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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一個閑不住的人 我所認識的林希
來源:北京晚報 | 陳喜儒  2025年03月10日07:20

最近,林希從美國發(fā)來微信:“前段時間讀到你的皇族人物速寫(《我所認識的“皇親國戚”》,載《世紀》雜志2023年第二期),不由得想起與蔣子龍、管樺等諸先生訪日時的情景。閣下經歷豐富,文字明快,真是一等一的好文章。弟深居簡出,耳目閉塞,只能望天興嘆也。讀閣下散文,得到莫大愉悅,真是一種享受。唯唯短信,念念吾兄。金安?!?/p>

我回復道:“大兄讀我小文,幸何如也,但溢美謬贊,使我汗顏,實不敢當。我愿把大兄的熱情鼓勵作為努力的目標,雖不能至,心向往之?!?/p>

屈指算來,我與林希相識三十余載。雖然他以詩名于世,但我更喜歡他的小說,如《買辦之家》《北洋遺怨》《蛐蛐四爺》《金枝玉葉》《天津閑人》《桃兒杏兒》《小的兒》等,拿起來就放不下。林希會講故事,他筆下的天津衛(wèi)的市井風情與五行八作,多姿多彩,獨具風韻,恰如蔣子龍所言:“他才思宏富,筆力清爽,看似如話家常,實則常中有奇。”

我與林希是何時何地因何事相識的,已記不大清,但那次日本之行,朝夕相處,無所不談,獲益良多。他白白胖胖,面如滿月,舉止文雅,就像風度翩翩的外交家。記得第一次與他握手時,著實嚇了我一跳——他的手細膩、柔軟、溫暖,叫人想起《詩經》里的句子:“手如柔荑,膚如凝脂?!边€有一件事,我也迷惑不解——從簡歷上看,他是師范院校畢業(yè)的,卻能講一口流利的日語,而且語音、語調無可挑剔,是純正的東京口音。當時我就想,這細皮嫩肉、堂堂儀表、博學多才、聰慧敏銳,極有可能得益于基因遺傳,他祖上不是高官顯爵、公子王孫就是富商巨賈、世家子弟。

沒想到,還真叫我猜對了。林希原名侯紅鵝,祖籍山西,他的袓父畢業(yè)于南開大學,曾就職于美孚洋行;他的父親從河北高等工業(yè)學校畢業(yè)后考入天津北洋水師學堂,通曉英語、日語等外語;他的母親生于書香門第,知書達理。長輩們可能根據(jù)歐洲“三代人才能培養(yǎng)出一個貴族”的說法,從小就對林希精心調教,好讓他繼承家業(yè),光宗耀祖。

林希說,“七七事變”之前,在中國的西方人看不起日本人,不愿意直接與他們接觸,所以必須有中國人出面,才談生意。由于他的父親學過理工、航海,熟悉西方文化,頭腦靈活,英語又好,日本大阪公司便聘請其為襄理,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本來就是富家子弟,加之在商界混得如魚得水,更是為所欲為,母親怕丈夫逃跑,就叫七八歲的林希像影子一樣緊隨其后,共同出入各種場所。這無異于飲鴆止渴的舉動,非但沒有戕害愛子,反而成全了他,為他日后的文學創(chuàng)作積累下豐富的素材。一位老者說過,林希筆下舊天津的人和物活靈活現(xiàn),生動逼真,與那些靠資料和想象編造的“舊社會”不是一個味道。蔣子龍也說過,他看到的,都是別人看不到的,“他不寫,就沒人能寫得了”。

訪日期間,我們去神戶拜訪了著名日籍華裔作家陳舜臣。陳先生生于日本,長于日本,用日文寫作,著作總發(fā)行量超過兩千萬冊,風靡日本四十年,多次在日本掀起閱讀中國史的熱潮。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心中流淌著龍的傳人的熱血,洋溢著炎黃子孫熱切而深沉的家國之思。日本著名作家司馬遼太郎說:“以外族人折服日本的,只有陳舜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跡?!瘪T牧說:“陳舜臣是一位有很高藝術造詣的文學家,同時又是一位對祖國母親光輝悠久的歷史,有深湛、熟稔研究和理解的歷史學家?!?/p>

