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學》2025年第3期|陳村:二〇〇五鬧精神
十多天來,我為這篇爛文設計了多個開頭,因缺乏創(chuàng)意,被自己否決。如何將一個無趣的事情講得有趣,以及如何將有趣的事情弄成無趣,都很考驗寫作者。我的書房已一片狼藉,書籍和紙片以及雜七雜八的東西到處攤開。書桌上有上百種奇奇怪怪的東西,日日面對令人心煩。我管束自己去收拾它的沖動。一旦開始收拾,那就無邊無際了,哪還有精神去對付文章。
責編大人頻頻催稿,我已沒有奢侈消磨的時間了。我當自己是小祖宗要哄哄他寫完作業(yè)。熱水瓶,咖啡,白酒黃酒洋酒加上四種香煙,甚至還有水果和水果糖,有九制陳皮和小時候愛吃的炒米花和豆酥糖。冰箱里備著冰淇淋和棒冰,用來半夜讓自己清醒清醒。只要肯寫,我狠狠寵自己,隨時可以點外賣當場獎勵。就這樣吧,是好是壞都這樣開頭了。我用玩樂高的辦法,將所有食材扔進一個筐,一塊塊地揀出來拼成圖形。我動用現(xiàn)代派小說例如《洪堡的禮物》的技巧,一再重啟,引導看官進出紛亂的迷宮。我靈機一動選擇藝術地開始,以自己的敘事詩來抽動這團亂麻。
正月過后鬧精神
二〇〇五還沒光臨
一伙人跑到個什么地方
討論一篇還沒發(fā)表的文章,繼續(xù)討論
文章的作者張煒先生
文章的題目《精神的背景》
那伙人談得比較投機
總體還是熱烈肯定的
除了一小女子毛尖
覺得香港交關好白相
解鈴還須系鈴人,從《上海文學》開始的故事,現(xiàn)在回娘家了。用它發(fā)表過的一篇小說的標題,叫做《是你的故事就還給你》。這種神奇的叫做“飛去來”的飛鏢,只能以特別的心態(tài)和筆調(diào)來敘述。二十年過去了,不必劍拔弩張。我要自己放松,就當玩一場暗室脫逃。
故事大致上是這樣的:一個小說家(張煒)做了個發(fā)言,文本刊登在《上海文學》二〇〇五年一月號上。上海的一些批評家聚會捧場,發(fā)表了兩種文本。另一個批評家(吳亮)選擇網(wǎng)上開始發(fā)難、頻頻發(fā)難。另一個小說家(李銳)給第三個小說家(匿名)寫信,此信送交第四個小說家(陳村)公開后引發(fā)爭論。這些信息匯聚到小眾菜園論壇,并擴散到其他論壇和傳媒,聲音回響在海峽兩岸。發(fā)言者多多。一個神秘人物“青田“在報紙發(fā)文。版主陳村蜜蜂似的搜集信息轉到菜園,為朋友代貼文字,為各方轉達問候,將帖子置頂招徠讀者。最后,陳村手癢炫技,借助搜索引擎去查證匿名狙擊手的來源。整個游戲在猜謎發(fā)獎后結束。
這場爭論的看點是,除了匿名網(wǎng)友,發(fā)言者的身份是確定的,多是文壇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彼此認識或熟悉。呵呵他們打起來了。工具變了,網(wǎng)絡加上傳媒,信息的擴散速度遠勝過以往學術刊物的緩緩商榷。我中性地將它稱作“二〇〇五鬧精神“,避開“底層”“全球化”“沙化”“豪宅”等關鍵詞。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仍不想借此機會來宣傳自己的主張,只是學習魯迅先生編寫后記的好辦法,剪刀加糨糊將資料貼一遍,看官自己去尋找正反吧。
一個教師站在講臺上,不管在座的學子們要不要聽,他滔滔不絕,旁征博引,還像一個脫口秀演員在臺上踱來踱去。這個姿勢很酷,但更酷的是有對方辯友的場合,沒有麥霸,雙方平權,川普和拜登那種臉對臉。直播擴大了受眾,亂哄哄拍燈打分,隨著辯論進程支持率在變化。網(wǎng)絡提供了這樣戲劇性的舞臺,誰是學者,是不是學者,可能變得比高考考場還要慘烈。
需要說明一下,小眾菜園的全站備份至今仍在,因電腦的問題,暫時無法打開論壇。本文中使用的材料來自相關作者的紙書和電子書,以及我歷來的記錄和備份。我添購資料,付費下載論文,今天的互聯(lián)網(wǎng)確實提供了更多的實用和便捷。
