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5年第2期|鐸木:野桃園
有關馬的一些斷想
在我的畫里,弗朗茲·馬克隱藏了四匹藍馬
只留下古道上的車轍
和腐爛的輪轂。我不會責怪一個外域的行者
他的漂泊吞噬了他亢奮的馬嘯
失去顏色的天空如同失去荊棘的路
我把祭祀放在黃昏的烽火臺下
暮色與鳥語輪流敘述
螢火飛進畫中,黑夜接受了我的祈禱
當我在墻上畫出一片茂盛的草地
八百里加急文書疾馳而過
走四方的道士在蹄音后講述著一場戰(zhàn)爭
說到馬的顏色,時間的蛻變
呵!北疆的一匹汗血寶馬在月光下將血水擠出
弗朗茲·馬克!我的兄弟
到此我明白了中國的那個老人為何把八匹馬放進畫中
感謝你們的吝嗇和賜予,感謝你們?yōu)轳R匹留下的
癡念和嘶鳴
一幅不需要顏色和硝煙的畫
——馬放南山
有了一點兒光度
有了一點兒光度。夢的影子
與解析。一只鳥落在女人的右肩
嬰孩的啼哭……
居于畫框中央的是桎梏的螢火,它的曳飛徒添了
黑鳥的悲傷。風在假設
如果月色皓潔,如果螢火熄滅
如果云翳匯聚,如果雨灑午夜,如果……
“你會擁吻佝僂的殘影嗎?”
但沒有合適的回音,你倚在窗口
裸露著今生
(你的前世仍在一塊傷疤里隱疼。此刻
余光穿過裂縫,湮沒于境)
默契的始作俑者
弓腰屈膝,裝作離別的樣子
你在他的肋骨處畫著翅膀,收起暮色
孱弱的光變得锃亮
照著那扇木門
囚于夜
暮色與鳥語合攏,垂下眼簾
或,眺望
天空和天意宛若云朵,慢慢消逝
他害怕某種遇見
怕別人問及,碑石為何在進村時突然斷裂
這些,談不上詰難,怒斥
離開黃昏前,他對鄉(xiāng)村許下承諾
孤零零地等候,尋覓
為即將到來的黑夜爭取一份奢侈的月光
“在距離的把柄上刻上唯一的記號,
為一條苦旅留下出口,和
月色灑照的方位”
他又多了一種理由,替鄉(xiāng)村布置出漂泊
直到古道消融。夜鳥沿著子午線飛回
翅上的螢火被露水潮濕
他獨自坐在梅山的尾部,像二十年前的
那夜,默數(shù)著天上的孤星
一則關于愛情的故事
抗拒是徒勞的,只能披星戴月
上半夜,塵埃跌落
月光在你的腳下。遠處為風,為歌,為一場夜事
到此為止,你的渴望也沾滿了塵埃
連同你的罪孽
這樣的夜晚,愛情的問題讓你無法鎮(zhèn)定
你曾拒絕的敘事詩咧著嘴,陰笑著走了過來
而你中意的意象一個個落荒而逃
夜鳥在祠堂前的桂樹上慟哭。不僅僅是
頗有微詞的烏鴉
女人喂養(yǎng)的八哥也身陷囹圄
畫地為牢?或被夜半的歌聲驅散
單眼皮浸透了露水,這沉重的幸福觀
像你早年埋在石獅下的郵票
那就屈服吧,也許能在下半夜再次碰上
迷途的羔羊
并且,再冗長的噩夢也會被晨曦撕裂
這種境界我懂
這種境界我懂。我沒有遇見
逃遁的月光和關閉螢火的烏鴉
一群紫色的螞蟻爬過蜘蛛的軀殼
今夜,有暗紅的蟲洞和翅膀
去往南方的卵巢??梢酝茰y出風的速度與耐力
直到一隊影子的倒下
不足之處是一個女人的嘆息
她拓展了自己的夜。完善了屬于她的黑暗
多年了,我烏托邦的記憶那么凄涼
或許,這就是我丟失的山水
我的莊園和牧耕
謝謝你!我罪孽深重的前身
漸漸縮水的疆域,和湮滅在風沙中的碑石
慢慢地,歌者在自己的歌聲中模糊
來世不期而至……
她又倚在窗口,任一只烏鴉從腹中吐出
發(fā)酵的月光
——這種境界我懂
野桃園
為一片野生的桃樹制訂規(guī)則
月色顫抖了一下
一個半圓的圈,宛若一條上個世紀的運河
桎梏與禁忌,在三月之后開始松動
我與鳥一起等著夏天
這時,一隊亞城市的女人穿上印有火焰的旗袍
她們跳舞,唱歌,玩抖音
鄉(xiāng)村的光棍盯著那些火焰。搖晃著
低矮的暮色
入夜,除了螢火與月光不會有人再去覬覦
當雌性的影子與雄性的魂魄慢慢靠近
桃果在長大
愛情積蓄著更多的糖分與芬芳
七月,桃子熟了。玩抖音的游客變成了
落雁塘的光棍,他偷偷給這片桃園
松土,施肥
并圈上柞木的柵欄
【詩人簡介:鐸木,原名張澤歐,湖南邵陽人,畢業(yè)后分配在邵陽市九公橋煤礦工作,于2024年12月28日病逝。該組詩歌系其生前投稿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