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江兒女的灣區(qū)史詩——陳雪長篇歷史小說《惠州1907》中的敘事美學
辛亥革命前夜,惠州七女湖起義這一歷史事件,被陳雪以文學之筆精心重構,在《惠州 1907》中呈現出了晚清嶺南社會生態(tài)的全景圖。這部作品不僅是陳雪“東江革命歷史三部曲”的收官,更是其深耕東江地域革命歷史題材的集大成之作。
在《惠州 1907》中,1907年的惠州城具有深刻的象征意義。它既代表著封建王朝不可避免的崩解困局,也展現了世界現代浪潮沖擊下中國的邊緣爆破。陳雪通過對歷史事件的細致挖掘與文學加工,讓惠州城成為了解剖晚清社會的標本。
惠州七女湖起義在正史記載中常被簡化為“未遂的地方性暴動”,但陳雪憑借田野調查與檔案互證,發(fā)現了這場革命事件背后隱藏的晚清嶺南社會結構密碼,在小說中構建起以惠州城為中心的多維權力網絡:東江航運線上的船民與會黨相互勾連,三洲田暴動的義士流落民間,民間天地會、哥老會等會黨力量隨時集結,七女湖起義雖被打散,但辛亥革命后陳炯明、鄧鏗領導的東江起義軍再打惠州并光復,起義軍融入國民革命軍,成為國共兩黨革命事業(yè)的一部分。這種空間敘事及縱深開掘,不僅還原了歷史現場,更升華了惠州城的象征意義。
陳雪以惠州城為基礎,構建了一個更為廣闊的敘事空間。北京、廣州、香港、新安、潮州、廣西等地,還有越南、新加坡等國家的革命力量,如同漩渦般圍繞1907年的惠州旋轉。三年后武昌起義爆發(fā),清朝大廈傾覆,惠州起義實則是武昌起義的前奏。長期以來,辛亥革命敘事多圍繞廣州、武漢展開,而陳雪在這部作品中,將大量篇幅給予海外華僑、香港義士、民間會黨,展現了他們的生死無懼。通過這些描寫,我們了解到海外華僑如何支持國內革命,會黨組織如何從底層改變中國,香港又如何成為支持革命的中轉站與橋頭堡。陳雪通過這些描寫,展現了歷史的豐富性和復雜性。
《惠州 1907》的敘事張力源于對時空結構的精妙編織。陳雪沒有采用傳統(tǒng)線性敘事,而是以1907年惠州起義為敘事焦點,將晚清社會的多重矛盾匯聚于特定時空。作品以知府陳兆棠的官邸、革命志士的秘密據點、市井街巷的茶樓賭館為坐標,構建起權力、革命與民生的三重空間場域。在官衙的雕梁畫棟間,陳兆棠與幕僚們籌謀鎮(zhèn)壓之策的密談,與衙門外販夫走卒的艱難營生形成對位;革命黨人鄧子瑜、陳純等在香港、惠州等地的刀口舔血,與東江流域商賈饑民的奔波勞碌構成交錯。
在時間維度上,作品以1907年為敘事主軸,卻通過人物的記憶閃回與歷史事件的互文勾連,將時間線延伸至甲午戰(zhàn)敗、戊戌變法、庚子國變等重大歷史時刻。當陳兆棠翻閱過往剿匪奏折時,紙頁間浮現的是湘軍舊部在太平天國運動中的血色記憶;鄧子瑜策劃起義時,腦中閃回的是游走于海外僑民間宣傳革命籌資募款的孫中山的身影。這種時空的折疊,使得惠州起義不再是孤立的地方性事件,而成為晚清歷史邏輯鏈條中的必然環(huán)節(jié)。
陳雪的敘事美學,不同于傳統(tǒng)的歷史演義或新歷史主義的解構敘事。他是一位有著鮮明江湖俠義偏好和民間市井情懷的作家,在演義偵探懸疑打斗的類型與歷史小說嫁接的基礎上,通過蒙太奇將不同時空的經驗碎片進行編織,形成了亦新亦舊、亦雅亦俗、江湖與廟堂兼顧、英雄與流氓混搭、士夫與武夫對照的新歷史小說美學。七女湖起義距1911年的武昌起義、清帝退位僅三年,這次起義對國運、武昌起義和清朝滅亡的影響,正是其意義所在?;葜莅ɑ葜菪掳?、香港之地,對于現代中國的意義不容忽視,現代中國正是在南中國的省港之地(包括惠深之地)率先起步的。