有必要介紹一下出場人物和他們之間的關系。
吳亮,一九五五年生于上海。他的著作多多,較為自戀,喜歡說說自己??煽础段业牧_陀斯》一書,也可走捷徑參看他寫的《對你們的蹩腳文藝我毫不鐘情》一文(載《上海文學》二〇一二年第四期),他從一九八〇年寫起,講述年初和女友分手,卻打開了另一個天空。經(jīng)盧坤(曾任上海美術家協(xié)會秘書長)、張弦(作家),這個青年鉗工在一九八一年認識了《上海文學》雜志的編輯周介人、李子云,還有一生的好友程德培。他最早被人看到的系列文章是《一個面向自我的新藝術家與他友人的對話》。我是在一個會議上見到吳亮的,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頭很大,聲音醇厚,說話老卵。吳亮沒什么背景,沒有導師,沒有學院,沒有父系母系的傳承,那真是好時代,一篇文章都沒發(fā)表過的年輕人也不必自卑,他甚至有點囂張。
現(xiàn)在的中國讀者都知道,有個著名小說家叫張煒,他一九五六年生于山東省龍口市。多年后,他在家鄉(xiāng)建立一個萬松浦書院。
在他三十歲那年,我跟隨《上海文學》的周介人和上海作協(xié)理論室的程德培、吳亮、胡瑋蒔坐上開往濟南的火車,前去參與討論張煒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古船》。小說發(fā)表在《當代》雜志的一九八六年第五期,而我們在當年十一月十六日已經(jīng)上了火車。那時的評論效率就是那么高。到我寫敘事詩的年頭,效率就更高了,張煒的文章還沒面世,討論會已經(jīng)開好了,緊接著在兩份雜志上發(fā)表了兩個版本。視線先回到火車上的硬臥車廂,幾個人一邊吃酒吃燒雞吃香煙,一邊贊嘆張煒的小說寫得好。
我在萬松浦書院網(wǎng)站查到,程德培寫了《帶血的種子——評<古船>》(《文學報》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六日),陳思和《致張煒談<古船>》(陳思和《筆走龍蛇》,臺灣業(yè)強出版社一九九一年版,山東友誼出版社一九九七年版),我從張煒傳我的發(fā)言記錄稿改寫成《我讀<古船>》(《小說評論》一九八七年四期)。吳亮的文字熱情洋溢,標題膾炙人口:《博大胸襟的杰出虛構》
它是一份沉甸甸的歷史記錄:洼貍鎮(zhèn)濃聚了中國城鄉(xiāng)的四十年變故,政治搏殺的血腥與無情,家庭間的恩怨浮沉,人與人的較量爭斗,出演了一部蕩氣回腸的多幕劇。趙家、隋家和李家,似乎象征著中國現(xiàn)代社會的三股力量,也許什么都不象征,光是這三家的復雜糾葛已經(jīng)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壓抑和唏噓。每一個人都那么痛苦,沒有一個人的內(nèi)心享有寧靜,也沒有一個人能真正地主宰自己的命運。歷史如同盲目的宿命巨輪,把洼貍鎮(zhèn)的老老小小統(tǒng)統(tǒng)裹挾而去,流下的血,那殷紅的血慢慢化為陳舊的黑跡,所有的往事在這里凝結。歷史永遠不歸了,只有人的回憶和想象才能將它們再度招回。張煒的胸襟是博大的,他不僅以無比的熱忱關注著當前的現(xiàn)實改革,充滿著一種執(zhí)著不讓的憂慮,而且他把視線和想象力投向四十年前,他試圖倒溯歷史,從中尋找民族心態(tài)的淵源;他試圖以新的眼光來審度人與人無窮無盡的戰(zhàn)爭;他還試圖通過他創(chuàng)造的人物來解決他思索中的困惑和減輕他深重的危機感。他在《古船》中融進了自己的精血、他的愛與憎、寬容與疑問、理解和不滿、自由與宿命,仿佛是找到一個理想的開闊地,于是在那開闊的戰(zhàn)場上出演了一場又一場兇猛的靈魂角斗。張煒的世界是廣闊的矛盾的深刻的,同時也是溫柔的單純的無力的。