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5年第3期|朱瑞昌:上杭之夜
一
順治初,福建已被清朝控制,而南明殘余勢力則不斷襲擾之。時天下將定未定,戰(zhàn)亂持續(xù),民生維艱,無論是朝廷還是地方,都無暇顧及對書籍的控制?!敖麜边@個后來乾隆朝經常被提及的話題,在當時幾乎是不存在的。卻有一個看似平常的夜晚,汀州上杭縣的官署大院內,有人通宵燃燈,來回踱步。天色破曉,匆匆趕來的上杭縣令靜候門外。里面的人打開房門,撲面而來的曙光讓他眼神躲閃,不敢直視。他努力平靜下來,盡可能地用與日常無異的語氣,對縣令說出一個徹夜不眠才做出的艱難決定:
“把書,毀了吧!”
二
每當回望明清,愛書者總會為那一長串禁毀書目扼腕,所以上杭下令毀書的這個人,也理應不能獲得后世好感。但如果我們避開逆光拍攝,移動歷史的長焦鏡頭,聚焦在他的臉上,則會發(fā)現(xiàn)問題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這個人叫周亮工,時任福建布政使,當?shù)匕傩招哪恐猩廊夤堑幕蠲鞴?/p>
他要毀的,是一百多年前明朝一位福建按察使刻印的書。
是因為書里語多犯忌,朝廷不許刊行嗎?還真不是!這是一部純學術著作,清廷從未下旨禁毀。不僅如此,后來編訂《四庫全書》的時候,紀曉嵐將此書進呈乾隆,還專門在提要中贊美作者:“覃精研思,網羅百代,竭平生之力以成一書。”
那是因為周亮工嫉妒作者和編者嗎?也不是!周亮工是明末清初有名的學者、文人,博學愛才,思想通達,對書的作者非常崇敬,甚至專門寫書維護之。
難道是因為這本書丑化了上杭嗎?同樣,真不是!而且恰恰相反,此書于前明時在上杭首印,風行百年,直至兵荒馬亂的清初,凡是去福建的縉紳士子都千方百計想得到一部上杭刊印本。閩刻天下聞名,上杭也印書無數(shù),而為它們贏得最高榮譽的正是此書。
這到底是一部什么樣的書呢?
三
正德十六年(1521)三月,明武宗崩,沒有留下子嗣。諸臣謀議新君人選,首輔楊廷和力主武宗從弟、楚藩興獻王之子朱厚熜入主大內,是為明世宗,也就是嘉靖帝。四月新君繼位,隨即下詔議其生父興獻王主祀及尊稱,而楊廷和以《文獻通考》中“漢定陶王、宋濮王事”為據(jù),率眾臣要求嘉靖帝尊孝宗曰“皇考”,稱興獻王為“皇叔”,君相由此生隙,也從此掀開“大禮議”之幕。
這場明朝中期最大的君臣抗爭反反復復,楊廷和堅持了近三年,終于請求致仕,回成都養(yǎng)老。嘉靖帝性敏而剛,加快擬定大禮。百官嘩然,跪伏左順門不去。有一年輕人高呼:“國家養(yǎng)士百五十年,仗節(jié)死義,正在今日!”并帶頭撼門大哭,聲震闕庭。其人便是楊廷和之子,正德六年(1511)辛未科狀元楊慎。
“大禮議”最后以嘉靖帝慘勝告終。大批官員受到處罰。楊慎因表現(xiàn)搶眼,被施以廷杖,永遠充軍云南永昌衛(wèi)。嘉靖銜恨楊慎父子至極,此后多次大赦天下,獨不赦免楊慎,連為之求情的人都要重罰。于是一代狀元,除曾回蜀探親及取道貴州外,后半生再未走出云南。
投荒多暇,北歸無望,幾十年的謫居生涯中,楊慎學習歷代有著相似經歷的前賢,不愿浪度歲月,晏然為天地一蠹,讓人生空耗于煙瘴云水間,于是努力做了兩件事。其一是著書。明人王世貞《藝苑卮言》說:“明興,稱博學饒著述者,蓋無如用修?!薄睹魇贰氛f:“明世記誦之博,著述之富,推慎為第一?!敝芰凉ぴ谒摹稌啊分幸步y(tǒng)計過:“西蜀楊升庵太史,著書至兩百余種。”其二是授徒。楊慎弟子門生遍及滇云。大理名士李元陽贊道:“先生舊嘗讀書點蒼山中……一時問字者肩摩山麓。先生近日復至,則曩昔問字之士,皆嶄露頭角為聞人矣?!?/p>
謫人、弟子,因緣際會,共同催化了一部奇書的誕生。
