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獲》2025年第2期|鐘求是:領(lǐng)獎記(中篇小說 節(jié)選)
編者說
一篇情感真摯的獲獎散文,領(lǐng)獎人卻已經(jīng)過世,數(shù)次尋訪,如同回望他的生命之路,才知紙面的溫情描摹,映照出一代人被遮掩的暗黑與遺憾,夜空沒有星星,人生沒有奇跡,文學或許是唯一的救贖。
領(lǐng)獎記(選讀)
鐘求是
A1
那天下午,雜志社的走廊裝滿了安靜。我坐在辦公桌前正翻閱稿件,因為身子有點累,就舉起雙臂伸了個懶腰。這時女編輯小賈推門進來,直接忽略了我的伸臂動作,張口就說:“金百花散文獎揭曉了,咱們有篇作品上榜啦?!弊鳛樨熅帲≠Z說話時臉上埋伏著光亮,有一種淡定中的興奮。
我收回未盡興的手臂,拿起手機劃一劃屏幕,見到了獲獎名單。五篇作品,我們刊物2023年第5期發(fā)表的《父女日子》排在第三位,作者是丁寬。嘿嘿,金百花散文獎是國內(nèi)挺有氣派的獎項,能獲獎也算是給雜志社添了面子。說實在的,作為混了不少年頭的文學期刊主編,我對眼下的各路重點作者或多或少總了解一些底細,可這位丁寬顯然進不了“重點”陣營,來路似乎有些模糊。我使勁想了想,就知道他是某機關(guān)單位的公務(wù)員,年近退休,身體欠佳,這篇散文可能是其發(fā)表的第一個作品。
我抬了頭對小賈說:“這種突然冒出來的大齡作家能獲獎,挺不容易的,打個電話代我祝賀一下?!蓖R煌S侄谡f:“讓他準備好心情也準備好身體,過些日子要去領(lǐng)獎的?!毙≠Z點點頭:“咱們老強調(diào)要盯住年輕新秀,看來新秀也不一定都是年輕人呀?!边@么說著,她離開的腳步就帶了一點調(diào)皮。
不料當天晚上,我的微信上跳出小賈的文字:主編,有個很不好的情況。后面還加了三個流淚表情。我趕緊問:怎么啦?小賈回復:那位作者丁寬去世了,在三個月前。我吃了一驚:沒弄錯吧?小賈寫道:我打了電話,對方是他妻子,聽她說話的聲音挺難過。我問:什么?。啃≠Z答:一個癌字唄,在肺部。我沉默一下,送去一句話:可惜呀,獲獎的好消息他沒能聽到。小賈回復一句話:好在他生前看到了自己在刊物上的文章,也不算遺憾的。我說:你倒會拐個彎兒想事兒。小賈回:這句話他妻子說的。
唉,轉(zhuǎn)折真快呀,白天的獲獎消息與此時的不好消息一碰撞,讓這個夜晚有點搖晃了。我走到屋外陽臺上,手里點了一支煙,腦子則去翻找之前的一些信息。
我記得丁寬的稿子是一位微信好友轉(zhuǎn)來的,說這篇散文情感含量挺高,讀起來有意思,又說作者為省直機關(guān)資深公務(wù)員,現(xiàn)正在養(yǎng)病中。對這種熱乎乎的投稿,我一般不會太信任,因為公務(wù)員呀養(yǎng)病呀這些文學外的推薦詞,會搶先給稿子減分。我按程序把稿件分給了編輯小賈,也不存什么指望。不想一些日子后,這篇散文通過了初審二審,到達我的桌子上。我提了精神把稿子看過,覺得確實還是不錯的。以“父女日子”為題,講述的正是作者自己的經(jīng)歷。立意稱不上新奇,段落銜接也不老練,但氣韻很足,父女的情意散布在各種情節(jié)里。近兩萬字的生活故事,敘述得鮮鮮活活的,差不多能催出淚來。我?guī)缀鯖]有猶豫,在發(fā)稿單上簽了字。
