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明月 大江詩魂
帆船唧唧歪歪駛入橫江水面。只見一道白浪推著一道白浪,迎面撲來。細碎的浪花,像灑滿長江的詩句,在眼前跳躍,拖著瑯瑯的聲韻,又風采四射地向四方散去。
“濤似連山噴雪來”,橫江的雄奇景象令李白贊嘆不已,詩情如江濤從胸口噴薄欲出。
“人道橫江好,儂道橫江惡。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閣?!崩畎自隗@奇興奮之中,憑借著長江上的天風海浪的神韻,寫下了《橫江詞》六首。
開元14年(726),李白26歲。他仗劍出川,東下吳楚,在赴金陵途中一個初夏的某天。年輕的李白,正意氣風發(fā),姿態(tài)飛揚,懷著“濟蒼生”“安社稷”的雄心和理想,自比管仲、晏嬰等歷史的名臣,立志要為帝王的事業(yè)“奮其智能,愿為輔弼,使寰區(qū)大定、海縣清一”。這出場的一幕是很隆重的。他仿效前人周游世界的方式,以在野政治家的身份,凄凄惶惶地尋找出仕之路。但誰能預料到最后的謝幕,竟也在這片山水,這是天意嗎?結果又是怎樣的情景呢?最浪漫的揭幕,謝幕往往不會更精彩。但愿這不是李白當涂之行的讖語。
李白這時是不會想到后來的,更沒有想到他會謝幕于當涂青山明月之中。橫江上的狂浪,使單調(diào)的旅途生活變得濃烈而生動。浪的猝然和多變,有如他的身影,在某個需要的時間里,他就要撲上前去,去完成那瞬間必須完成的使命。
橫江的浪是自由的,來去不受約束的形骸,正是李白所崇尚的生存方式,“混跡漁商,隱而不俗”。橫江的浪力量又是巨大的,這種意象,對李白來說,更是一種鼓舞。雄渾壯闊的橫江,正是李白所追求的那種生活情調(diào),它既是陌生的,又是嶄新的。美麗的橫江,與這位年輕的詩人的情趣和心態(tài)血脈相連,一拍即合。
再有,年輕的李白,富有冒險精神,他在“連峰去天不盈尺”的蜀道中行走慣了,橫江的風浪他正好也要“搏一搏”,讓“馳走風云,鞭撻海岳”的想象變得豐滿而瑰麗,從而攪動放浪的靈魂,渴望一次“落筆搖五岳,笑傲凌滄州”的激揚綻放。
“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云。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明朝掛帆席,楓葉落紛紛。”開元27年(739),李白第二次來當涂寫下了《夜泊牛渚懷古》這首詩,第一次激情飛揚的心境在這首詩中不見了。現(xiàn)實世界是堅硬粗糲的,縱橫才氣卻派不上用場,李白凄凄惶惶奔走,尋找政治出路,一晃13年光陰過去,李白卻沒有得到朝廷的賞識和重用。他除了一柄劍、一卷詩、一襲青衫,其他一無所有。
這時,詩人已是39歲,早過了而立之年。自信“天生我材必有用”,不惜散盡千金,周游名山大川,遍訪野賢高士,以求被發(fā)現(xiàn)被借重,然而,卻看不到出路在哪里,只能一次次舞劍而歌,一次次飲酒作嘆。宏大的夢想,如同天上的浮云,轉(zhuǎn)瞬即逝,好比江心的秋月,看起來很美,卻不見邊際,可望不可即,詩人的靈魂在茫茫紅塵中漂浮,任憑歲月風霜的摧逼和侵蝕。
但是,牛渚磯的秋夜,卻與他第一次來時截然不同,第一次雖黑云壓江,波濤飛涌,他卻氣宇軒昂,雄氣奔放;而現(xiàn)在雖然月光如水,明光洞徹,他卻白首為儒,對月悲懷,在心理上形成巨大的反差。牛渚磯的月夜竟是如此美妙,連天空也是那么干凈,一絲云彩都沒有。江風輕輕地吹來,立在船頭,仰望高天明月,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然站到面前,對李白抱拳作揖道:謫仙啊,你來牛渚,為何不招呼我一聲啊,像你這樣的大才,這世間少見啊。原來是鎮(zhèn)守牛渚的謝尚將軍前來拜見,李白大為感動之時,謝尚的影子卻忽而不見了。
李白忽然想起,今晚停船的地方,正是當年晉才子袁宏的行船停泊地。袁宏在此吟誦自己的《詠史》詩時,被牛渚守將謝尚夜巡時聽見,感到詩聲不同凡響,暗自稱奇,遂上前與袁宏交談,視為人才,引回軍中,任命袁宏為參軍,演繹了一段尊重人才的佳話。
李白的心像被一塊巨石壓得喘不過氣來,相比袁宏,詩人覺得自己的才氣和抱負遠在其上,至今卻無人待見他,而像謝尚將軍這樣獨具慧眼的人現(xiàn)在已很難見有。想起明天一早又要掛帆席離開,連紛紛飄落的秋葉也在嘲笑他的失意,深深的苦惱再也揮之不去。這是一個多么痛苦的不眠之夜啊。
對謝將軍“空憶”引起了如此巨大的痛苦,一向氣度大開大合的李白,此時“心摧兩無聲”,任憑詩心破碎欲滴了。
白酒新熟山中歸,黃雞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嬉笑牽人衣。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爭光輝。游說萬乘苦不早,著鞭跨馬涉遠道。會稽愚婦輕買臣,余亦辭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南陵別兒童入京》
又3年后,李白終于等到了“圣上降詔”這一天,真是早也盼,晚也盼,這一天不期而至,李白大喜過望,又覺得有些突然,甚至難以相信這是真的。玄宗皇帝下詔他進京致仕,怎能不高興、激動而“仰天大笑”呢?