中國傳統(tǒng)讀書人,都有抄錄筆記的習慣,楊慎也不例外。“自束發(fā)以來,手所抄集,帙成逾百,卷計越千?!彼旆制娓?,又博學好疑,在筆記中多有雋思妙悟,“其有意見,偶所發(fā)明,聊擇其菁華百分,以為《丹鉛四錄》”(明刻本《丹鉛總錄序》中如是說)。經弟子協(xié)助整理,陸續(xù)結集,刊印了《丹鉛馀錄》《續(xù)錄》《摘錄》等。其后楊慎又寫出《三錄》《四錄》《別錄》《閏錄》等稿本,但稿成一直未面世。
他在等一個人的到來。
梁佐,云南大理人,楊慎的得意弟子,嘉靖二十六年(1547)高中二甲進士。第二年秋,梁佐奉使歸省,在昆明高峣拜謝恩師。因接下來梁佐將遠赴福建為官,楊慎歡喜之余,又慨嘆后晤之難,于是把丹鉛諸稿全部授予了梁佐。
按梁佐后來寫的序言,他“一披閱之間,凡天地造化,古今世運人物,制度文章,俗好方言,以及于鳥獸草木之煩細,盡乎變矣”,深感此書之價值,于是“刪同校異,析之以類”,將丹鉛諸錄合而為一,并捐俸助刻。時梁佐任福建按察使,上杭知縣趙文同率生督刻,終于在嘉靖三十三年(1554)出版《丹鉛總錄》,一時之間傳遍士林,人人爭睹為快,“索是錄者日翰盈幾”。
楊慎將書稿授予梁佐,除深知愛徒人品足可托付外,還在于梁佐是去福建為官。雕版印刷在宋時形成了三大中心——浙刻、蜀刻和閩刻。但因宋末戰(zhàn)亂,蜀刻衰落,不復舊日榮光。明人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感嘆:“蜀本宋最稱善,近世甚希。”楊慎雖為蜀人,從情感上講也愿意在蜀地刻書,然現(xiàn)實條件并不具備。同理,云南雖在明代有屯兵和移民開發(fā),但比起底蘊深厚的東南來,刻書業(yè)仍遠難望其項背。
與蜀刻不同的是,閩刻在明朝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比宋代更為發(fā)達。尤其是到了嘉靖時期,閩刻內容廣泛,無所不印,占據(jù)了全國刻書業(yè)的重心。除此之外,福建的科舉也延續(xù)了宋代的輝煌,仍是全國進士最多的地區(qū)之一,整體文化氛圍強于西南,且距離江浙很近。由梁佐整理的《丹鉛總錄》選擇在福建上杭首發(fā),影響立刻超過以往出版的《馀錄》《續(xù)錄》《摘錄》。《四庫全書總目》對此有一個總體的概括——“上杭是編出,而諸錄遂微?!?/p>
這本上杭版的《丹鉛總錄》,就是百年后周亮工做出艱難決定要禁毀的書。
四
《丹鉛總錄》出版后,引起了明朝文士的追捧和熱議。隨著時間的推移和討論的深入,有人聲稱要給這本書挑錯,寫出《正楊》,但隨即就有人反擊挑錯的人,寫了《正正楊》。還有人干脆寫了《翼楊》維護楊慎。爭吵熱鬧的背后,是《丹鉛總錄》將明代的學術書籍市場帶向繁榮的事實。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寫《翼楊》的那個人居然就是周亮工。他的《書影》卷八寫道:
楊用修先生《丹鉛》諸錄出,而陳晦伯《正楊》繼之,胡元瑞《筆叢》又繼之。時人顏曰《正正楊》。當時如周方叔、謝在杭、畢湖目諸君子集中,與用修為難者,不止一人;然其中雖極辨難,有究竟是一義者,亦有互相發(fā)明者。予已匯為一書,顏曰《翼楊》。書已成,尚未之鐫耳。
《翼楊》當時未就刻印,僅存書目而已。朱天曙《明清印學論叢》也認為此書是為楊慎辯護之作,“今未見刊本”。
雖然不見刊本,但為楊慎辯護是確鑿無疑的。以“翼楊”為名,翼護或羽翼楊慎之心昭然在目,而且周亮工還有下文明示:
薛千仞云:“用修過目成誦,故實皆在其胸中,下筆不考,誤亦有之;然無傷于用修?!焙檬抡邔ふ抡?,作意辯駁,得其一誤,如得一盜贓,沾沾自喜。此其人何心!良可笑也。
《丹鉛總錄》等楊慎著作存在一些學術上的訛誤,這也不足為奇。周亮工的看法客觀公允:楊慎讀書太多,引用太廣,或許也過于自信,寫作時偶然疏于查證,失誤難免。好事小文人故意挑錯,其實可笑。以上言論均出自周亮工之《書影》。
那周亮工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物呢?