林希讀過不少陳先生的書,對他尊敬有加,推崇備至。他說過去漂泊到海外的華僑,主要靠“三把刀”(菜刀、剃刀、剪刀)和小本生意養(yǎng)家糊口,很難進入上流社會,而陳先生以小說家與學者的雙重身份,另辟蹊徑,躋身于日本家喻戶曉的文化名人之列,堪為華人的驕傲。但遺憾的是,他的作品譯成中文的不多,中國人對他不大了解。林希曾對我說:“你與他一家人都很熟,應當多譯些他的作品,以饗讀者……”

我說:“我也很喜歡他的書,比如隨筆集《中國人與日本人》,主要講中國與日本文化風俗的相似相通而又相異相悖。我認為這是一本了解日本的極好的啟蒙讀物,深入淺出,比魯思·本尼迪克特的《菊與刀》好,一直想譯,但斷斷續(xù)續(xù),只譯了幾篇?!绷窒=ㄗh:“你可以找一些喜歡陳舜臣作品的朋友,將翻譯與研究結合起來,搞個‘出口轉內銷’系列,肯定能成功?!蔽乙詾樗切难獊沓?,順口一說,就隨之應道:“那我聘你當顧問,為我們投石問路,保駕護航?!彪m然他未置可否,但沒過多久,就來了一封信。

喜儒兄:

接到你寄來的照片,非常高興,前天(蔣)子龍還向我問起你,我說你可能在上海,想來一路都順利。

前不久我找到××出版社,建議他們出一套陳舜臣推理小說集,責編回答說要先看譯稿,再商談,如此我就為難了。這類書必須先有合同,然后才能動筆翻譯,沒有出版保證,誰敢冒這種風險,一動幾十萬字,要花多少心血呀!天津的《通俗小說報》不知今年出不出增刊,你可詢問子龍,看他們對推理小說是否感興趣?如今許多編輯部都學得鬼精,都要求先看譯稿,但我想,只要譯稿好,不愁嫁不出去,銷路總會有的。

在東京最后的酒會上,一位叫櫻田滿和的先生與我交談,談及吉本バナナ的小說,我說沒有買到,誰料前幾天他竟給我寄來三本。我大體看了看,自然是似懂非懂,覺得在中國很難找到市場。另外,我以為吉本バナナ直譯為吉本香蕉似乎不妥。

我依然如故,每日以寫字自娛,寫了點訪日的短文,現(xiàn)已寄各報刊,有的答應發(fā)表,有的忌宣揚資本主義之嫌,正在猶豫,隨他們去吧。

就此匆匆,祝好。

林希

1990年2月10日

我回信說,關于翻譯陳舜臣推理小說一事,正在積極考慮,俟有眉目后,再將故事梗概、作者和譯者的簡介以及部分譯稿等呈請審閱。至于吉本バナナ直譯為吉本香蕉,我認為無誤,因バナナ(巴那那)是日語中的外來語,意為香蕉;她本人也曾著文說之所以叫這么個怪名,就是為了引起編輯們的注意。

1990年的勞動節(jié)前,我又給林希寄去一些訪日的照片?;匦艜r他告訴我,他正在寫一部關于留日學生的長篇小說。

喜儒兄:

收到你寄來的照片,謝謝。陳舜臣先生人極好,過些日子我將寄書給他,以表謝忱。

柳萌來我家,我拜托他問候你。

讀到你在《人民文學》上發(fā)表的散文,文字極美,頗有功力,何不多寫一些?

