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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憂來有方
來源:文匯報  | 張婕  2025年04月01日08:27

我的文學(xué)啟蒙老師,是魏文帝曹丕,為了表示敬重,說起他來我一向隱其名諱,只稱一聲“公子”。古往今來,多少文人墨客,王孫公子,在我這里都當(dāng)不得公子,我心里的公子只這一人,不僅如此,一說公子,我還要在胸前拱手咧(這一句倒是我胡說的)。

上初中時,某天我媽的朋友攜子侄來訪,子不過一個小學(xué)生,瘦猴一樣,上躥下跳。侄卻是師范大學(xué)的學(xué)生,轉(zhuǎn)年就要畢業(yè),奔赴光榮的教師崗位,于是大人讓我們不要喊哥哥,喊小王老師。

小王老師身材微豐,看起來很穩(wěn)重,戴一副玳瑁眼鏡,顴骨靠近太陽穴的位置有一顆蠻大的痣,我心想以后他的學(xué)生上課肯定走神,這誰能不多看兩眼。他領(lǐng)著我們上外頭乘涼,給我們說故事,師范大學(xué)的學(xué)生確實與眾不同,我們老師勸學(xué),說的是“書山有路勤為徑,學(xué)海無涯苦作舟”,又有“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小王老師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鏡:我是姓王的,就給你們說二王的事吧。

先說王羲之潛心揣摩書法,廢寢忘食,用饅頭蘸墨吃,滿口黑漆漆的故事,又說因王羲之努力練字,家里的水池子都被他洗硯臺洗黑了,改名叫洗墨池。瘦猴(小王老師的弟弟)露出治蟲牙被涂得黑黑的牙齒:我是王羲之。小王老師:你是王蛀之。

又說王獻(xiàn)之年少有才名,自認(rèn)不比父親遜色,一次寫字時,太字少寫了一點,被他父親王羲之看見補(bǔ)上了。后來他母親看了說:你的字別的也就那樣,唯獨這一點,已經(jīng)有你父親的筆力了。王獻(xiàn)之聽了羞愧難當(dāng),加倍練習(xí),把家里的十八缸水都練完了(你家不是有洗墨池么),終有大成。

小王老師又問我,上初幾了,最近都學(xué)些什么,我說初二了,在學(xué)《醉翁亭記》。小王老師一笑:寫宴飲聚會,歐陽修不如王羲之,王羲之不如曹丕,《醉翁亭記》不如《蘭亭集序》,《蘭亭集序》又不如《與朝歌令吳質(zhì)書》啊。

我:哪里不如?

王:哪里都不如。寫景不如,寫人不如,寫情,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叭粘龆嘱_,云歸而巖穴暝”也算是佳句,但你讀起來有什么觸動?你能想到什么?“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也算是有細(xì)節(jié),可細(xì)一想,魚并沒有模樣,酒的香味,如果是不喝酒的人,也無從領(lǐng)略。怎么與“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相比?

我:??!瓜比李大,卻浮在水面上,它倆密度不一樣??!瓜是綠色的,李子有紫紅色也有綠色,他們吃的是紅李子。

王:現(xiàn)在還這么吃么?

我:還這么吃。我外婆還用井水湃西瓜呢,鎮(zhèn)在搪瓷臉盆里。

王:所以我們說,偉大的文學(xué)可以跨越千年。曹丕又寫,白天快樂的聚會結(jié)束后,一輪明月升起,他和朋友們同車并坐,去后園游賞,這個時候“輿輪徐動,參從無聲”,你們想,曹丕這樣的貴公子,與他來往的都是高人名士,他們出入有多少隨從,為何在此刻如此一致地默不作聲,只聽到車輪的轉(zhuǎn)動。那是怎樣的連說話,甚至發(fā)出一點兒聲音都會覺得可惜的景色和心境呢?這就是景里有人啊孩子們。

我:哎呀(我已經(jīng)完全忘記小王老師臉上的痣了)。

王:他在另一封給吳質(zhì)寫的信里說起與朋友們的感情,并不說我有多么愛你們,有多么想你們,他說“行則連輿,止則接席”:外出行動時,大家的車輪子接著車輪子,停下來入座,大家的坐席連著坐席。曾經(jīng)連車輪和坐席也不愿分開的你我,如今卻生離死別了。你們還小,可能無法領(lǐng)略這樣的感情,但以后長大了,都會理解的。

