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讀陀思妥耶夫斯基
前兩天,朋友興沖沖地對我說:你肯定想不到,最近陀翁的書熱了好多。
陀翁,那個全名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俄羅斯大作家?那個海明威曾經說過,“他筆下的心理世界是瘋狂與脆弱、惡毒與神圣之間的交織”的陀翁?朋友點頭。
這位朋友是某出版社的編輯。近兩年,他總是抱怨,如今讀書的人越來越少,最近甚至氣急敗壞地說,連村上春樹的書都不好賣了。
他關注了一些視頻號,每天跟我分享若干短視頻,內容五花八門,最多的還是萌寵小動物,他說這些最治愈,看完心情好。
我質問他,連你一個出版社的資深編輯,都在天天刷短視頻,整天在線聊天,你還能指望多少人堅持閱讀?
他笑著說,我們這些平時上班的人,壓力很大,只想看點輕松的。好書告訴我們這個世界有多復雜人生有多無奈,現實生活已經夠殘忍了,誰還想去看這些?
羅曼·羅蘭說過,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熱愛生活。如今我人到中年,頗為豐富的閱歷讓我可以斷定,絕大多數人對真相毫無興趣。人們對日常生活,往往只是需要一種舒適感,飽足、被贊美、被鼓勵……在舒適的感覺里慢慢老去,最終化成小小的灰塵,飄散在無垠的宇宙深空里,就像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
閱讀作為一種休閑的方式,正在被短視頻取代,理所應當。短視頻更容易給人舒適感,視頻的表達形式,往往和現實生活經驗無縫連接。閱讀是一種更抽象的體驗,好書更需要讀者將碎片化的閱讀感受,升華為對世界的深刻認知。
我問朋友,到底是哪些人,敢于捧起陀翁的書,去探索“瘋狂與脆弱、惡毒與神圣”。
他說,就是那些走著人生下坡路,但又沒到走投無路的中年人啊。
哈哈哈,我大笑,這不就是我?對了,我心里數了數身邊的朋友們,有張某、趙某、曹某,好幾個,不約而同,都開始捧起放下許久的經典讀物。
他們都聲明,放棄了曾經有過的“成名成家”的追求,“躲在小樓成一統(tǒng)”,過著自己的小日子,走著自己的下坡路??墒?,這些人又都不甘于自己的一生真的像塵埃那樣毫無價值。于是,拿起書本,尋找答案。
在這個時候閱讀,有天然優(yōu)勢。一來,不用為柴米油鹽焦慮,有些人就會更愿意去探索些以前沒工夫想的問題;二來,有充分的時間可供揮霍,完全可以看了三小時短視頻后,再拿出一個鐘頭讀讀書;最后,也是很重要的一點,即我們無一例外,既然人生在走下坡路了,經歷過失敗,閱讀的時候,體驗往往也會更深刻一些,想得更多一些。
惟有經住時間考驗的經典讀物——譬如陀翁的著作,才能給予這樣的讀者,更豐富的內容和更深切的精神撫慰。
我還沒來得及讀陀翁,最近倒是重讀了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蓋茨比》。我敢打賭,四十歲后和二十來歲讀這本書,感受完全不同。二十歲讀到的是紙醉金迷滿篇荒唐,和蓋茨比一樣有過夢;夢碎過后,現在讀到的是燈影寥落人情冷暖。
就閱讀這件事而言,人生的下坡路,倒是一種幸福了。我會在我的書單里,加上陀翁的著作。讓這些偉大的靈魂陪著自己走好人生的下半程,豈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