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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從星空到深海
來源:新民晚報 | 張瀅瑩  2025年03月17日08:35

去年獲布克獎的小說《軌道》中,國際空間站繞地飛行,每天站里的宇航員會見證16次日升和日落,每個人都需要在這種錯亂的時空概念中調(diào)適自我。六位宇航員中,內(nèi)爾熱愛潛水。潛水與太空行走在她看來有著許多相似之處。

內(nèi)爾對潛水的回憶,讓我想起一次在泰國的潛水經(jīng)歷。為了看魚群,我們一行七八個人在水下28米處停留,未承想遇到了比較大的流。大家被沖散后,又努力重聚到一起,打算結(jié)束這趟旅程。

做水下安全停留的時候,我們發(fā)現(xiàn)身處大藍海,周圍充盈著世界上所有墨藍顏料涂抹在一張畫布上的色彩。抬頭是被水波切成一片片、一縷縷,并在陽光照射下閃耀、搖晃的海面,低頭則是藍而黑的純凈一片,沒有任何可參照的東西,光線被拽入深海消失不見,所有的距離感和遠近、大小的尺度隨之崩塌。

恐海的人,最怕的就是這一幕,它有個非常具象的名字:深??謶职Y。教練打著手勢讓我們彼此對視,不要往下看,以免恐慌,我卻忍不住要注視這無盡的藍黑。

中性平衡的狀態(tài)下,我盡量小口平緩地呼吸,放松全身,讓自己平臥,這樣,我就看不到自己的下半身和腳蹼,盈滿視線的都是那一片大藍海。我們害怕黑暗,是因為黑暗中潛藏著的“有”,我們對黑暗的恐懼往往是對“有”的擔(dān)憂和驚懼。但大藍海不一樣,它用“無”來承載一切,你所見的無就是確鑿的無,無中不會生出“有”,也就沒什么可怕的。此刻,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放松——放松因呼吸起伏的胸腹,放松從四肢到指尖、從背脊到脖頸的每一塊肌肉,放松因為殫慮生死而緊繃的大腦。

被海水溫柔擁抱的人,就像回到母親的子宮。除了呼吸器里我自己的吸氣聲和吐氣時咕嚕咕嚕的水泡聲,這個世界無比安靜。被拽向黑暗的光線在水波中微微震顫扭曲,其他一無所有。沒有寂寥,沒有恐懼,沒有喜悅,沒有痛苦,深海吸走了你所有情緒,就像永恒的死溫柔地環(huán)抱著暫時的生,讓人知道自己的微渺,也知道自己的被包容、被允許。

我的意識消失于其中,重新匯成一個沒有身軀的自我。這個自我無需矯飾,沒有責(zé)任和義務(wù),沒有愧疚和負擔(dān)。這個自我是坦蕩的,無須躲藏也無處可躲,深海知道一切,接納一切,消融一切。

這個自我不在過去、當(dāng)下或未來。它是跳出時間序列的賊子,躋身于前往另一個平行宇宙的窄路。它不在乎世界那頭是什么在游蕩,量子世界、鬼魅幽靈還是外星人,它注視著想象中深不見底的裂隙,準(zhǔn)備以無形的軀體縱身一躍。

“叮叮!叮叮!”我的幻夢被一陣清脆的敲擊聲打碎。潛導(dǎo)敲著叮叮棒,提醒我們要上浮了。自此,我的人形才重新聚攏,血液開始奔涌洄流,手腳各自歸位,肌肉各行其是,牽拉著我不情不愿的內(nèi)心離開那片肅穆和空無。

升水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片廣袤無垠的海面,沒有任何視覺參照物。雖稱不上風(fēng)急浪高,但也頗不平靜,我們彼此抓著臂膀,才不致被沖散。四周沒有人煙,沒有船,沒有太陽,烏云翻騰——我們離預(yù)定的升水點尚有一大段距離,洋流把我們沖向了一個完全未知的地方。這一刻,恐懼才回到我的神志里。原來人需要在自己的認知范疇里,比如波濤洶涌,比如在大海中迷路,才會感到害怕。

潛導(dǎo)安慰說,已經(jīng)聯(lián)系上船只,很快就過來了。于是我也不害怕了。害怕也沒有用,此刻我對自己的生命沒有任何掌控力。

漸漸習(xí)慣了在浪頭中的起伏后,我把臉又埋入水中。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從剛才做5米停留的頭頂,到如今腳踩的水下這片淺水區(qū),有無數(shù)微小的銀白、粉紅、淺紫的光點和光帶像迷夢一般游走、閃爍。光點以固定頻率閃動,光帶則依次明暗,成為一條條、一截截迷你霓虹燈條,仿佛散布水中的迷你摩登城市。我以為自己產(chǎn)生了幻覺,定睛再看,竟是拳頭大小、身體幾近透明的水母在身遭漂浮,它們一張一合自如游弋,數(shù)量多到好似慢鏡頭下飄飛的雪花。

內(nèi)爾也曾路過這樣一群發(fā)光生物,她說,這就像星星在周圍閃爍。后來我才知道,光點和光帶來自它們身體內(nèi)部的熒光素,水母用這種特殊物質(zhì)來交流、狩獵、防御和導(dǎo)航,可第一眼看到時,除了震驚還是震驚。剛才在水中抬頭看,因為明亮光線的映照,我絲毫沒注意到它們的存在,自詡了一場與海洋的寂靜會面,實際上,它們始終陪伴左右。就像夜空中的星辰那樣,水母寂靜不語地路過我這個人類,以及人類的大驚小怪、不知所謂。

我抬起臉,和潛伴比畫,讓她也低頭看,但她搖搖頭,用眼神讓我看向另一邊:船來了,我們該走了。登船再看,離開陽光的照射,海水幾乎是黑色的,加上愈加猛烈的浪頭,完全看不到水母的存在,它們好似從來沒出現(xiàn)過。但我知道,它們本就是這海洋的一部分。

這次潛水,給我的手腳留下了三處水母蜇痕,上岸后才開始火辣辣地紅腫起來。用白醋擦抹時我還在想,倘若蜇痕能變成疤痕一直留下來,倒也不錯,我能逢人就講:會發(fā)光的水母蜇的??上У氖?,白醋療效良好,兩周后,蜇痕棄我而去。

但幸好,在水底生成的那片自我并沒有完全消解,它一直潛伏在我身體里。

要是能像做夢一樣發(fā)愿,那我可要隨便想了。如果有機會,我想像內(nèi)爾那樣在太空行走,然后萌生另一小片的自我。我會任它們在身體里碰撞,發(fā)出清脆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