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本創(chuàng)作的七個方面 ——作為讀寫課的《眼睛只能看到心愿意理解的事》
馮強的新作《眼睛只能看到心愿意理解的事》是集經(jīng)典繪本分析與繪本創(chuàng)作示范于一體的文學教育讀本,在結(jié)構(gòu)、主題等本體層面的設(shè)計與展開,以及創(chuàng)作思維的示范,都極具創(chuàng)造性和啟發(fā)性。該作最突出的新質(zhì)是去知識化,書中所選繪本與經(jīng)典案例,兼具美學性與實用性,尤其是在邏輯的鋪排上嚴格遵循著“由感入知”的擇取原則,既點明了童書的審美標準,也由此提出心靈邏輯的創(chuàng)作奧義。
全書圍繞七個明確的寫作問題意識展開,分別是寫作的動力、感知力、名實、共屬性問題、時間、反復與差異、寫作規(guī)則,在深入淺出的理論推衍和實踐演繹中,完整地模擬了一部童書作品的誕生過程。其中,寫作的動力是起點,如何在平凡的生活里發(fā)現(xiàn)寫作的素材,缺乏的不是客觀對象物,而是“一點耐心”。比如《你看見了什么》《月下看貓頭鷹》帶來的啟示,是發(fā)現(xiàn)日常生活視野里的尋常之美,比如秋天的銀杏葉或海邊的小螃蟹,“于閱讀和寫作而言,對生活的珍惜和熱愛是我們首先應(yīng)該解決的問題,它構(gòu)成讀寫的動力”。示范性的文本是人類學的經(jīng)典《金薔薇》:“好的眼睛需要訓練,好的聽覺、嗅覺、觸覺也需要,人的感受力是訓練出來的。巴烏斯托夫斯基自己也領(lǐng)悟到,只有珍惜和熱愛,才有看清的可能。”如書中總結(jié),熱愛是無意識的行動元,會催生寫作的動力,去體驗和經(jīng)歷感受、感知與感通的自由美學的創(chuàng)作。
隨后的問題便是寫作的具體方法,即始于感受和名實之變的“正名”。如何喚醒感受、將理所當然的知識歸還到世界的萬物肌理之中,書中給出的答案舉重若輕:就當自己是新生嬰兒一般,帶著欣喜和好奇心去重新感受那些晨光初現(xiàn)、萬物復蘇的時刻。比如作者對夜來香的重新認識:“初到桂林時,我家樓下有一棵很高的灌木,入夏之后就會釋放出濃烈的香氣,我從它面前走過幾年,僅僅是大致注意到它的外觀,直到一天我的女兒告訴我,這種植物只有晚上才有香氣,我一下子意識到這是一株夜來香?!毙碌囊曇皶硇碌陌l(fā)現(xiàn),喚醒沉睡的、鈍化的感覺,讓生于北方的作者,在面對新鮮經(jīng)驗的時刻,激活從前的間接“知識”,將彌漫著綠意、香氣與盛夏光陰的高大灌木彼此重疊,使“夜來香”這樣一個虛指的概念,獲得了具體的形象,也體驗了“宇宙就在我們身邊,我們就是宇宙的一部分”的現(xiàn)實意義。
余下的便都是技術(shù)性的問題了。在大量的原型、神話等故事形態(tài)學模式示范下,可以找到古老敘事的新生機,差異的重復可以讓同一個故事的原型生長出無數(shù)個不同的主題,在不同時代、不同語境、不同人物和不同結(jié)局之中,表達同樣的懲惡揚善的價值態(tài)度。以《約瑟夫有件舊外套》與《爺爺一定有辦法》為例,兩部繪本都是裁改舊物的故事原型,“二者都可被視為重復性縮小的故事,都是這一故事的變體”,前者旌揚的是勤儉的好品質(zhì),后者則立足于祖孫間生命兩頭的代際親情。同樣,一個變體也可以表達完全不同的主題。巴爾扎克的《驢皮記》即變幻了一個“重復性的縮小故事”。貴族青年拉法埃爾與魔鬼做了筆交易,他用生命時長兌換了欲望,當欲望膨脹,驢皮就會縮小,他的生命也會變短,被“重復性縮小”的魔咒時刻威脅著,直到最后被自己的欲望壓迫而死。顯然,同一原型的主題除了旌揚美德,也適用于懲惡教化。
自然,繪本類的童書創(chuàng)作不需要再冗余地做些真善美的倫理辨析,童書天然帶著童心。所以《眼睛只能看到心愿意理解的事》將更多的精力放到心靈邏輯的認識、理解與寫作上。對于美的感受與表達,作者的解釋十分清晰,“美學的本質(zhì)就是感性學”,“感之力”是一種力量,更是一種能力。感是感受、感知和感通的集合,也是由感受喚醒感知,并通達共通體的遞進式變化。這本身就與成長的邏輯同軌。在成長的過程中,“人需要不時停下,遞歸性地反思、回顧自身,這是從‘感受’到‘知道’的重要一步,也是自我成長的契機”。在康德看來,這是理性形成的過程,因為從感性、知性、理性,再到絕對理念,也存在這樣一條同構(gòu)性的演變脈絡(luò),即在感性階段獲得各種印象,形成感性基礎(chǔ),在知性階段再將感性階段獲得的各個側(cè)面拼貼,將經(jīng)驗匯入知覺系統(tǒng)。這樣,只要在現(xiàn)實生活里獲得一點點側(cè)面,就可以在知覺意識結(jié)構(gòu)里勾勒出一個整體的輪廓,完成對事物的認識。
這樣便形成了一條由心靈邏輯推動的、順乎性情的寫作旅程。道理很簡單,就像海德格爾的解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客觀真理,但對生命來說,最重要的是那些被我們信以為真的東西”,心靈愿意去理解的東西,眼睛才能看到。說到底,繪本創(chuàng)作的關(guān)鍵是感通,是對生活的好奇與熱愛,更是對心靈水分的補充和浸潤,“感通使個體過渡至共通體。它不再是單純的情感,而是一種情感行動”。
(作者系山東大學人文社科青島研究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