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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時代文學》2024年第5期|程霖:陽臺上的武器
來源:《時代文學》2024年第5期 | 程霖  2025年04月01日08:33

馮童從客廳走到臥室,拉開床頭柜的抽屜,又推回去,順勢躺下。被子正好卡在腰間,她抬起胯,做個臀橋,費勁地把被子踢到床邊。被子撞到暖氣片旁的紙板上,膠帶吱呀作響。馮童就是來找膠帶的,但不是粘了快二十年灰的這截。三年前開店,她自己買過一卷,不知道放哪兒去了。紙板是房東放的,用來擋住暖氣片,孩子睡覺不老實,怕磕著碰著。紙板塑封下的顏色依舊鮮艷,以前是酸奶箱,馮童念書時,很喜歡喝這個牌子的另一種產(chǎn)品,自從刷手機知道了乳制品飲料和正經(jīng)酸奶的區(qū)別,這些年來每次逛超市都要繞著走。

看房的時候,房東一家三口還在這兒住著,屋子基本空了。房東說只是趁孩子放假,回來看看。馮童很高興,一般來說,這樣的房子配套齊全,也便宜。借參觀的工夫,她留意了在陽臺看書的孩子,書是《大學化學》。在哪兒念書呢?她問。房東太太很熱情地接過話,孩子畢了業(yè)要當醫(yī)生。

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馮童想起自己要做什么:加固撿來的棍子,當晾衣叉用。以前她用的是一把很長的塑料玩具刀,已經(jīng)癟了,房東說是孩子小時候玩的,還挺結(jié)實,早就打算扔了,上一個租戶留下沒扔,就忘記了。刀頭扁扁一塊,刀背多一塊刃,纏著發(fā)黃的膠帶,有幾處破損,但用著順手。后來不知丟哪兒去了,可能被風吹掉了,陽臺是兩家共用的,一點小事,沒必要打擾鄰居。

壯壯家不用晾衣叉。壯壯爸和壯壯爺爺個子都很高。壯壯將來也矮不了,壯壯媽說。盡管他現(xiàn)在像個小猴子,又黑又瘦。馮童聽過許多孩子的小名都叫壯壯,她現(xiàn)在只認識這一個。對門是壯壯一家四口,自己是賣鞋的,彼此都不清楚姓名。過年的時候,壯壯媽還帶著壯壯來店里買鞋子,試了好幾雙,最后八折買的。前陣子店里清倉大甩賣,通通五折,馮童沒看到她。

今天是最后一天清倉,已經(jīng)結(jié)束了,馮童的鞋店正式宣告倒閉。她不是第一個走的,地下購物金街快空了,只剩下一排美甲店,生意還算過得去。馮童去過幾次,透過玻璃能看到自己的店,老板手藝不怎么樣。她已經(jīng)很久沒做美甲了,自家買賣不行,沒有心情。如果當初開的是服裝店就好了,還能剩個正兒八經(jīng)的晾衣叉。她從床上爬起來,想起膠帶可能在茶幾底下,上次電動車的車燈掉了,捆完上樓,隨手扔那兒了。

拾掇好棍子,馮童放到陽臺,又重回床上。這次她沒有閉上眼睛,而是倚著墻刷手機,就像平常在店里那樣。自己關注的“萬字解讀”系列更新了,由于剛上傳,視頻卡頓嚴重。馮童先點上收藏,預備以后再看。她經(jīng)常這樣做,因此“收藏”要比“喜歡”的視頻多,隨意點開一個,都有半個多小時。自從吃飯時偶爾看過一次近一小時的綜藝剪輯,長視頻紛紛找上門來,卡通片、網(wǎng)文動畫,還有影視解說,它們陪馮童度過了許多沒有顧客的日子。

大部分視頻都沒有看完,刷過一張張封面,隨意點開一個,馮童條件反射般想起米線和蓋飯的味道,拖地、上貨、等待,按部就班的生活。那時候,她從未想過鞋店會倒閉,似乎自己只是個小店員,等著領每月的固定薪水,偶爾生出撞桃花的幻想。壯壯爸就是很合適的人選,如果他再年輕十歲的話。他脾氣好,有錢,在單位當著小領導,長相也不賴。有時他們在陽臺碰見,寒暄幾句,壯壯爸一手端著大盆,另一邊卡在腰上,像個買菜回來的家庭主婦。兩人保持著成年人的默契。他從不開口尋求幫助。

