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惠仁委員:全民閱讀當助力文學自治能力提升
全國政協(xié)委員、民進中央委員、百花文藝出版社總編輯汪惠仁
作為全國政協(xié)委員,我的履職范圍,偶爾也會逸出本崗,但在總體上,是立足文學出版本崗,在全民閱讀及出版行業(yè)普遍性問題上調研進而提出建議與提案。
關于全民閱讀的路徑、成效,這幾年,專家們談了很多?;谧鳛檎f(xié)委員的履職見聞及30年文藝出版的本崗經歷,我想就未來文學生產的理想生態(tài)的建立,談談全民閱讀的意義。未來良性的文學生產生態(tài)是什么樣子呢?我想,是更為充分的多元性、民間性及在非財政供養(yǎng)條件下的持續(xù)的創(chuàng)造性。而這種理想化文學生產生態(tài)的實現(xiàn),并不是天然必然的,它需要得到全民閱讀實踐在空間拓展及推廣姿態(tài)上的轉變——即全民閱讀當助力文學自治能力的提升。以下是我參與全民閱讀活動的兩點體會。
一是重思想交流而非觀念單向灌輸。當代生活、當代人的個體生活經驗及生命體驗,當代人的發(fā)現(xiàn)與表達,極大豐富了我們的閱讀空間。在這種情形下,任何觀念的單向灌輸都是可笑的,不僅辜負了氣象萬千的時代,也辜負了文藝民主的原則。例如,去年,我與全國的殘疾人作家、天津聽障人士等進行了閱讀及寫作交流。對我來說,這樣的機會值得珍惜——雖說這項活動被主辦方稱為殘疾人作家進修班,我倒是真實不虛地覺得,這恰恰是我進修學習的機會,也是向殘疾人作家致敬的機會。我既是被邀請去的講課者,同時也是傾聽殘疾人作家訴說的聽講者。
殘疾人寫作者,絕不是被動地等著我們去“開導”的人群?,F(xiàn)代文學敘事里都有一個“我”字。身體健康的人因為行動與生活的便利,早已習慣了與世界發(fā)生表面上廣泛的、蜻蜓點水般、淺嘗輒止的聯(lián)系,這個“我”字,在多數情形下,在被健康的肉體所揮霍,被信息的泡沫與浪潮所掩埋。而對于殘疾人士來說,這個“我”字,通常得到了充分的尊重。因為“我”與世界的連接方式遭受重重阻礙,殘疾人士不得不“步步為營”,不得不磨礪出“萬水千山只等閑”的氣概。所以,優(yōu)秀的殘疾人作家在對世界的深度認識上,每每能夠作出自己獨特的貢獻。假如我們面前只有一條路,那就堅定地走下去,一直走到世界深處,在世界深處,找到那個自己想要的“我”。那個“深處”,既是“我”的,也是世界的、全人類的——那我們就實現(xiàn)了一種奇跡般的寫作——由個體以致廣大,致廣大而盡精微。
二是面向未來的文學自治能力的培育。對文學而言,全民閱讀的最大功效,就是培育國家公民自我發(fā)現(xiàn)與自我表達的能力。在這個層面,有大量的工作需要我們去做,并且需要在這個過程中,逐步形成 “政府-市場-社會-個人”多方協(xié)作的系統(tǒng)性自覺。在有利于呵護未來文學活力的閱讀推廣事項中,可參照的榜樣不妨放眼全球,不必局限于我們自己的一點經驗。社會性民間性文學公益機構的運行方式、文學期刊及獨立書評體系的改革、城市文學節(jié)、出版機構聯(lián)盟自發(fā)式書展以及公共圖書館社群使用功能的真正喚醒等實踐案例,全球各國在全民閱讀不同的方向上,都有值得我們借鑒的地方。另外,駐校作家及高校創(chuàng)意寫作,也是有利于全民閱讀及寫作水平提升的有效辦法,這一方面,中國早就在做,只是要克服一些形式主義、實用主義以及對名家無休止依賴的問題。
我在履職期間關注的另一方面,是針對深挖出版行業(yè)價值,以及針對出版行業(yè)普遍存在和關心的問題展開調研進而提出建議、提案。我比較側重于出版行業(yè)市場規(guī)范秩序的建構,即使問題關涉行政意義上體制機制,我也不回避。前年,關于圖書市場網上銷售深陷惡性內卷以致圖書定價失效的問題,我給出的是立法路徑,以區(qū)別泛泛意義上的行政臨時性干預;去年,關于文學出版與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深層關聯(lián),我提出專門的提案,其中,既有對文學出版價值的深挖,也有可操作性的措施建議,被相關部委及行業(yè)協(xié)會采納,并在逐步落實中。
今年我關注的話題比較多。我對文化領域的非遺傳承和人工智能技術應用很有興趣。春節(jié)成功申遺,讓“非遺” 這一概念如燎原之火,在中國各階層中廣泛“點燃”。然而,隨著熱度持續(xù)攀升,隨之而來的非遺非理性泛化、過度商業(yè)化現(xiàn)象,著實值得我們警惕。在生成式AI的運用上,我一貫強調優(yōu)先使用本土產品,這并非出于狹隘民族主義立場,而是本土人工智能與本土文化歷史、現(xiàn)實實踐在深層邏輯上能夠相互理解。DeepSeek橫空出世,在文本主題深度開掘、創(chuàng)意呈現(xiàn)上,能提供強大的建議能力。而此時,出版人絕對不能就此躺平,沉淪于“方便”,出版人的理想主義人文光輝及身體力行的品格絕不可丟棄,事情做得更好才是我們對自己的要求。
當然,我最關注的話題,還是文藝及文藝出版。因為這是關系文化強國、思想解放的話題,而其中的文藝活力問題、文藝民主問題、人的敘事問題都關聯(lián)著保障制度及運行機制。三個層面構成我的系統(tǒng)性思考:將保護文藝創(chuàng)新創(chuàng)造的活力,放到文化強國相關事項的突出位置。積極營造可持續(xù)、給予人民和文藝家良好預期的良好文化生態(tài);將扎實落實學術民主與文藝民主,放到激活解放文藝活力相關事項的突出位置。文化文藝的管理應該給文藝創(chuàng)作留下盡可能寬闊的空間,將自身的職能由管控轉化為服務;將文化建設著眼于人落腳于人這個重要原則,放到保障實現(xiàn)學術民主文藝民主諸原則的突出位置。在當代中國,應該達成一個共識:文藝天然的活力來自不再將人工具化的“人的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