通過他的《古船》,人們可以看到那真是一個偌大的廣闊天地,充盈著矛盾而深刻的悟察,在緊張綿密的敘述之中有時泄露出一種溫柔的暖意,一顆單純的心在跳動,最終他無可避免地顯示了個人的無力。這是十分了不起的無力。在深知世界和人性之后,理想的堅持不能不采取既認真又放達的雙重態(tài)度。張煒是深知個人有限,同時又是愿意為那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仍然盡力而為。因而,《古船》不止是外部歷史的記錄,而且是心靈史的記錄。它給了我們極大的真實感并使我們聯(lián)想到很多,同時也應將它看作一種博大胸襟的杰出虛構。(《文匯讀書周報》一九八六年十二月,“文壇掠影”專欄)
我查到周介人談張煒的一則文字,他寫于《上海文學》一九九七年七月號的編者的話:《文學:需要新的生長點》。
親愛的讀者,本期推出作家張煒的評論與創(chuàng)作小輯。作者本人并未為小輯命名?!妒刈o青草地》——這是編者所感受到的張煒的精神形象,也是張煒近年來創(chuàng)作最為基本的生長點,因而我們用它來概括張煒近作的主旨。
張煒是一個理想主義型的作家,他常常用自己堅守的那一份精神價值來對抗隨著市場經(jīng)濟的活躍而滋生的種種心靈腐臭現(xiàn)象。他的精神價值觀念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來自遠離喧囂都市,未遭污染的大地、大自然的啟迪與人在本原生態(tài)條件下心靈的潔凈;二是來自俄羅斯文學,中國現(xiàn)代文學巨匠所貢獻的那一份人生品格與內(nèi)心質地。張煒要守護“青草地”,基本上由以上兩種文化因素構成,因而他的理想主義,似乎是保守型的、后顧型的;但是,其前瞻性內(nèi)核恰恰蘊含在這種保守與后顧的外殼之中,為什么?因為一個迅猛發(fā)展的經(jīng)濟社會的確常常需要由“后顧之憂”“杞人憂天”來制衡,這是另一種層面上的“環(huán)境保護”。
然而,現(xiàn)實主義型的作家在文壇上樹了另一種人生選擇,他們認為純文學之所以“純”,主要不是由于敢于“拒絕”俗世生活,而是因為它敢于參與它,能夠吸納、消化它,從而有能力更客觀地評判這個人人無法回避的俗世生活。
有意思的是,今日偏向理想主義型的作家主要是當年“知青文學”的代表性人物如張承志、張煒、梁曉聲,而偏向現(xiàn)實主義,對當下的俗世生活、市民生活作出令人注目的揭示與表達的,主要是比“知青作家”更為年輕的后起之秀,也就是說,個人的經(jīng)歷、經(jīng)驗、教養(yǎng)、人生態(tài)度的不同,使兩大類作家各自找到了主體與時代不同的對應方式。以上作家都有各自不同的創(chuàng)作生長點,然而,這些不同的創(chuàng)作生長點又異中有同——他們同是對于世紀之交中國社會由計劃型向市場型、由意識形態(tài)型向世俗實利型“轉型”的一種反應、一種思考、一種理智與感情的表達。
(周介人《踏月編夢》,上海文化出版社,二〇一三年五月初版)
說來也巧,我同樣寫于一九九五年的《開導王朔》一文也提到了張承志和張煒。我的文字不如周介人的婉轉。
王朔你之所以成功,領導你王朔的核心思想,不就是你的低嗎?低者,賤也,你既然認了這個低,也要認下那個賤。你想想武訓,那才是真正的千萬別把我當人,一拳兩個錢,一腳三個錢,越多的人糟蹋自己就越快活。而你,居然說什么你的文章就是“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俏皮果然俏皮,氣味卻不正了。我一聽這話就知道王朔這小子開始變修了,你認認真真地在乎了。你一貫地嘲笑知識分子的種種毛病,但你既然碼了字,有了文名,你也就難逃知識分子的下場。這不是搶開職稱了嗎?搶不到不是耍態(tài)度了嗎?你竟然要去和別人比高,你看不得別人的高,你要將別人拉下來,分享你的低,這真是非常沒有邏輯的糊涂觀念。不必驚動先賢老子,憑著直覺就能看出,低洼之地,豈容他人酣睡。風水寶地呵,你卻鄙薄起它來,非朋非類地也呼引起來。真是忘本?。∫粋€人偶然不是人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不是人。王朔喲王朔,我恨不得用“三家村”教授的辦法,當頭一棒,使之休克,然后狗血淋頭。