她在商場見過壯壯爸,那天她翻過“營業(yè)中”的牌子,上樓買化妝品。家里面膜用完了。壯壯爸穿著制服,帶著四五個人挨家挨戶轉(zhuǎn),店員很是恭敬。馮童想起電視劇里收保護費的。到傍晚,她去收衣服,碰見壯壯媽出來透氣。孩子爸白天查消防去了,她說。地下購物金街和地上商場是分開的,難怪之前沒見到過。

許文強在屏幕上待了很久,她不介意再看一遍。因為分神,許文強反復進出戲院,嘍啰不停地死在他的手上。這時,一陣敲門聲救了他們。

馮童關掉手機,坐直了身子,她不認為會有人來拜訪。一定是走錯了,興許別家點了外賣,錯送到這里。老小區(qū)的門牌號有問題,房東特意囑咐過。敲門聲停了一會兒,有一個女人在竊竊私語,她聽不清,接著敲門聲又響起了。

“家里頭有人嗎?”

這是壯壯媽媽的聲音。

聽她沒有放棄的意思,馮童從床上下來,稍微整了下衣服,開門。

“在家呢!”

“怎么了?”

壯壯往后退一步,想躲到他媽媽身后。

“別躲!你自己說,快給阿姨道歉。”

他被媽媽擰住耳朵,拽到馮童面前。

“阿姨,對不起?!?/p>

“沒關系?!?/p>

馮童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真是不好意思,孩子相中你家那根棍子,沒問就自己拿了?!?/p>

“沒事,孩子還小,也不是什么貴重東西?!?/p>

壯壯媽把棍子塞到壯壯手上,指頭一個接一個扣好。

“自己還給阿姨?!?/p>

“阿姨對不起,我不該拿你的東西?!?/p>

壯壯低著頭。馮童接過棍子,膠帶的毛邊被塞到里面,整齊許多。他拿這個干什么?

“壯壯媽,你別兇他了。不要緊,孩子喜歡就送給他吧。”

“那可不行,得讓孩子長點記性,不能養(yǎng)成壞習慣。你忙吧,我教訓他去了?!?/p>

母子倆走了。馮童沒有放在心上,棍子被扔回陽臺。壯壯是個乖巧孩子,不吵不鬧,在小區(qū)的孩子里面,算得上小跟班一類。在這兒住了幾年,老房子隔音不好,晚上安靜下來,有時能聽見小孩吵鬧,里面從來沒有壯壯。反而是他爺爺愛喝點酒,嗓門不自覺大些。壯壯媽常勸他,少喝點。酒香飄進馮童的屋里,令她聯(lián)想到地下購物金街的清吧,她一直想去喝一杯,度數(shù)不用太高,坐在吧臺,看調(diào)酒師抿著嘴,手中冰杯搖晃不停。馮童只想喝一杯苦艾酒配香檳,味道應當如蒲公英的清苦,她猜想。公共電視掛在一邊,放著《貓和老鼠》的某一集。這些都是她從短視頻里刷到的。

那時她在做什么?大概剛換了新眼霜,想要讓眼袋小點。價格一百出頭,已經(jīng)很久沒用了。馮童去洗手間找,素雅的白色包裝盒還在,里面是空的。眼霜被牙膏洗面奶擠到邊角,沒用過幾次。今天拾掇完鞋店,上樓吃飯,她路過那家化妝品店,招牌換成了“港式雞蛋仔”,用繁體字寫的,柜臺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樣品。店面本就不大,一個和馮童差不多年紀的女人在倒蛋液打冰激凌。旁邊原來是一家零食店,裝修很好,是不常見的亮黃色,也沒有了,現(xiàn)在是海藍色的兒童樂園,一直連到邊角的防火門。不知是不是里面廁所的緣故,附近飄著一股尿騷味。板凳隨便擺在路上,也是海藍色,幾個老太太圍坐在一起閑聊,不時抬下頭,張望在海洋球里奔跑的小孩子。

