起來,他下意識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襟,才想起那件外衣脫在窩棚里了。他拼命回想著,究竟有沒有落下一??圩?,焦急催促著他的腿,讓他想拔腳回去尋找那件衣服。秀民早看穿他的心思:“衣服讓公安拿走了?!币黄氨瞻私鸬哪X門澆下來,寒意從骨縫里長出來。明明已經露了餡,可八金還在掩飾:“又不是我干的。”那聲音已經抖得變了形。

秀民收了笑,定定地盯著八金,眼睛里一支箭飛過來,正中八金的靶心。見八金低下了頭,秀民的話也軟下來:“掉水里的那次,你知道是誰救的你?”中了箭的八金,又被繩子捆綁起來,捆成蛛網上白色的尸體。往事的大水,萬馬奔騰,呼嘯而來,死死圍住他,八金又想起了那次溺水。整個湖里的水,全都壓了過來,他的腳夠不到水底,水草纏著他,水也軟軟地纏著他,揮也揮不開,水漫過他的腦袋。所有聲音即將關閉的時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用力向上托起他。八金瞪著秀民看了一陣兒,老半天才回過神來,從秀民的眼神里,他終于確定了,果然是秀成救的他。其實他無數次猜中過,可他一直不想相信。他臉上的疑惑慢慢變成不屑:“他救過我,就想抵他害我爸的一條命?”秀民說:“燒了稻子總能抵了吧?”八金脫口而出:“那也算便宜他了,燒他的活該。”話沖出去之后,八金馬上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

不等八金回過神來,秀民的話快得像擊鼓傳花:“你爸不是秀成害死的?!卑私鹫屑懿蛔。瑲獯似饋恚骸半y道是他自己害死自己?”秀民說:“是?!卑私鸫蠛沽芾欤忝駞s不緊不慢地說:“秀成把電工間的門鎖好了,是你爸撬門進去,才被電死的?!逼鋵嵃私鸩孪脒^,當年他爸也許做了壞事,可他就是不想認,他想著不認就不是事實,永遠都不是。秀民說:“還有個法子能救你?!卑私鸬哪X子清醒過來,剛才被騙了一次,他不想再上當,眼里的恨升騰起來。秀民說:“你把錢賠了吧。”八金咬著牙說:“做夢?!毙忝裉统鲆粋€銀色的東西,沖著八金晃了晃:“你自己都認了?!卑私鹫J出那是錄音筆,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話,他突然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老頭,他這輩子都斗不過了。恨意在他的臉上生了根,肆意蔓延攀爬,把他的五官擠得變了形,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像無處安放的物件,正在慢慢移位,仿佛要脫離那張臉。

八金走了以后,秀民手里握著那只錄音筆,像握著一把匕首,他知道匕首刺中八金了。小柳接過筆,在空中劃過閃亮的弧線,他想打開復聽鍵,聽聽剛才八金留下的“證據”??墒种赣|到開關時,他呆住了,錄音筆根本沒有打開。八金的話,那些“證據”,都留在上一刻的時間里,再也找不見了。他和秀民之前的謀劃,在舉槍發(fā)射的一瞬,秀民沒有扣動扳機。小柳驚愕地看向秀民,秀民也看著他,眼睛里有哀傷,這哀傷離小柳很近,很快,小柳的眼睛里也有了哀傷。二人對視了一會兒,秀民垂下眼瞼,重重的嘆息聲里,噴薄而出的是胸腔里的濁氣。他又深吸了一口氣,像灌進新鮮的東西,身體慢慢舒展起來。秀民說:“嚇嚇他就行了。”小柳會心一笑,忽然感到無比放松,那些豎起的汗毛,揪著的五臟,繃緊的念頭,一齊松了綁。秀成并沒有看見他們的松綁,當他看到那只錄音筆時,臉上的怒火炸開了花,他奪過那把銀色匕首,一下子甩了出去。他看見秀民和小柳的嘴巴畫著驚恐的黑洞,眼光追著筆劃過的弧線,直到那筆落了地,叮咚一聲,把他倆的心都揪出來似的。秀成一腳踢開門,聲音扭曲變形,扔過來一句話:“我說不究,就不究?!?/p>

水稻的收割盛事還沒完成,八金早早來到他的稻田,稻垛們剛剛醒來,慵懶地曬著太陽,水分正一顆一顆從稻垛上升騰起來,被太陽趕著到處跑。從前的八金總是等,等稻垛曬到金子那么黃燦燦的時候,才動手脫稻粒??涩F(xiàn)在八金覺得不能再曬了,他要把藏著水分的稻粒賣給一臺冷冰冰的機器。機器走得很慢,在稻田里轟隆隆喊著,土地有了微微的顫抖。八金坐在稻地里,想起那晚揚撒的草灰,他想把他的稻垛搬到秀成的田里?,F(xiàn)在他看自己的稻垛覺得它們不是吃的,是用來贖罪的。從春到秋,他日日在稻田里,流的汗都變成了稻粒,稻粒低垂著,在他眼里卻變成一顆顆的罪惡。

機器到達的時候,八金嘆了一聲,稻子就是稻子,是讓人吃飽肚子的,是清清白白的,怎么能去贖罪,該贖罪的是他。八金揮一下手,脫粒機開始吞吃稻捆,機器的牙齒吃掉稻粒,吐出稻稈,一會兒工夫,地里只留下散亂的稻捆,沒了稻粒的稻捆。八金的稻粒被拉走了,一沓錢塞給他,他看著裝在麻袋里的稻粒,像看著被賣掉的孩子。錢捏在八金手里,又滑又涼,他想著,把這玩意兒交給媳婦,而把他自己交給公安。

收割進入尾聲的時候,八金家的門口掛起了靈幡。他媽不需要再吃稻米了,可是她的靈位前還是供著一碗飯,塑成半球形的米飯裝在一只白色碗里,上面落滿了香灰。八金想著,辦過這場喪事,他就要去吃窩頭了,白米飯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再吃上。他盛了一碗米飯吃了起來,從來沒有這么細細地品過一碗米飯,原來米飯不只香,還是這樣的甜,他在心里罵自己,怎么到這時候才知道一碗米飯的滋味。

秀成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秀成徑直來到靈前跪下來,磕了三個頭。旁邊有人推著八金。八金從驚愕中緩過神來,趕緊跪下回禮。秀成接過一炷香燃著,恭敬地拜了幾拜,把香插在香爐里。瓦盆里的燒紙,火焰跳躍著,有星星飛出來,火光照著秀成的臉,有種不真實感,仿佛他是從四十年前來的人。秀成沒有看八金,八金也沒有看秀成,兩人只要一抬眼目光就會遇見,可他們誰都沒有抬眼看向對方。

那一刻非常安靜,什么都和稻子無關,可又像有關似的,吵嚷的場面停了下來,反而更像一場葬禮的樣子。人人都不說話,像燒稻垛的那晚一樣,人人都知道真相,可人人都不說。秀成拿過一沓燒紙,一張一張扯給泥盆,火猛烈地跳動著,火焰的手臂不時伸出來,像要抓住更多可燒的東西。等火盆里的火,長成一棵火樹,秀成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那東西銀亮銀亮的。有人以為是匕首,還驚叫了一聲。秀成一點也沒有遲疑,把那東西往火里一扔,那東西沉甸甸的,壓住了幾束火焰,可別處的火焰迅疾地滑過來,頃刻就覆滿了整個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