我說,這個問題關系到晚節(jié)。你是王朔你就必須在野。你是王朔,就只能是灰姑娘,而不要仗著幾只老鼠一盤南瓜出落成公主去勾搭什么王子。你不能變成天鵝。你不能穿西裝扎領帶涂男人的香水字正腔圓。這是你的宿命。
就事論事地說,我看不出別人在天上踱步,礙你王朔什么事了(當然,你在地上行走,也不礙天上的事)。別人教誨學子,即便真是收徒,圖的也是文學事業(yè)后繼有人,你風言風語,要去說別人孔老二,這起碼不厚道不平民化。人家覺得文章是自己的好,這是人之常情,你是個見過世面的人,不必做出很純情的樣子,不要熬不得。是人就要吃飯,吃飯就要掙錢,你偏說人家也聰明得可以,真不知這掙飯吃的事又有什么說頭。我也讀了張承志的文章,看到他吃辛茹苦地掙錢,為了女兒的明天而掙錢,真是天若有情天亦老的。這里的意思和你筆下的《我是你爸爸》分明異曲同工,你如何就硬是裝作看不明白?別人要吃飯,只是說明別人也是人,不能證明別人就和你一樣。別人即便沒有為理想去殉難,至少懷有這樣的一個心念,你王朔就該肅然起敬,自愧不如,側身而退,如何還要說嘴?是不是亡國,理應由有關組織來鑒定,你王朔應該知禮識趣,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要寫作就有高潮和低潮,人莫能免,何況那是你的前輩,多少人寫著寫著就不見了,他們寫到今天還有潮也是一絕。你就永遠是那種“一不小心就弄出一部《紅樓夢》”的狀態(tài)么?憑什么不能說你王朔也低潮呢?和他們相比,你的高潮不就是初潮嗎?能這樣說話么?
那時,王朔成了熱點,遭到圍攻。王蒙寫《躲避崇高》也惹了爭議。觀念的沖突早早就發(fā)生了。
李銳一九五〇年生于北京,上山下鄉(xiāng)去了山西,在那里定居,娶妻生子。我認識他的妻子蔣韻和女兒笛安,一家三個小說家。二〇〇七年我跟他有過一個對話,談的是他寫的農(nóng)具系列。我很早讀過他的《厚土》《舊址》等小說,很是喜歡。二〇〇五年八月,我跟他還在北京一起開會,李銳方方蔣子丹和我一起去看史鐵生。
陳思和一九五四年生于上海,二〇〇五年時是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兼任《上海文學》主編。他早年與李輝從事巴金研究,后以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史為主業(yè),桃李滿天下,其《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等著作數(shù)十次再版,廣受好評。順便一說,這部教程中有個小節(jié)評述我的小說《死》,私心感謝他的謬獎。
周介人一九四二年生于上海,長期任《上海文學》執(zhí)行副主編,病逝前獲批為主編。有評論集《文學:觀念的變革》《周介人文存》等。百度百科介紹說:
作為一代名編,他獨具慧眼,嘔心瀝血,團結和培養(yǎng)了大批風格鮮明的作家和實力不凡的批評家,以對文學事業(yè)的不倦熱情和殫精竭慮贏得了文壇的敬重。作為一位優(yōu)秀的文藝理論家和文學批評家,他直面現(xiàn)實,敏于思索,以睿智和眼光捕捉和把握新時期以來的文學流變,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批評境界和文學尺度。
周介人的性格中有懦弱的一面,因為閱歷的不同,他言語謹慎。我很尊重他,但跟他說話很放松,他喜歡滬劇,我跟他說,以后寫你,我的標題是滬劇的唱段《從前有個小姑娘》。他笑著說:陳村啊,儂要死了!