后來小王老師又給我們說了一些名人軼事,我卻無心再聽,他并不知道,初二女生的世界,比他所知的要成熟很多,正在經(jīng)歷感情危機(jī)的我,對曹丕信里的感情,理解得非常充分,也被刺痛得十分徹底。當(dāng)晚我就狠狠哭了一場,為曹丕,也為自己,我又狠狠把這些感情寫到了周記作文里。

我寫幾個月前一個女孩子和我要好了起來,她皮膚黧黑,身姿纖細(xì),五官清新秀麗,我側(cè)頭和她說話的時候,能看到她鼻梁一側(cè)的痣。我和她是一個舞蹈隊的,但她與別的女孩并不親近,只喜歡和我說話,我們兩家相隔不過300米,每天吃過晚飯,她會來找我玩一會兒。家附近有一所小學(xué),我們繞著學(xué)校跑道一圈一圈走,低聲說著不愿意讓別人聽到的話,夕陽慢慢落下,夜幕逐漸降臨,我們手拉手,舍不得各自回家。但很快,事情有了變化,談話從你一句我一句,變成只有我在說,她既不說,也不是很想聽。我想了很多辦法,說了無數(shù)蹩腳的笑話,如果是之前的她,早就前仰后合,但現(xiàn)在她只是把臉撇向一邊,沉默地不看我。然后有一天,她終于看著我的臉,一字一句說:我覺得和你在一起玩,越來越?jīng)]意思了。

我寫我去拉她的手,以前她的手在我手里很馴服,柔弱地微微顫動,像剛孵化的小雞,此刻卻劇烈掙扎,像離水缺氧的魚。我倔強(qiáng)地拉著她,想著:至少看完今天的夕陽吧。我無比真切地意識到,此后當(dāng)然還會有無數(shù)次落日,但和之前的永遠(yuǎn)不再相同。

周一,周記本子批下來,老師在這一段上畫了個紅圈,打了三個感嘆號,意思是“怎么寫得這么好!”。

不能不承認(rèn),這給了感情遭受巨創(chuàng)的我莫大的安慰,我學(xué)到,把你的痛苦寫下來,并不會讓你不那么痛苦,但會讓它變得可以消化。

我把《與朝歌令吳質(zhì)書》和《與吳質(zhì)書》抄在窄窄的紙片上,卷吧卷吧團(tuán)在衣兜里,時不時摩挲一下,寫作文的時候攥著,祈求文學(xué)之神眷顧。

日子久了,況味越現(xiàn),第一篇寫在215年,他還是少年公子,座中佳客。在218年的信中,已經(jīng)是沉郁的世子,文風(fēng)也從質(zhì)樸爛漫,轉(zhuǎn)向孤寒陡峭。短短三年,一同宴飲馳獵的友人,死了個七七八八,他得到了一直想要的東西,也痛失重要的人。而他越寫越好了,也越寫越敢了?!拔羧沼翁?,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并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dāng)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薄昂卧汈嗍А庇迷谶@個地方,是多么尖銳,多么凄厲,又多么突兀,他像是憶到此處實在無法克制這樣的悲痛,但更妙的是,他并沒有任由這樣的感情進(jìn)一步放縱下去,立刻收住了,于是這一聲哀鳴化作籠罩余篇無所不在的幽靈:觴酌流行,絲竹并奏時,我們何曾須臾相失?酒酣耳熱,仰而賦詩時,我們何曾須臾相失?當(dāng)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未曾須臾相失的時候,我并不知道這是如此難得的一件事啊。

“頃撰其遺文,都為一集,觀其姓名,已為鬼錄。追思昔游,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為糞壤,可復(fù)道哉?”