現(xiàn)在想想,這位丁寬當時不是在休閑的養(yǎng)病狀態(tài),而是處于生病后的某種掙扎中。掙扎能夠產(chǎn)生激情,激情又可喚醒寫作的心情。這篇散文能刊發(fā)出來,又能獲獎,的確讓他少了一份遺憾。
此刻站在陽臺上,想著這位不熟悉的作者,我真不知該替他高興還是惋惜。我吸一口煙,然后在吐煙的同時嘆了一口氣。
之后幾日里,小賈作為原刊聯(lián)絡(luò)人,特意向散文獎主辦方作了情況說明,并提供了丁寬的簡介照片什么的。又過半個月,頒獎典禮的時間和流程公布了,一看就是動靜不小的架勢。鑒于丁寬的特殊情況,主辦方同意其家屬去北京現(xiàn)場代為領(lǐng)獎。
有了如此安排,我心里差不多把這事兒撇下了。不想有一天下午,小賈忽然又來辦公室報告,說丁寬妻子不愿意去領(lǐng)獎——不僅自己不打算去,還不準備讓女兒去。我想一想說:“去了吃住不花錢,這一點你提示了吧?”小賈一撇嘴說:“免費吃住加機票,該說的我都說啦?!蔽矣终f:“冷不丁的去見文學界的一堆人,有些緊張怕生?”小賈說:“應(yīng)該也不是……她嘟囔了幾句,好像是講這個作品怎么怎么的,心里似乎有些別扭?!蔽艺f:“作品倒是怎么啦,還讓她心里別扭了?”小賈說:“她沒講清楚,反正聽著虛虛晃晃的,有點怪異?!蔽曳治稣f:“散文里寫了父女的趣事,妻子反而被撇開了,這一點讓她不舒心了吧?”小賈“哈”了一聲說:“主編你挺會琢磨心理呀,可我不覺得是這樣。”我說:“不是這樣那倒是哪樣呢?”
小賈沉默了一下說:“這樣那樣都沒啥,我就是有一個擔心?!蔽艺f:“擔心什么?”小賈說:“怕這篇散文不完全是丁寬自己寫的?!蔽乙汇墩f:“你是說擔心沾上抄襲?有什么根據(jù)嗎?”小賈說:“沒有根據(jù),就是拿底線思維去思了個考,萬一抄襲的作品獲了獎,那咱們太打臉了。”小賈又說:“他妻子躲躲閃閃的語氣,沒法不讓我東拐西彎地去猜想,想著想著就想到了這一點?!蔽艺f:“想到了這一點就該去排除,跟她多微信幾次?!毙≠Z說:“我試探過呢,可人家是阿姨輩的,正是又磨嘰又狡猾的年齡,很難再套出話來。”我說:“什么叫又磨嘰又狡猾的年齡,應(yīng)該是不動聲色的年齡!”小賈“嘻嘻”一笑說:“主編您是不動聲色的年齡,她真是二分之一磨嘰二分之一狡猾?!痹陔s志社,別的編輯管我叫金老師,只有小賈喚我主編主編的,顯得“別具一格”。不過年輕人有點另類的作派或者新鮮的思維也挺好,平時我對她的想法還是重視的。
于是乎,這天下午余下來的時間,抄襲這個詞把我攥住了。老男人的處女作,妻子又拒絕去領(lǐng)獎,這兩者一相加,的確是容易引起猜疑的。既然有了猜疑,不去弄明白是不對的。一般地說,獲獎作品會引來關(guān)注,萬一真與抄襲什么的沾上邊,那首發(fā)的雜志自然也會被噴得灰頭土臉。這么想著,我心里就添了一個堵點。我使勁喝了幾口茶,也沒把這個堵點沖掉。
我把小賈重新找來,讓她盡快跟丁寬妻子見一次面。小賈點頭說:“這是對的,見面容易察覺真相?!蔽艺f:“你做點功課,咱們一起去?!毙≠Z問:“是登門拜訪還是茶館喝茶?”我說:“登門拜訪?!庇盅a充道:“也不叫登門拜訪,作者去世了,我們上門看望?!毙≠Z笑了說:“主編你果然是不動聲色?!?/p>
