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風(fēng)細雨不須歸
有首詞喜歡了很多年,唐人張志和的《漁歌子》: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fēng)細雨不須歸。春天的詞,應(yīng)景應(yīng)時。
最后一句曾經(jīng)被金庸在《倚天屠龍記》里用在了殷素素的油紙傘上,隔水拋給張翠山。斯時錢塘江上細雨迷離,素素立船中,看著情郎沿岸追著,美得不可方物。不曉得何故,“斜風(fēng)細雨不須歸”這一句總讓我感覺張志和在發(fā)呆,看著湖面發(fā)呆。湖上風(fēng)來,不急;細雨斜入,不冷。
這是寫給春天的詞,按理說應(yīng)該歡鬧溫暖一些,松快一些,以使志生。但總覺得老張有點悶悶的。他是金華人,字子同,號玄真子,此號可見是修道者,所以活了八十歲,在古代已算高壽。唐肅宗時因才華出眾被召為翰林待詔,后因事被貶為南浦尉(今重慶萬州一帶),不曉得有沒有吃膩了萬州烤魚。后遇赦,親人撒手而去,卻再也無心仕途,看起來真不是個愿意做官的人。晚年隱居湖州,自號“煙波釣徒”,漁樵為生,寄情山水,浪跡江湖,整天生活在一條小船上。倒是和魯迅的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有些相似。
古代得過功名的人,奪官之后還是會有些許收入,比如陸游閑居山陰六七年,還能得到天臺山桐柏宮廟祝收入。但畢竟微薄了很多,家無積累、缺乏接濟的就會更窘迫,蘇東坡在黃州剛開始那陣子就捉襟見肘。
老張就是如此,從文字上看,是疏懶的性情,再加上與世無爭,所以窮得很穩(wěn)定?!缎绿茣堉竞蛡鳌防锞陀涊d了他和顏真卿的故事?!邦佌媲錇楹荽淌?,志和來謁,真卿見其舟敝漏,請更之,志和曰:愿為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真卿高其節(jié),與陸羽等共唱和其《漁歌子》?!鼻宕摹对~林紀事》轉(zhuǎn)引——顏真卿為湖州刺史,志和來謁,真卿以舟敝漏,請更之,志和曰:“愿為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币蜃稘O歌子》詞五首,其一云:“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fēng)細雨不須歸。”真卿與陸鴻漸、徐士衡、李成矩共唱和二十五首,遞相夸尚。
這是一件頗為風(fēng)雅的事情,不知道顏真卿有沒有送了一條新船給他,還是僅僅給修補了一番,但因此事而起的詩詞大會,應(yīng)屬雅集,同坐者有大名鼎鼎的陸羽,據(jù)說顏真卿當(dāng)場揮毫寫了這首詞,可惜我不在場,要不然這幅法帖留到現(xiàn)在,能成財主。
詞牌《漁歌子》即始于張志和寫的這首詞。據(jù)說他自己還畫了一幅畫,想來和元代吳鎮(zhèn)的漁父圖類似,筆墨潤澤,煙波外望去,平遠漠漠,草木郁郁。
第一句就出手不凡,略有些邊塞詩況味,我在靈湖常常能看到白鷺浮在遠山的情景,沉默得像在思考。白鷺是閑適優(yōu)雅的鳥,不像沙鷗一樣悲苦蒼茫,頗能契合張志和性情,“眾禽無此格,玉立一間身。清似參禪客,癯如辟谷人”“漠漠江湖自在飛,一身到處沾漁磯”。不知道寫下白鷺這兩個字的時候,老張是否看見了自己。
西塞山在湖州,同在江南,可惜靈湖無詩傳世,籍籍無名。千百年后人們還是會吟誦著“西塞山前白鷺飛”,地圖上找湖州這個去處。歷史上不少名人在湖州做過官,或者隱居過,陸羽、顏真卿、杜牧、蘇東坡的表哥文同——畫竹高手。景致由人而名,由文章而厚,自然景致雖美,人文更能指引人循著去,這是不變的規(guī)律。少年時有次坐火車經(jīng)過太湖,夜里,窗外什么都看不見,但還是激動不已,因為喜歡的倪云林筆下煙波浩渺,曉得那些疏林巖石,就在不遠處。
這樣的心境,倒與張志和的“不須歸”暗合。老張的漁父圖里或許從未畫過自己,卻處處映著獨釣寒江的倒影。他筆下白鷺振翅的瞬間,總讓我想起日本俳句里的“閑寂古池旁,蛙躍碧水聲”,都是剎那的定格,卻又凝結(jié)著永恒的禪意,老張的雨帶著些許酒意,白居易晚年憶江南,總說“吳酒一杯春竹葉”。那些斜飛的雨絲,既非江南梅雨的纏綿,也沒有巴山夜雨的惆悵,倒像是從《詩經(jīng)》里飄來的“習(xí)習(xí)谷風(fēng),以陰以雨”,帶著上古的樸拙之氣。
有時猜想他獨坐船頭垂釣發(fā)呆的模樣,蓑衣下或許掩著一卷《莊子》。雨是沾衣不濕的杏花雨,風(fēng)是吹面不寒的楊柳風(fēng),連鱖魚的肥美都透著《楚辭》里“魚鱗鱗兮媵予”的浪漫。這種窮且益堅的逍遙,倒比陶淵明“舟遙遙以輕飏”更多三分江湖氣——畢竟五柳先生還有幾畝薄田,老張卻是真把一葉扁舟當(dāng)作了移動的草堂。
最動人的是“不須歸”三個字。不是不能歸,不是不愿歸,而是天地蒼茫竟無歸處。當(dāng)年他在萬州看長江奔涌,是否也這般抱膝坐在礁石上?后來船過洞庭,見沙鷗翔集,是否想起長安城里的雕梁畫棟?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春水漲時,他把自己泊成一座移動的孤島,任雨絲把前半生漂洗成淡墨。
前日靈湖有雨,落在湖面上,點點漣漪,白鷺還是舊時模樣,站在欄桿的石礅子上,像一根優(yōu)雅的彈簧。我掏出手機照相,它傲嬌得不讓拍,一躍而起,揮舞雙翼召喚來風(fēng),托舉著浮向半空。忽然就想起這首詞,詞中千年前斜飛的雨絲穿過時空,如今已經(jīng)沒有青箬笠可以打濕,老張的“不須歸”終究成了鋼筋森林里某種奢望。可每至春深,當(dāng)白鷺掠過城市的天際線,總有人會停下腳步,對著玻璃幕墻上的雨痕發(fā)會兒呆——這大約便是詩心的傳承,在機械齒輪的間隙里,悄然開出一朵濕潤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