馮童打算去頂樓下館子,她乘扶梯一路向上。在商場開店幾年,卻未曾仔細逛過。開小店的唯一優(yōu)勢就是省人工,老板就是店員。馮童的店位置還算不錯,離直梯最近,出門一拐就是。另一家是數(shù)碼店,賣一些僅有老年人才用的收音機手電筒,還有配套的存儲卡和電池,存儲卡里的節(jié)目總是嗩吶獨奏打頭。老板是個健談的女人,比壯壯媽年紀大點。她的店生意也不好,電梯不肯下來,總在一樓和頂樓間反復,她們開玩笑說,來逛商場的都是些飯桶。過完開鞋店的頭一個年后,馮童回來,女人已經(jīng)不告而別,留下了個空蕩蕩的玻璃柜臺。她以為兩人是好友了,大姐告訴過馮童,家里老人最喜歡聽評書,每次去看望,老人都要孩子幫忙換電池,從鐘表到收音機。

那年年前,馮童從她那買了一個紅色的小收音機,多要來一張卡,里面相聲小品居多。坐在躺椅上曬太陽,在節(jié)目與微弱的電流聲中慢慢睡去,她期待這種生活。房東走時,他兒子把躺椅折疊收好,帶走了。陽臺上只有幾個晾衣架,還有那把玩具刀。馮童用它的時候,會想起那個沉默的大學生,盡管不清楚他的長相,可能也是又黑又瘦。再過幾年,他會拿起手術(shù)刀嗎?

和壯壯媽在陽臺碰見,她們會聊起來,有時便說到房東一家。壯壯媽嫁來的時候,那孩子已經(jīng)過了玩耍的年紀,一月才回來一次,不常見面。馮童好幾次聽到,壯壯爺爺拿他說教孫子。老頭精神很好,像個五十出頭的人,他已經(jīng)退休了。聽別人講過,他以前是區(qū)里某個局的干部。對門門上掛著“光榮之家”的紅字金底小牌子,每到快過年,才會有黑字紅底的橫批把它遮住,內(nèi)容往往是“家和萬事興”,跟馮童老家一個樣。壯壯媽說過,壯壯奶奶是文工團出身,她剛嫁來壯壯奶奶就病故了,臨終前還想著見孫子一面,可她還沒懷呢。

過完年回來,馮童開窗通風,陽臺上都會飄來很稀薄的燒紙味。壯壯媽告訴她,是因為孩子爺爺給碧霞元君供香,壯壯奶奶活著的時候,每年都得供香,他不樂意。老伴死后,他也開始供了,紙得用硬幣一張張壓過,比他老伴都仔細。壯壯媽媽說起話來停不住嘴,一直到壯壯爸喊她才回去。馮童希望地下購物金街關門早一點,反正沒客人,可以提前回來,名正言順。自從清吧倒閉之后,地下冷清了太多,音樂沒有了,噴泉沒有了,燈光暗下去一大塊,空蕩蕩的陰影盤踞在中央,白天也有些瘆人。后來慢慢也習慣了,美甲店紛紛在外面支起攤子,臨著陰影的邊,在桌布上放一盞小臺燈,也順道拾掇一下工具,整齊擺上,來鞋店的人更少了。

馮童的店關門,又一片黑升起,金街只剩半邊有小白燈照著,路都亮不全。清倉處理的橫幅依然在玻璃上掛著。樓上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就兩家飯店開著,馮童都不太想吃,隨意選了一家便宜些的烤魚。服務員告訴她,有自取的米飯和零食。在馮童的印象里,這種爆米花用的是叫“美國球豆”,算稀罕玩意,一般超市買不到,十塊錢才一小盒。有次她帶小外甥出門玩,給他買過,自己只捏了兩個吃,怕長胖,也怕臟了新做的指甲?,F(xiàn)在三塊錢免費吃了,跟大米飯一個待遇。

她拿了很多,網(wǎng)上說這家的米飯很香,有人說是因為陳米蒸的時候滴了豬油。馮童不在乎。爆米花在燈光下泛著蜜色,很甜,為了保持第一口的舒爽感覺,她不停地攝入糖分。很快,烤魚上來了,送餐的小伙子不太精神,頭皮油亮。這就是最后一餐,馮童想,這不是她所期望的,應當去吃米線,多加一份牛肉。

興許能碰到壯壯他爸,馮童將刺抿到餐巾紙上,不想黏糊了手。就兩家吃飯的地方,如果檢查,一個人足夠,他們碰面后不會講太多,就像在陽臺??赡芩麜栺T童,怎么才吃飯?剛忙完,馮童會說。她說得很對,鎖上玻璃門之前,她又將空蕩的店清掃一遍,沒有拖地。老板生意興隆啊,他客氣地笑笑,也是祝愿。不會再多說什么。壯壯一家不會知道店已倒閉,不然以后該如何稱呼馮童?