我依然如故,每日苦苦掙扎,正在寫一個小長篇《飄零的春天》。目前寫自費留學生的作品多流于膚淺,無非是寫打工仔們的苦日子,寫勞動強度,寫異鄉(xiāng)漂流,我想寫一點深層次的東西。比如成千上萬的青年懷揣著理想走出國門,在不同社會制度、文化傳統(tǒng)、意識形態(tài)的碰撞沖擊中學習和生活,他們的心靈、理想、追求都在發(fā)生變化,與此同時,拳拳報國之心也在這靈魂的洗禮中迅速萌發(fā)、成長……我認為自己的想法有點意思,所以干勁很足,至今已寫五萬字,只是最近給一家雜志趕稿子才中斷了一個月,要到五月份才可能繼續(xù)寫??上业母行灾R太少,大多要靠資料,廣泛閱讀各種刊物,調動我對日本文化的一知半解。如此工作極苦,但我相信能夠寫完,但愿老天保佑最后能找個地方出版。

去年的日本之行,對我啟發(fā)極大,有些事情,比如家國情懷,不走出國門,就不會如此熾烈、透明。我不似老兄能有這么多機會,此生倘無大變化,我也就是這個意思了。但我這人好動腦筋,一件事常琢磨大半輩子,也有趣。

謝謝你幾次寄照片。就此致禮

林希

1990年5月19日

他在信中說的《飄零的春天》,后來半途而廢,再無下文。在此之前,他還寫過一篇尋找日本人的故事,發(fā)表后社會反響平平,他認為不成功,并未收入十二卷的自選集。至于我寫的那篇散文,是發(fā)表在《人民文學》1990年第1期的《綠色的夢》。

林希年事已高,腿腳不便,寓居美國多年。他不時發(fā)微信,告訴我最近讀了什么書,寫了什么東西,發(fā)表在何處,有時還向我推薦一些日文新書,說讀后很受啟發(fā),建議我翻一翻。比如他看完小林正樹執(zhí)導的電影《人間的條件》(五味川純平原著)后說:“這部作品對日本軍國主義的揭露和批判所達到的高度、深度,當下中日兩國無人可及。我原來有這套書,還有小林多喜二全集、宮本百合子全集等,都是在舊書攤買的,后來散失了,真可惜?!?/p>

還有一次,他發(fā)給我一份以日本殘留孤兒為主人公的長篇小說提綱,讓我?guī)退纯矗?/p>

1945年夏,日本戰(zhàn)敗投降前夕,天下大亂,謠言四起,盜匪橫行。日本女大學生春子到黑龍江省某地開拓村探親,途中遭遇土匪,僥幸逃脫。日本戰(zhàn)敗投降后,她在逃難的過程中與家人失散,流落荒山,后與救命恩人的兒子結婚,生下一對兒女。中日正式建立外交關系后,她找到了父母,全家移居日本,滿懷希望地開始新生活,沒承想殘酷的現(xiàn)實卻將她的美夢打得粉碎……

我回信說,故事的主線基本符合史實,但有幾個細節(jié)值得商榷。一,那個時代,大學生少,女大學生更少?!伴_拓團”都是處于社會最底層的貧苦農民,是否有供養(yǎng)女大學生的經濟能力?二,日本殘留孤兒回國后,語言不通,文化水平低,又因中日兩國在社會體制、文化傳統(tǒng)、意識形態(tài)、人情世故等方面有巨大差異,很難融入日本社會,甚至遭到歧視和嘲諷,淪為社會最底層。三,據(jù)調查,“九一八事變”之后,日本通過《滿洲農業(yè)移民百萬戶移住計劃案》,打算在二十年間移民一百萬戶計五百萬人,妄圖改變東北的人口結構,永遠霸占東北;與此同時,這些移民也成為軍事力量,被安置在中蘇邊境。日本侵占東北期間,共派遣開拓團八百六十多個約三十三萬人,雖然名為“開拓團”,實際上是明目張膽地掠奪。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后,開拓團團民被拋棄,顛沛流離,四處逃難。他們是戰(zhàn)爭的加害者,也是戰(zhàn)爭的受害者……

他回信說:“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剛聽到這個故事時,我很激動,恨不得馬上寫出來,但因為我不熟悉東北的風土人情,又沒有精力實地考察,所以沒寫幾章,就寫不下去了。但我覺得,應該有一部全景式的反戰(zhàn)抗日小說,以史為鑒,警示后人?!?/p>

我知道,林希是個閑不住的人,筆頭又快,說不定這會兒他正坐在電腦前,噼里啪啦地敲打著,一部新長篇小說即將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