我們在山東還見了矯健等其他作家,去了曲阜。吳亮在孔子墓前的那張照片是我拍的。我給程德培也拍了一張。從濟南回滬的火車上,氣氛一變。吳亮說:周老師,我以后像陳村一樣叫你老周,不叫你周老師了,好嗎?周介人停了一下,說:好的呀。過了會兒,我看到老周流淚。大家不再說話。
吳亮、程德培跟周介人的關系非我可比,我怎么稱呼他都不必在意。這一幕我后來跟吳亮說起,吳亮說忘記了。我不會忘記。
以上算是前戲,正文開始。
張煒的《精神的背景——消費時代的寫作和出版》一文分為幾節(jié):精神平均化時期,“沙化”時期,賣掉一切的寫作和出版,從背景中顯現(xiàn)的文學。文末注明“(本文為二〇〇三年八月在煙臺出版咨詢年會上的發(fā)言修訂稿)”。收入《精神的背景》一書(張煒著,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二〇一三年四月一版一印。腰封:天下思想文庫。匯聚前沿思想,厘清社會脈象。王曉明、李陀、汪暉、蕭功秦、韓少功、韓毓海聯(lián)袂推薦。)
在爭論開始前,我并未去讀張煒《精神的背景》一文,更沒關心它的被討論。按吳亮對我的說法,“你不懂理論“,真是一針見血。我很不喜歡那種東西,敬而遠之。這年頭討論人文精神清潔的精神,討論崇高的靈魂,討論那些大詞,在我看來屬于無事生非,討論一萬年還是這種鬼樣子。我喜歡的是那些及物的東西,例如新科技新工具,例如生活方式,最低也得是各國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唱唱《歡樂頌》。愛談大詞可以啊,我說的“及物”就是耶穌說的:“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可以用石頭砸她?!币d不曾說:“你們中間誰的靈魂是干凈的,誰有人文精神,可以用石頭砸她?!蔽艺f明白了嗎?見到吳亮的信,我勉為其難地關注了一下。
陳村:
寄你一篇剛寫的《順手記》,順手寫的,故以此命名。
近來有點脾氣,讀了些好書,也讀了些壞文章?!渡虾N膶W》今年第一期上的《精神的背景》就是一篇壞文章——裝腔作勢,概念混亂,陳詞濫調(diào)。本來隨便翻翻,看過拉倒(順便說一句,同一期上緊隨其后的是一組莫言的短小說,倒是挺有趣味,使我想起近二十年前阿城的《遍地風流》),但前幾天又看到《上海文學》找了幾個人為這篇文章唱贊歌(只有一個毛尖有點不同看法,可惜她的意見沒有全登出來),我就有點忍不住了。
如果你有興趣把《精神的背景》拿出來和我的《順手記》對照著讀,可能會讀出點意思來。當然,由于我根本看不出《精神的背景》究竟在主張什么,我實在沒法和它正面辯論,只能從方法和邏輯上進入。比如說《精神的背景》一會兒對中國人學西方是“一鱗半爪”很不以為然,一會兒又對中國人“全盤西化”也很不以為然,我就不懂他究竟想說什么了。再比如文章中多處拿美國說事,也有點莫名其妙,“整個世界的商品化、物質主義,只會導致精神和倫理上的無底線。這不光是中國,而是整個世界的趨向。美國走在前邊,然后大家跟上”,你說,對這種放眼世界的空言大話我還能說什么?
這些人,周介人比我大十二歲,李銳比我大四歲,陳思和與我同歲,吳亮比我小一歲,張煒比我小兩歲,嚴鋒比我小十歲。除了周介人是前輩大哥,嚴鋒算學弟(他是賈植芳教授的博士生,跟陳思和算是同門,陳亦師亦兄),其余的可看作同時代人。我跟以上的文友都保持友善的關系,我相信他們彼此也是,并不存在惡意攻擊的動機。我在下文還會說到。
我十分喜歡嚴鋒。我的喜歡包括喜歡向別人推薦他,贊揚他,也包括喜歡嘲諷他??催@么聰明的人做傻事令人忍俊不禁。例如二〇一一年的有一陣,微博上嚴鋒被一群歹人圍攻,而他仍孜孜不倦地開小窗跟某個ID說理。在去無錫圖書館做講座的路上,我跟他說,頻頻跟你網(wǎng)上說話的哪里是什么女士,分明是男人扮的。他非常驚詫,不信。我告訴他證據(jù)。對那些不要臉的人只管拉黑,用不著費神。他說自己每一條粉絲都很寶貴,舍不得拉黑。于是,他感動了上帝,賜他在微博有幾百萬粉絲。
吳亮繼續(xù)給我寫信——
陳村:
昨天中午去作協(xié)收到《當代作家評論》第二期,回家讀了那篇討論《精神的背景》座談,印象壞極了。其邏輯之混亂比張煒更甚。也許有人會說,不過是一次會議上的漫談罷了,隨口說的,記錄下來肯定不會很嚴謹。是啊,如果這樣的話,就不應當正式發(fā)表出來!而且那么鄭重其事!我自己經(jīng)常口述文章,講話也曾被錄音,但從未有過類似的邏輯混亂。
我估計我對王曉明、羅崗和嚴鋒的“請教”不會得到答復,原因不得而知,我不想亂猜。本來我還想“請教”陳思和,但想想還是以后和他當面交換意見吧。說起來,思和、曉明、鴻生都是我二十年的老朋友(羅崗我也很熟,和新穎、王光東見過幾次,只有一個嚴鋒不認識,但知道他曾經(jīng)是思和的學生),大家客氣了二十年,我不該如此認真,可是,他們這些年給我的印象就是“認真”二字啊!我散漫了十余年,其實心中無時不想認真。所謂“講真話”“真的惡聲”——巴金(思和的研究對象)和魯迅(曉明的研究對象)的話一旦實行起來會怎樣?我要和我的朋友們試一試,看看他們對魯迅和巴金是否真的有心得。
他們愿不愿意回答我,我真的不很在意,他們有權保持沉默,但是我希望關心這類話題的同行和讀者能關心這樣一個“認真的討論”。此外,我仍然要說一句不中聽的話,以前胡適提倡“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現(xiàn)在我看到的卻是“隨便立論,無心求證”。我真不希望在今天的“精神背景”下會有這樣的“學院派”!
《當代作家評論》的頁面上是這樣的:
文學創(chuàng)作與當下精神背景
——關于《精神的背景》的討論會
主持:陳思和
參加者:王曉明王鴻生嚴鋒羅崗王光東張新穎
2004年12月10日
不知為何,名單中被嚴鋒稱作“臥底”的毛尖不見了。
吳亮開始追問,請教了羅崗,請教了嚴鋒。我將他的請教置頂,我忘記標題是否套紅,觀眾不少,傳為佳話。我偏愛嚴鋒,貼一點跟他相關的吧。
嚴鋒:我一向對張煒的東西比較認同,包括這篇文章,我很認同他對當下精神狀態(tài)的分析。這也令我想起一九九三年陳老師和王老師發(fā)起的人文精神大討論,現(xiàn)在看來那個討論在今天依然具有強大的針對性。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話,那些問題可以說是更加迫切了。對張煒來講,這也是他一貫的思想。比如過去他就寫過一篇《需要保守主義者》,非常強調(diào)歷史連續(xù)性。他這里提到“沙”的概念,是一種非常真切的感覺。從以往的“板結”時期到現(xiàn)在“沙化”時期,張煒的文章像一根棍子一下子就把這兩個時期捅通了。我剛在美國待了一年多。我以前對里根以后的新保守主義,從感情上、理性上都是非常厭惡。這次我去的波士頓是民主黨的大本營,哈佛的教授普遍對布什深惡痛絕,在選舉以后每個老師都要痛罵一頓,近乎聲淚俱下。他們批判布什,不僅是從感情出發(fā),更是從美國的利益出發(fā),認為布什把世界上的人都得罪完了,而認為克里在國內(nèi)有更好的經(jīng)濟政策,在世界上能廣結良緣。但是后來我又忍不住想,難道大部分的美國人都是弱智,他們追隨布什難道都是吃錯了藥?我在想這個問題和張煒提出的東西是不是有關系。這次布什的當選大家都認為是反恐議題占了上風,卻忽略了選民們的道德考量,而后者很可能是更重要的因素。是價值觀,保守的、陳舊的、注重傳統(tǒng)、宗教的價值觀使他們選擇了布什。這個選擇是不是違背了美國利益?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我的意思是,布什集團的鐵血政策會廣積仇緣,全球樹敵,不斷催生新的恐怖分子,這當然是損害美國利益的,但是美國人對布什集團道德、宗教、價值觀上的認同,如果是站在美國的角度,是否又是美國利益的積極源泉?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這里我們又面對了文化的積累、宗教的認同和歷史的連續(xù)性的問題。為什么不選克里呢?因為大部分美國人對他沒有信任感,認為他沒有一個道德的完整性(其實我個人倒是認為他至少比布什更有道德的完整性,不過這是另外一個問題了)。沒有道德的完整性,最終就會失去一種力量。雖然你的經(jīng)濟政策很好,你的稅收政策可以給老百姓帶來實惠,你的國際戰(zhàn)略很明智,但是他們還是不選擇你。這是我們中國應該考慮的。張煒在他文章里經(jīng)常講到我們有太多的投機主義者、太多的機會主義者、太多的實用主義者、太多的利益主義者,如果是聽在美國人的耳朵里,很像是在講約翰·克里。