如果與楊慎同時,周亮工很可能會成為楊慎的至交好友,因為二人都是文學名家,科場雋才,又兼治學廣泛,博識多通,更同樣的身世飄零,命途多舛,一個充軍南荒,一個擬徙北疆。周亮工在其《書影》中多次提到楊慎,包括對楊夫人黃峨能詩,也津津樂道,對楊慎的好感和理解溢于紙上,儼然隔代知音。
但周亮工比楊慎幸運,他有機會在軍政上施展才干,曾為明朝力拒清軍,入清后又鎮(zhèn)壓反清勢力有功,對百姓也多有善政。比起楊慎審視自己人生時慨嘆“讀書有今日,曷不早躬耕”來,周亮工顯然更好地完成了讀書人的有為夢想。
周亮工比楊慎不幸的是,他生于末世,經歷亂世,縱想避世而不得。一生兩度入獄,幾乎“立斬籍沒”,雖終遇赦獲釋,但于兩朝間進退失據(jù),后來更被列入“貳臣傳”,相對楊慎身后被贈謚“文憲”來說,這就顯得周亮工格外凄涼了。
《書影》便是周亮工在獄中所寫的札記。長夜無聊,他回憶平生所見、所聞、所學、所感,結撰此書。于是,這又與楊慎著書的情況暗合。張遂辰在后跋中說:“先生是編,成于‘請室’,時檢閱無書,就腹笥而成之,故有《書影》之目?!奔o曉嵐在《四庫全書總目》中也是這樣理解楊慎的:“慎在戍所,無文籍可稽,著書惟憑腹笥?!币粋€在牢獄“請室”,一個在南荒戍所,手中都沒有多余書籍查證互考,寫作唯憑腹笥記憶,這也是周亮工對楊慎能夠隔代感應、倍覺親切的一個原因。
正是在《書影》卷二中,周亮工自陳了在上杭禁書的艱難心路:
楊升庵《丹鉛總錄》,汀州上杭縣有刻本,宦閩者遠近皆取之邑令,令索之民間,印以綿側理,裝以綾錦,每部民貲二金余,而官動取十數(shù)部,又不給值。民有緣是傾家者。余至汀,一夕檄邑令毀其副墨,為杭民永杜此害矣。此集吳門、虎林皆有善本,此本強分門類,訛字如落葉,脫失處尤多;且歲久板皆漫滅,間有一字不可識者?;麻}者初亦未知板之漫滅如是,姑亦隨例取之,歸則以供革帛之用耳??趾笕瞬恢?,以予為毀升庵之書,故附記于此。
禁書,大概就是兩個原因:第一,上杭本《丹鉛總錄》太有名了,凡是到福建當官的人,都向上杭縣令索取??h令不敢違抗,又把壓力轉嫁給民間刻坊,動輒索要十多部,還不給相應的價錢,有的書坊為此傾家蕩產,苦不堪言。周亮工為了百姓,干脆命縣令毀掉存本底板,杜絕此害。第二,上杭本《丹鉛總錄》名不副實,體例門類不妥,錯字紛如落葉,加上年代久遠,刻板漶滅,其實不如蘇州等地的善本,世人何必跟風索?。?/p>
周亮工毀書的理由令人信服嗎?我總覺得末句“恐后人不知,以予為毀升庵之書,故附記于此”流露著絲絲的不安。
五
周亮工為了百姓生計而毀掉上杭底板,應該是真實的初衷,因為從他在山東、江蘇和福建的仕宦經歷來看,此人雖沒有堅持忠明,也未必真心待清,但對百姓的體恤、庇護,則始終有之,也史有載之。清初的福建,戰(zhàn)亂擾攘,百業(yè)凋零,周亮工禁書一舉雖嫌簡單粗暴,卻也其心可憫。
但是聲稱上杭本《丹鉛總錄》編纂和刻印質量太差,不應流傳于世,確也實難服眾。
因為一部暢銷百年,從明嘉靖到清順治,凡入閩縉紳士官都想獲取的書籍,不可能是低劣版本,除非天下文人都被“上杭”二字蒙蔽了雙目,不辨優(yōu)劣。