又是敲門聲。一想到壯壯爸,就有人敲門。她心生不安與羞愧。這是一種警示,馮童猜想,她害怕再聽到壯壯媽媽的聲音。

還好,只有沉穩(wěn)舒緩的敲門聲。

“來了,來了。”

壯壯爸站在門前,一個人,背著手。門開了,嚴肅的臉上露出微笑。他有些不好意思。

馮童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立即向下,落到一雙略顯暗淡的皮鞋上,又回升,停在下巴。

她沒有說話。

“快點!”

她聽到壯壯媽媽的聲音,在他身后。男人略微側(cè)身。壯壯媽手拿鐵勺站在門前,剛才被她丈夫擋住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看你家這根長矛挺好,想和孩子玩玩,就從陽臺拿進屋了?!?/p>

他遞禮物般地雙手奉上晾衣叉。

“壯壯可不給你背這個黑鍋,明明是你自己想玩,這么大人了,還跟小孩似的?!?/p>

“給你添麻煩了,實在對不住。”

“快點給人家道歉?!?/p>

“對不起。”

“沒事沒事?!?/p>

馮童才緩過神,棍上纏了新的3M膠帶,把毛邊全遮好了。

“又不要緊,孩子想玩拿去就行,我還跟孩子他媽說過了?!?/p>

“那不行,別人的東西不能隨便拿。”

“你還知道???不給孩子帶個好頭?!?/p>

壯壯爸爸憨厚地笑著。

“拿著給孩子玩吧,放我這里也沒多大用處?!?/p>

“真的?那太好了!”

“好什么?別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了!”

她聽見壯壯在笑。

“不要了不要了,對不起,再見再見?!?/p>

壯壯爸被媳婦連踢帶拽,弄回屋里。壯壯媽媽關門前伸出手,和炒勺一起搖了搖,以示道別。

樓道又安靜下來。

馮童握著棍子往陽臺走,半路停下,回到沙發(fā)。他是壯壯爸嗎?馮童一陣恍惚。她決定研究一下這根晾衣叉。壯壯爸稱它是長矛,那就當是長矛。她分不清槍和矛,前者聽得多些。這不過是一根直溜的棍子,頭上多出一塊。這是她吃完飯撿來的。她覺得自己應該帶走些什么,除了給自己留下的兩雙運動鞋,這是她作為商家的最后一天。劇組已經(jīng)走了,孩子們趁清潔工還沒來,模仿電影中的場景打鬧,發(fā)泄精力??春⒆拥睦先税盐kU的道具都收起來,放到邊角。她想起掛橫幅的窘境,帶走其中一物。為何會拐入陰影處,馮童只是想找個位置坐下,歇一會兒。她劃過一個又一個視頻,對面皮包店的店員在看著她。

也就是從甩賣回本那天起,商場開始流傳,說有劇組要來這拍電影。馮童最早是聽賣米線的大姨說的。小店生意很好,幾乎成了員工食堂,打工的留下吃,自己開店的連盤帶碗托回去吃,大姨忙完了上門收。那段時間,每個來吃飯的都得聽她念叨一遍。馮童刷視頻能看見,在沿街樓干買賣的取了不少景,每一家都拍了。跑車從陰影中鉆出來,沖破隔離帶,往遠處去了。她聽不清拍視頻的人在說什么。也有不知情況的,拍下地面的剎車印,問發(fā)生了什么。后者發(fā)生得要更晚。

地下什么也聽不到。

有的客人換鞋的時候,會問她情況:電影講的什么?演員是誰?什么時候上映?馮童一概不知,她在后面翻鞋號,要扯開嗓子喊。就算不想干了,最后掙的也是辛苦錢。每個來的人都要問一句,大家頭一次接觸片場,熱情高漲,盡管與自己無關。如果劇組能來地下拍一場戲就好了,肯定能帶動人氣。直到現(xiàn)在,她還能看到相關視頻,日期忽早忽晚,也有在商場里面的戲份,演員里有一個看著很面熟,叫不上名字,據(jù)說是本地人。馮童多了個明星老鄉(xiāng),或許該高興吧,她不知道。