陳思和:偽士當去,迷信可存。
嚴鋒:全世界沒有人不覺得美國人傻,但這種傻當中是有某種力量的。放眼全球,仍然拘泥于道德、宗教、傳統(tǒng)的也就是美國了。再回到張煒所說的文化的沙化,也就是說形不成文化的有效積累??梢悦總€人都非常有智慧,但從整體上來看,從一個長的時期來看,大家都在相互扯皮,都在自我否定。過去我們以為西方人都是個人主義者,喜歡單干的,其實在美國學校里很講究師承關系,他們特別強調(diào)某某的老師是誰,某某的老師的老師又是誰,他們一個研究往往是幾代人共同的努力。每一個人可以很傻,只能貢獻一點點,但是能形成有效積累。張煒實際上也是在講文化的有效積累問題?!吧郴辈坏皇怯行Хe累,而且是毀滅性的東西。這是最令人擔憂的。但是我對張煒最后的結語持保留態(tài)度。在最后他呼吁知識者的荷戟獨彷徨、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姿態(tài)。我可能更加悲觀。這種姿態(tài)到了我們這個時代,第一是不是做得到,第二做到了也是不是有效?比如說我們需要批評,特別是激烈的批評,但現(xiàn)在的市場有一種頑強的消化和改造能力,能把一切異己之物都化為它自身的有效資源。你越罵它,它越高興。所以如果我們要加強批評的話,批評的方式也是值得我們深思的。張煒所提出的要求,我非常向往,但也覺得力不能及,也許我們可以把他的呼吁看成是對知識分子提出的一個最高要求。對于更多的人來說,是不是還有既非與市場同流合污,也不是高蹈的、決絕的斗士,這樣一種更加現(xiàn)實的但并非完全屈服的姿態(tài)?在現(xiàn)在這樣一個困難的時代,即使是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其人格肯定是分裂的,現(xiàn)實性和精神性肯定是并存的。市場因素也決不可能從我們身上完全排除,我們已經(jīng)在這個市場當中了,我們是不是可以進一步研究、反省我們和市場是怎樣一種關系,真正認識我們自己身上的市場性?比如說,像王曉明老師以學校精英的立場研究大眾媒體,就是非常有意思的介入、關注和批判。這也涉及《上海文學》將來的走向,究竟是關起門來搞精英文學,對門外的商品市場、大眾文化、通俗文學就徹底拒絕呢,還是要考慮怎樣去介入、干預和引導?我看到毛尖,就在那里瞎想她是否代表了另外一種精英參與市場的模式。我想象當中的毛尖,就是一個打入大眾(或白領)文化市場的臥底,安插在敵人心臟中的特務。這也是一個“雙重間諜”。聽上去很滑稽,但或多或少,我們都是這樣的一種關系。當然還有一種最低限度的要求,你在走入市場的同時,能夠盡量保持身上的知識分子性。
嚴鋒等來的是《吳亮請教嚴鋒》——
請嚴鋒告訴我們,你所謂的“放眼全球,仍然拘泥于道德、宗教、傳統(tǒng)的也就是美國了”,出此驚人之語依據(jù)何在?你真的不知道當今世界,“拘泥于道德、宗教、傳統(tǒng)”的國家遠不止一個美國,其中許多國家甚至在宗教狂熱性方面要大大超過美國?此外,你既然已經(jīng)宣布“我一向對張煒的比較認同”,那么在你正為之唱贊歌的《精神的背景》中,你的精神偶像和你所謂的“道德在美國”完全相反地指出“整個世界的商品化、物質主義,只會導致精神和倫理的無底線。這不光是中國,而是整個世界的趨向。美國走在前面,然后大家跟上”,你對他的這一觀點“認同”嗎?或者,你開始要考慮你是否應該修正你的觀點?而更壞的情況是,你后面聲稱“即使是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其人格也肯定是分裂的”,是否意味著“觀點的分裂”恰好表明它的持有者是一位“有良知的知識分子”?