人物群像的塑造是《惠州 1907》撬動歷史重量的文學支點。陳雪摒棄了非黑即白的扁平化處理,在歷史必然性與個體偶然性的張力中,描畫出復雜立體的人性圖譜。知府陳兆棠的形象最具顛覆性,這個在正史中被臉譜化為“酷吏”的歷史人物,在小說中呈現出多維的人格結構,在其鎮(zhèn)壓會黨的殘酷手段背后,隱藏著對湘軍傳統(tǒng)“經世致用”理念的畸形繼承。作品中的陳兆棠,既有鎮(zhèn)壓革命時的冷酷決絕,也有面對家族沒落時的頹唐落寞。當他下令對革命黨人格殺勿論時,官袍上的仙鶴補子與濺落的鮮血形成刺目對比;而當他在劉克莊《臨江仙·潮惠道中》行書掛軸前久久佇立時,他對這首詞的困惑和喜歡又泄露了作為晚清士大夫的精神困境。
與陳兆棠形成鏡像關系的是革命領導者鄧子瑜、陳純,這兩位被史料簡化為“起義領袖”的歷史人物,在文學重構中獲得了豐沛的生命細節(jié)。他們的理想主義、縝密籌謀,以及在遭遇失敗、困境、生命危險、事業(yè)的至暗時刻的反應,都有根有據,由合乎邏輯和常識的細節(jié)支撐,凸顯歷史事件進程中人性的因果必然,也展現了偶然特質。書中尾聲寫到,武昌起義勝利不久,“潮州光復,陳兆棠在潮州被革命軍所擒”,11月22日上午8時,革命軍將陳兆棠處決。臨刑前,陳兆棠擬好遺言致其家屬:“不死于君,不死于國,死于因果?!标愓滋淖鳛榕c曾國藩有同類才華和抱負的清朝廷大員,本質上是個智者,他心中的“因果”,不僅關乎自己,也關乎時勢、大局、人心。
陳雪的敘述描寫具有兩個鮮明特點:一是行文簡潔,文字精練準確,寫得沉著沉實穩(wěn)當,風輕云淡、行云流水。二是對歷史、江湖等知識,包括天文地理、歷史風土、人情世故、交通經濟、氣象航運等,做足了功課,經得起考究。作品一上來就已經快速入戲,廣州、惠州、香港以及海外各地,黑白兩道、官場江湖的各色人等性格分明。陳雪的故事講述得清清楚楚、頭頭是道,有板有眼、成竹在胸,有很強的可讀性。
更為重要的是,陳雪在《惠州 1907》中探索出了一種具有獨特史學詩意的語言風格。他將演義體、類型小說與現代小說技法進行融合,將檔案文獻進行文學轉化。在他筆下,歷史、方志、文獻、傳說等與小說敘事熔于一爐,在歷史與文學間生成小說的生命體。作品對惠州人文風俗、自然地理、物產民俗、建筑等進行考據式描寫:“三街六巷”的描寫,精確到麻石路面的紋理,“碎玻璃”反射著慘淡寒光;夜幕下的高宅大院和賭院娼館,在燈光明滅間營造出歷史迷霧般的鬼魅氛圍,在讀者的記憶中揮之不去。
《惠州 1907》的核心價值在于其創(chuàng)造的對話性歷史認知。當我們將小說中1907年的惠州與21世紀的粵港澳大灣區(qū)并置觀察,就會發(fā)現歷史規(guī)律與意志的合轍押韻與同氣相求。作者對惠州、香港、廣州、深圳、澳門等地的文學編碼,不僅復活了嶺南歷史的集體記憶,更通過歷史敘事參與著灣區(qū)文化共同體的建構。在這個意義上,《惠州 1907》不僅是為辛亥革命和英勇的東江兒女留下的一部歷史傳記,更是獻給嶺南大地和灣區(qū)之地的一部文學史詩。
(作者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理事,一級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