兩天后的周五下午,我和小賈去了城南一個叫“金都華府”的小區(qū)。小區(qū)看著段位不低,但顯然有些年頭了。丁寬的家就在院子內(nèi)一幢樓的四層。按著約定,丁寬妻子已等在家里。
坐電梯上到四樓,丁寬妻子開門迎我們進去。這是位有些瘦弱的女人,皮膚干凈,目光平和,臉上似乎沒有小賈之前預判的狡猾。她讓我們坐到沙發(fā)上,張羅著取杯泡茶。我們打量一下客廳,緊湊而平常,沒啥不一樣的,能吸引目光的是電視機前長柜上的幾張照片。照片里基本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只有一張是丁寬的端莊獨照,應(yīng)該是去世后擺放上去的。
我從丁妻手里接過茶杯,然后順著丁寬的這張照片說起,引出一些慰問的話。我表示丁寬雖然年紀不小了,但也是雜志社很看重的新人;對他的去世,我們感到意外,也感到難過。丁妻微笑著不吭聲,像是在我的套話中琢磨我的來意。過了幾秒鐘,她才說:“金主編,應(yīng)該謝謝你們呢,記得那天收到稿費,把他高興得什么似的,一定要出門去上館子——自打他生了病,很久沒有這么快活過了。”我心里算了算時間,說:“看來去年十月,他的身體還是可以到處走動的?!倍∑拚f:“那會兒他身上用著靶向藥,情況還可以,但是這靶向藥呀,也就是一年左右的藥性,時間一到那腫瘤又長出來了?!蔽也辉敢饬哪[瘤什么的,就繞回去說:“拿了稿費上館子,一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吃個飯,挺好的。”丁妻靜默一下,說:“沒有熱熱鬧鬧的,就我和老丁兩個人?!蔽艺f:“女兒呢?還有女婿外孫呢?他們不在杭州嗎?”丁妻說:“在杭州,但老丁沒讓他們來?!蔽艺UQ塾悬c奇怪,心想吃個飯也不費太多時間,何況那會兒聚一次便少一次了。丁妻似乎看出我臉上的問號,也沒多言語。
我不便再追問,就分神兒又掃一眼長柜上的那幾張照片。我突然發(fā)現(xiàn),照片上的女兒都還是小孩,從五六歲,到八九歲、十一二歲,最大也不會超過十四五歲。這時小賈應(yīng)該也留意到了這一點,揀個話頭說:“阿姨,您女兒小時候真好看?!庇终f:“從丁老師的散文看,十五歲前的女兒是可愛,十五歲后的女兒是可親。阿姨我說的對不對?”丁妻縮一縮臉,一時答不上來。我笑了打圓場說:“可愛和可親也沒啥大區(qū)別,你別摳字眼了?!毙≠Z說:“可愛是幼稚純真的表現(xiàn),可親是溫暖和善的表現(xiàn),不一樣呢。我第一次讀稿子時,覺得女兒小時候的部分寫得太有趣啦,簡直了?!睘榱俗C明自己的話,小賈隨口舉了幾個例子。
……
(選讀完,全文刊載于2025-2《收獲》)
【作者簡介:鐘求是,男,浙江溫州人,畢業(yè)于中央民族大學經(jīng)濟系?,F(xiàn)為浙江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一級作家。在《收獲》《人民文學》《十月》《當代》等刊物發(fā)表小說多篇,作品獲魯迅文學獎、百花文學獎、十月文學獎、林斤瀾短篇小說獎等。出版長篇小說《零年代》《等待呼吸》,小說集《街上的耳朵》《兩個人的電影》《謝雨的大學》《給我一個借口》《昆城記》《父親的長河》《地上的天空》《宇宙里的昆城》等多部?!?/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