沉默著獨自吃完飯,沒人理會她的離開,前臺在刷手機,服務生躺在靠門的餐位上睡覺。很快就到吃晚飯的時間了。馮童拐進角落,消防通道漆黑一片,她乘直梯,打算直接下到一層。電梯晃晃悠悠,沒有扶手。馮童平常走樓梯去地下,入口在商場南門,顧客也是走樓梯的多。電梯包著一層木板,上面貼著各種廣告,從電玩城到美容美體,一應俱全。上樓一趟,馮童一個廣告上的店也沒見到。如果壯壯爺爺看到了,一定會找負責人,要他們抓緊改換,連帶電梯一起換掉。

向下的箭頭一直在閃,屏幕早有了壞點,樓層顯示不全,給她一種向上的錯覺。一陣劇烈的搖晃后,門開了。馮童走得很快,她不敢坐第二遍。這里是頂樓,空曠、破碎,到處貼著“免費出租”的白紙黑字。她原路返回。

真正的一樓非常熱鬧。正值散場,工作人員為一人開道,西裝大衣禮氈帽,圍觀者紛紛讓道。扶梯緩緩向下,馮童從扶手和廣告板的縫隙間目送他離開,就像電影本身的一幕,剛好錯過。她伸直手,盡力顯得細長,模仿一位印象中的貴婦,直到不得不抬腳。她始終注意著手指的姿態(tài),高昂著脖子,所有人都變慢了,有些人扛著器械,匆忙離去,有些人留在原地。

馮童穿過他們,極力克制自己,不要低頭看鞋子。同時,她也失去了腳下的路。馮童險些摔倒,在剎那的緊張里,她自認為想清楚了,她不想要收音機、陽臺,或是別的什么。不久之后,她將再次俯首,勞心于打磨一把沒人要的晾衣叉。而現(xiàn)在,馮童希望壯壯爺爺?shù)耐饶_能好一點,足以支撐他走到這兒來,給商場多提點意見。他從不在家閑著,除了下樓和別人打撲克,還有一項極為重要的活動——給物業(yè)挑毛病。

不用較真,老小區(qū)的毛病也少不了。滿樓道的小廣告,方便了沒帶鑰匙的獨身住戶;沒有天然氣,馮童平常最多煮一鍋清湯面。夏天的夜晚,指不定什么時候斷電,有時她騎車快,回來得早,沒有睡意,就去陽臺坐會兒。壯壯一家也是。大家搖著各自的扇子,壯壯媽媽把馬扎搬到她這兒。三個男人坐在另一邊,由兩家衣服隔開,悄無聲息。借著對面高層的光,壯壯在看書,他爸爸一會兒進屋,一會兒又出來。壯壯媽說,他一天到晚不知道有什么可忙的,不知道要接多少個電話。

她還是不明白,父子倆為何相中這根棍子,或者說,長矛。馮童把它又放回陽臺的老位置,在一堆空鞋盒旁邊。天還沒有黑,對面已經(jīng)有幾戶亮起了燈,白的黃的都有。馮童一直有點怵壯壯爺爺,總是躲著他走,為此她記下了老頭的作息,他應該快回來了。馮童離開陽臺,又看一眼外面的高層。壯壯媽媽總是向她抱怨,就是那棟新蓋的高樓,害得自己種的花草遠不及以前。她撥弄蟹爪蘭的骨朵,就像逗弄小貓,或者踹一腳養(yǎng)蒜苗的塑料泡沫盒。想見陽光,只有正午的一個小時了!壯壯媽惡狠狠地盯著對面,馮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另一家子,三代人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電視,餐廳的桌子上擺著香腸和咸菜疙瘩。馮童覺得無所謂,她一直待在地下做生意。

他們早就打算搬走了。壯壯還小,不必像房東一家,等到孩子考上大學才離開。馮童知道,壯壯媽媽為此說過很多遍,沒有下文。房東來過一次,也是壯壯媽后來告訴她。她第一反應是來收租,但自己每月從手機上轉(zhuǎn)錢,沒有遲過。他是來簽字的。壯壯爺爺不聲不響,做了一件大事,他聯(lián)系了之前的老同事,測定兩樓間距過近,不符合標準,這棟樓的業(yè)主都可以索要賠償。此后小區(qū)里請居民代表開會,一定有他的座位。之后樓下廢棄已久的小花園拆了,改建成停車場,電動車棚也安上了充電樁。馮童還是怵他?;蛟S壯壯爸爸退休后也是這樣。

咚咚咚!