讀到此處,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何曾須臾相失”的余威在這一段續(xù)上了!原來小王老師說王羲之不如曹丕是在這里??!“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當(dāng)然是好,但哪里有“觀其姓名,已為鬼錄,而此諸子,化為糞壤”寫得盡情!原來寫字作文,除了能與不能,還有敢與不敢。

后來看顧隨說曹丕:“中國散文家內(nèi),古今之中無一人感覺如文帝之銳敏,而感情又如此其熱烈者。”又說“文帝感情極熱烈而又有情操,且是用極冷靜的理智駕馭極熱烈的情感”。我當(dāng)時就快樂地一邊跳一邊喊起來:你懂他你懂他,我也懂我也懂。

人早年的審美傾向一旦確定,又拜了碼頭,就不可能不落窠臼,我常說公子我是能懂的,他弟則欣賞不來,如“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這一類名句,在我這里得到的反應(yīng)只能是一個“蛤?”。

因著這趣味,我又從曹丕走到了好多人那里去。在我讀到《海邊的卡夫卡》男主角田村君作為15歲的少年愛上了年逾五十的佐伯女士,佐伯問他知不知道什么是戀愛,他說當(dāng)他感到她的容貌和身姿每一天都是如此寶貴,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失去的時候;讀到《希臘古甕頌》“魯莽的戀人,你永遠(yuǎn)、永遠(yuǎn)也吻不上,雖然夠接近了——但不必心酸;她不會老,雖然你不能如愿以償,你將永遠(yuǎn)愛下去,她也永遠(yuǎn)秀麗”;讀到《春夜宴桃李園序》“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讀到《鹿苑長春》里班尼對兒子裘弟說:“我知道你覺得冷清,有了它你覺得好多了,可每一個人都是這么冷清的,叫他怎么著呢?他被打倒在地上的時候,叫他怎么著呢,只好當(dāng)做這是自己的一份兒,帶著繼續(xù)往前走”,我的心就咚咚咚加速跳起來,像是一種遙遠(yuǎn)的召喚。我有時懷疑沒有什么偶然的,我喜歡什么,會被什么吸引,我的口味和取向,可能在很久很久之前,在我出生之前,已經(jīng)和我緊緊連接,我是帶著它們出生的,之后的道路,只是去找到而已。

他的父親,豪邁壯闊,他的弟弟,華麗激昂,而他:“一變乃父悲壯之習(xí),便娟婉約,能移人情?!蔽以聹y他或許不是不想,只是覺得這個路數(shù)反正也寫不過弟弟,不如另辟蹊徑,走出自己的風(fēng)格。很多年后,我喜愛的樂隊山羊皮主唱布萊特·安德森在回憶錄中寫到,當(dāng)他的母親去世,初戀女友賈斯汀也離他而去,他感到一個神秘、包容、溫柔、令人向往的女性世界對他關(guān)上了門,于是他開始在舞臺上化濃艷的妝,佩戴夸張的首飾,穿女式襯衫。我一下又想到他:或許他也是一樣,一樣地貪心,江山也要,永恒也要,男人的也要,女人的也要。

如今再讀曹丕,還有些忍俊不禁,時代像是一個莫比烏斯環(huán),我們擁有(超越?)了魏王世子的生活條件,也榮幸地獲得了與他一樣的迷茫,他說“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未有不亡之國,亦無不掘之墓”,這具身體也好,權(quán)力地位也罷,都是速朽之物。如今的我們,又有什么東西可以追求和寄托呢?工作,理想,感情,生活方式,都在沉浮之間,甚至就連人類本身,似乎也抵達(dá)了可有可無的邊緣。

但是不要緊,或許多年(或許不需要多年?)以后,碳基生命被硅基生命完全取代,那我也無比確信,一定會有某個機(jī)器人,在它日常的loop中突然感到一聲尖嘯從身體內(nèi)部傳來,而它無法向別的機(jī)器人訴說,它用它強(qiáng)大的數(shù)據(jù)搜索功能查找,然后發(fā)現(xiàn)一個叫曹丕的人這樣寫道:“樂極哀情來,寥亮摧肝心?!?/p>

他把這種情緒命名為不知緣由的憂愁,但那其實是被設(shè)定了目的的生命在既定軌道運(yùn)行時的脫軌。

哪怕是一塊石頭也會有的“脫軌”。

任何一個生命體“脫軌”之時,我們就活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