請嚴鋒告訴我們,你建議“我們是不是可以有一個圖景、一個譜系,在上面有張煒、張承志,比他們稍微低一點的應該還有一個更廣大的知識分子群體”是真的嗎?你是要修廟還是要造神?“更廣大的知識分子群體”同意把自己排在“二張”下面嗎?而你又打算把自己排在哪兒呢?如果你謙虛地把自己也排在“廣大群體”中,那你又有什么號召力和公信度把“二張”排在頂端呢?一個地位低卑的人怎么可以安排領袖的座次,這可不符合“尊卑有序”的倫常!請你告訴我們,一個某某教徒,一個文化保守主義者,他們憑什么要站在知識分子金字塔頂端(看來你希望在知識分子階層中建立起新的等級制度),你和他們的信仰相同嗎?
沒有人來回答吳亮。我貼在這里存照,回望一下文壇的空虛。當吳亮像堂·吉訶德一樣沖過來的時候,風車視他為無物。我貼在這里并不期待事隔二十年的回聲。還記得我前面說過的高校系統(tǒng)嗎,那些師門師兄師妹,被綁定了,雖有幾百萬粉絲也枉然。吳亮眼下已老年癡呆,各位大俠今天說得再頭頭是道也晚了,各位比他早二十年失聲,何其“從前有個小姑娘”。
我贊賞吳亮作為批評家的直言不諱。他行文不鬼鬼祟祟。貼一節(jié)他的文字,看看他當年是如何評說莫言的。
《歡樂》的錯誤
我情愿在將來的什么時候再來承認自己曾犯下了一個判斷錯誤,也不想躲躲閃閃不說出我此時真實的感受——它是才氣過剩的,想象過剩的,它失去節(jié)制沉浸于回憶迷狂中,我甚至可以想象它在形成之際的那種不可遏制的熱病狀態(tài)。騷動和失控,噴泄而又無度,它已完全不受拘束,信馬由韁,放縱恣意,僅僅聽憑著自由奔突的意念,意到即筆到,不事考慮,不事布局,不事剪刪,六萬余言只用了九個自然段,它用五彩繽紛的詞語塞滿了全部空間與空隙,不留絲毫空余,不給人以透氣;它一口氣寫幾百行,沒有停頓沒有短暫的休息,不給別人以喘息。它是一種思維圖像的紊流,能夠捕捉這種瞬息即逝的思維紊流是需要過人的敏捷與天分的,我一點不懷疑莫言的敏捷與天分,只是他的天分此刻對我構成了一種折磨。小說也許是一氣呵成的,但我無法連貫地經(jīng)臨和體度;小說也許完成了一次難得的精神探索歷程,但我的閱讀歷程卻充滿了緊張與疲憊,人們無暇據(jù)此去揣摩或測度作者在其中隱埋的深層意識和往事片斷,除非極有耐心的研究者,只有他們才會靜下心來,推開別的緊迫事務,去梳理剔爬這一大篇類似腦電圖的小說,然后寫出學術論文。
透過這部重重疊疊一瀉無余的小說,我自然也窺見了某些內(nèi)在的隱秘和不斷再演的沖動,早年的記憶,母親和父親,萌動的青春,性想象和羞恥感,內(nèi)向者的原罪和驅之不去的閃念,追加的自我袒露和辯解,學校生活與鄉(xiāng)村自然物象——不過我仍然要說,太累了太累了,即便是??思{(附帶一提,這篇小說受福克納影響太明顯了),是卡夫卡,他們的冗長之處也只對專門的研究者有特殊價值。
文學上的一意孤行確是通向天才的崎嶇之路,特別是當它周圍充滿了不解和敵意的時候??墒乾F(xiàn)在的情況似乎反了過來:我們?nèi)萑塘艘磺械囊灰夤滦?,只敢吞吞吐吐地說好話,敷敷衍衍或者保持矜持的沉默。對此我的態(tài)度是,我寧愿觸犯天才,也不想平庸地附和天才。因此我說,《歡樂》的錯誤在于它的冗贅無度。
原載《文匯讀書周報》一九八七年二月二十一日,“文壇掠影”專欄
莫言中篇小說《歡樂》原載《人民文學》一九八七年第一、二期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