這是李白一生中最重大的一件事情,以至晚年還引以為榮。42年的積蓄,42年的輪回,42年的投資,42年的奔走,42年的辛酸,42年的向往,終于在江南的一個秋天里,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回報。詩人的情緒是最容易沖動的,李白似乎更為典型,所以他一口氣唱出了《南陵別兒童入京》詩,恐怕在他一生寫的詩篇中再沒有比這更酣暢淋漓、神采飛揚、激情四射的時刻了。
夢中“不可聞”的謝將軍在白天變成了玄宗皇帝,詩人覺得自己是多么有才華,又是多么受到器重!那么進了皇宮,就不可能像袁宏那樣,當一個小小鎮(zhèn)守使的參軍了,他將擔起“輔弼”朝政的重任,干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yè),揚名千古。
李白入朝時,玄宗還比較開明,也曾想給李白一官半職,最后不僅沒有給,而且要“逐”李白離開長安,回到他原先的江湖上去,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
李白似乎也明白了一半,他后來在詩中寫道,“讒惑英主心,恩疏佞臣計”?!梆捇蟆彼摹柏肌睙o疑是指高力士、張垍一伙。
公元744年,李白44歲。三月里的一天,詩人被“詔許還山”,獨自黯然離開長安,這與前年秋天奉召入京的情形形成了巨大反差。傷痛,永遠刻在這位千古詩人的心中。
公元761年,李白61歲。當他得知太尉河南兵馬副元帥李光弼奉命起兵征討“安史之亂”的殘余勢力時,竟躍然鵲起,要到李光弼軍中從軍,可見他報國之心是多么熱切。他說:“愿雪會稽恥,將期報恩榮?!边@時還念念不忘那次被“詔京”的皇恩和光榮,不忘“長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jīng)為近臣”的人生的高光時刻,他要以新的表現(xiàn)和功業(yè)洗去被“饞逐”“長流夜郎”兩次失敗之恥?!皶鼝u”是以謝安自比,會稽是謝安隱居地,后來做了大官,“莫說東山臥,參差老謝安”。李白時時以謝安作為自己的參照系,現(xiàn)在這樣的機會終于來了,他要去搏一搏。61歲該是老人了吧?現(xiàn)在61歲的軍人也大多離職了。不知他想過沒有,這個年紀的他還能去打仗嗎?長期縱酒和漂泊,生活沒有規(guī)律,那時他的身體狀況已經(jīng)出了問題,胸部時時疼痛,好像也沒有引起特別重視。
李白不曾料到,這次投軍是他仕途又一次宿命,他行到金陵半途便病倒了,而且很嚴重,不得不在金陵滯留下來,時間約在761年的秋天。
不得已,李白乘船又回到當涂,欲投寄李陽冰。那是在一個月落霜滿天的早晨,舉目無親的李白,在牛渚磯的船上,草寫了《獻從叔當涂宰陽冰》。這是李白在當涂寫的很重要的一首詩,李白竭力歌頌了李陽冰的才華和政績,稱道李陽冰的才氣,“吐辭又炳煥,五色羅華星,秀句滿江國,高才掞天庭”;贊頌李陽冰治理當涂受到人民的擁護和愛戴,“農(nóng)夫盡歸耕”“長流玉琴聲”等等。李白雖不斷表示“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但現(xiàn)在窮病潦倒,迫于生計,不得不這么寫,也可能李陽冰就是這樣的一個好干部,李陽冰看了當然會高興。
寫完這首詩,月落霜天,李白臨江眺望,心中充滿了空寂和彷徨。李陽冰看到李白送來的詩,知道這是求他收留,雖然自己離職的時間快到了,但他還是答應李白在這里治病和療養(yǎng)。