而從包括周亮工自己的記載來看,后世文人質疑楊慎的學問疏漏的確有之,但對于《丹鉛總錄》上杭本,也實出于真愛,人人皆以得到為榮,將其炒成天價,乃至巧取豪奪。上杭縣令用綾錦精裝,作為貴品贈客。由于需求量實在太大,終于造成上杭百姓沉重的負擔。而如此大的需求量,說明這個版本的口碑極高,不可能會是他宣稱的低劣之作。
歷經改朝換代,始終聲名不墮,已然是一個奇跡。我愿意相信周亮工出于愛民而毀板,只是非常感嘆,這部書對于上杭刻書業(yè)而言,既帶來了無上的榮耀,也造成了巨大的傷害,歷史居然如此吊詭。這當然不是楊慎和梁佐的本意,但可能是周亮工在凄冷幽暗的獄中撫今追昔,綴文成篇時,筆下流露出那一絲不安的緣由所在。
再后來,各方人士又是如何圍觀這件事的呢?
周亮工的侄子在《書影》后跋中仍將楊慎與之比類:
昔楊升庵號稱博物,遠在遷謫,而備志生平所得,不啻左右萬卷;其隨地著述,取諸懷來,無不具足,大與吾叔相類。
《四庫全書總目》盡量用客觀的語氣敘述,但強調這是周亮工一人之見,一個“然”字透露出對此的不解——
上杭是編出,而諸錄遂微。然周亮工《書影》稱其訛字如落葉,又守土者多印以充饋遺,紙墨裝潢皆取給于民,民以為困,乃檄毀之。今所行者皆未毀前所印也。
愈發(fā)奇怪的是,周亮工不僅毀去楊慎《丹鉛總錄》上杭底板,晚年的他,連自己的書也不放過,這部《書影》也未能幸免?!顿嚬盘眉份d周亮工年譜曰:
庚戌,五十九歲,在江寧。春二月,一夕,慷慨太息,盡取生平著作與板行者盡毀之。
兩年后周亮工就謝世了。他為何自毀書板,成了文化史上的又一個難解之謎。近人劉聲木《萇楚齋隨筆》也大發(fā)困惑:
古人自毀其詩文稿者有之,若已刊有成書,仍復毀之者,實為千古所罕有。
若以為可傳耶,則不當毀;若以為不可傳耶,則不當刊。豈撰述百余種中,竟無一二可以傳世之書,必盡毀之而后快,此何意也?
到底何意?誰也不知。多年后周亮工之子周在延欲重新翻刻,遍訪周亮工生前友好,尋找存世的圖書,“諸君一見,即詢攜有《書影》,尚不知其板已化為灰燼矣”。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此情此景,與上杭本《丹鉛總錄》的命運何其相似!而將它們扔進火堆的,是同一個人!
經過周亮工親友的共同努力,終于重梓《書影》,周在延在為其所作序言中感嘆周亮工生前遇到“凡一句數(shù)行之可誦法,必付之梨棗,公諸海內”,為別人收集和刻印了很多書籍,之所以能“《書影》重光”,是其一生憐才愛士之苦心,“天不欲磨滅,故陰有以默相之”。其中,“西蜀楊升庵……諸先生所著書數(shù)十百種,取其書目合刻一冊,意謂世間雖未能盡見其書,得知其書之名足矣”,仍然把周亮工與楊慎的關系特意拈出,稱之為“尤可異者”。
不知垂垂老矣的周亮工在燒毀自家書板的時候,是否想起二十年前在上杭禁毀《丹鉛總錄》時的場景?彼時的他,眼里可曾閃爍著淚光?如果有,那淚,應當是不僅為自己而流。
【朱瑞昌,籍貫四川,文學博士在讀。出版有《東坡泡菜與東坡文化》《唐代入蜀文人蜀中創(chuàng)作研究》等個人專著,另在《文學自由談》《博覽群書》等報刊發(fā)表文藝評論數(shù)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