敲門聲輕而急迫。

馮童不再懷疑,她關掉手機,上面正放著有關三國時期“讖語”的歷史科普。但愿不是壯壯爸,馮童現(xiàn)在不想見到他。但她更不希望是壯壯爺爺。

門外只有壯壯媽媽,沒有男人,也沒有棍子、長矛或是別的什么。她松了一口氣。

“又有什么事嗎?”

她的語氣里透露出不耐煩。這是馮童刻意為之。

“真是不好意思?!?/p>

這句話她聽過許多遍了。

壯壯媽媽拎著一袋水果,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她一拍腦門,要馮童先拿著點,轉(zhuǎn)身回了家。門沒有關。

她沒來得及拒絕。馮童看到,一只老年人的手給壯壯媽遞來某樣東西。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一柄正兒八經(jīng)的晾衣叉。

壯壯媽背著身子,倒退著出來,關上門。

“真是不好意思,真的?!?/p>

她邊說邊把晾衣叉遞過來。桿子伸縮處的標簽還沒撕。馮童沒有接。

“壯壯媽媽,你這是干什么?”

她反手擋在嘴邊,做出電視里的人物說悄悄話的姿態(tài)。馮童配合地側(cè)耳彎腰。

“壯壯他爺爺又看上你那根棍子了,說這矛做得像那么回事,分量也不小,挺逼真。老爺子見獵心喜,給拿進家里了,還當個寶貝似的,叫全家人都來看。老人家說不得,孩子爸讓我買個新的賠給你,你看行不行?”

馮童愣住了,就因為一把劇組不要了的道具?她不解。

一番推辭后,她接受了新晾衣叉和水果。

“本來壯壯他爺爺該來親自道歉的,老人家年紀大了,拉不下臉來。你可別說出去?!?/p>

“我肯定不往外說?!?/p>

“真讓你看笑話了。你說不就一根棍子,至于嗎?我問他們,這棍子有什么好的,你猜怎么說?”

“怎么說?”

“三個人憋了半天,他爺爺說了句‘直溜’!”

馮童失笑。

“不說了,我得回去給他仨做飯了。”

“走吧。”

壯壯媽媽敲了敲自家的門,她丈夫迎她進去,也朝馮童笑了笑。

馮童關上門,她把東西放到膠帶原本的地方,躺下,好像已經(jīng)睡過一覺。壯壯媽的手很粗糙,她率先想到了這個。手機放著短視頻,一會兒是解說的電子合成音,一會兒是電影原聲。馮童的手也很粗糙,但兩者類型不一樣。她想起來,在眼霜旁邊,還有一支護手霜,是在開店前買的,不知道用了多久。她不想去找。

不該是《上海灘》嗎?她在等著看丁力笨拙地搭訕。去“收藏”里找,那視頻已經(jīng)找不到了。新晾衣叉是粉色的,很輕快,好像是她自己從商場的超市里買的。超市不在一樓和頂樓,現(xiàn)在也關門了。下了電梯,一樓就像是大型的兒童樂園,小孩子們扎堆玩鬧,老太太坐在往消防通道去的走廊。路上一個美甲店老板叫住了她。馮童問她生意怎么樣。都還好,勉勉強強,她說。一邊聊著,一邊回了地下購物金街。老板說為她免費美甲,她無可無不可地坐下任她施為。清吧往外滲出歌聲,伴奏是小提琴和鋼琴,有點耳熟,有點滑稽,好像從手機里聽過。噴泉里亮著彩燈,周圍的路濕濕的,臟鞋印一直通向樓梯前的紙板,在那里變得極淡。她的手指不斷劃著屏幕,店主提醒她該做另一只手了,并邀請她去報個瑜伽班,一起報能便宜好幾百塊錢。馮童突然想去花兩個小時看一場電影。很多商場的頂樓都是電影院。

離開地下,一個老人在外放戲曲,慢跑著路過。天有些暗了,馮童回到陽臺,讓新晾衣竿立在窗臺邊??招邢褚欢滦聣?,很是整齊。樓外飄來飯菜的香味,不知是從誰家油煙機里出來的。對面許多廚房亮著燈,甚至能看見灶臺的火光。她記得剛吃過中午飯,現(xiàn)在又覺得餓了。壯壯他爸隔著一床被子和她打招呼,他來給花草澆水,順帶揪幾根蒜苗,切碎了出鍋撒上。

壯壯家的紗窗與防盜窗之間,夾著一雙曬干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