在當涂經(jīng)過一個冬春的治療和休養(yǎng),李白的病情似乎有了好轉(zhuǎn),到762年的春天,他已經(jīng)能在當涂小范圍內(nèi)進行游覽了。暮春的一天,李白又上了橫望山,拜訪隱居在這里的吳筠,寫了《下途歸石門舊居》詩與吳筠告別,李白對吳筠當年引薦他入長安一直心存感激和敬意,在詩中稱他為“國士”,暢述彼此之間的交往和結下的情誼,在橫望山重逢的喜悅和快樂,對過去費去很多時間與權貴們縱樂和訪道尋仙表示了悔意?;蛟S他已感到來日無多,或成永訣,當看到暮春的楊柳在枯萎地老去,心情格外沉重和痛苦。
從橫望山回來后,也許覺得來日無多,他著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草草收集自己寫的詩文。“草草萬卷,手集未修”,來不及整理修改,不得不躺在病床上把詩文集交給李陽冰,并囑托為之作序。
李白到底得的什么病?皮日休詩說,“竟遭腐脅疾,醉魄歸八極”?!案{疾”應為膿胸癥,分急性慢性。現(xiàn)代治療方法是穿刺或引流,并注射抗生素,治療難度不是很大。但在當時,醫(yī)療條件有限,姑熟又是小地方,也不會有醫(yī)術多么高明的醫(yī)生,想治好這病是不大可能的。
《臨路歌》是李白的絕筆詩,是他死前所作,也可視為“遺囑”。詩曰:“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余風激兮萬世,游扶桑兮掛石袂。后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寫得哀婉而壯烈,深沉而悲愴,長歌當哭。他以大鵬自比,流露出對理想的追求而未能施展其才的巨大遺憾。
李白是怎么死的,一直是疑問。正統(tǒng)說法很簡單,因“腐脅疾”病逝。另外就是坊間說的,一說是醉酒投江捉月,最后騎鯨上青天。如項斯(唐):“夜郎歸未老,醉死在江邊”;文天祥(宋)說:“欲從謫仙捉月去,安得燃犀照神物”等等,這是詩人惜詩人,美好而浪漫。二是說投水而死,此說更接近李白的實況。膿胸病是很痛苦的,以李白的瀟灑一生,他是不會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窩窩囊囊等死的。另外,現(xiàn)在采石磯李白衣冠冢也是重要的“物證”。投水時,他把衣帽整整齊齊放在江邊,既是告示,也說明早有思想準備,心情很平靜。投江后,尸體被長江大浪沖進支流青山河,被村人發(fā)現(xiàn),認出是李白,才被草葬在附近的龍山田畈里,留在江邊的衣帽則被留在了牛渚建了衣冠冢。這說法比較符合實際情況。
55年后,范傳正在李白墓志銘中披露一個秘密:當年未能葬在青山系“頃屬多故”,這突然發(fā)生的“多故”是什么?不難說明李白是非正常死亡才有這樣的草葬。如屬正常病故,他家人也是不會這么草葬的。因為是自殺,對任何一方都是不好交代的事情,因而被遮蔽,那時信息閉塞,“封鎖”死因是很容易的事。
但“頃屬多故”這一重要信息,卻沒有引起研究者的注意。
“自殺”也是一種選擇。伍子胥、屈原式的死,對他的影響是深刻的。他說:“子胥自棄吳江上,屈原終投湘水濱”,對他不能沒有影響。李白不會在病榻上等著死,而是勇敢地挑戰(zhàn)死,從容、狂放、淡定、高吟、激憤甚至面帶醉笑……他一生就是這樣走來的,同樣要以這種方式作最后告別,讓歷史刻下記憶,讓后人絮絮仰望……
中國幾千年來才有一個李白。李白是天才,他不是培養(yǎng)出來的,也不是評獎評出來的,李白是歷史的驕傲,中國的驕傲,也是馬鞍山、當涂的驕傲。
青山、明月、大江、詩魂,李白之所系。
(徐子芳,歷任安徽日報黨委委員、文藝組副組長,安徽文藝出版社副社長,黃山書社副總編、副編審,《愛我中華》總編輯、編審,安徽文學藝術院院長。現(xiàn)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安徽省散文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