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駿虎:夢想是生命的陽光
李駿虎,全國政協(xié)委員、民盟中央委員、中國作家協(xié)會全委會委員、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主席。魯迅文學獎獲得者。出版有《李駿虎作品集》等多部作品,長篇小說《母系氏家》被翻譯成英文出版。
夢想是生命的陽光
文 / 李駿虎
我要說的是夢想,是有夢想的人生。夢想是生命的陽光,和它相比,人生的種種愿望不過是照亮前行道路的燈光,而夢想是照耀生命、大地的陽光——陽光亮過所有的燈光。
我的夢想體現(xiàn)在文學上。我會折紙片兒往地下甩,和人斗輸贏的時候,還認不得幾個字,便頗有些想成為作家的沖動。為此,我趴在炕沿上,把父親的藏書《水滸傳》《呂梁英雄傳》翻開,一頁頁地翻看,找到沒排滿的半頁或者大半頁空白紙,就用小刀子仔細地裁下來,然后從祖母的笸籮里翻出針線來,讓目不識丁的祖母幫我裝訂成本子,打算在上面寫點什么。祖母望著被我裁得七零八落的兩本厚書,很擔憂地警告我:“也不知道你爸這書還有用沒用,你把人家的寶貝糟蹋成這樣,怕是要挨打了!”
父親有沒有因為我破壞了他的書打我,我記不得了,好像那個時候他也顧不上這些。當時,正是文學狂熱的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作為村黨支部書記的父親,是方圓村子甚至整個公社(鄉(xiāng)鎮(zhèn))最有名氣的“寫文章的”。為了學習創(chuàng)作,父親經常騎著公社獎給他的自行車去臨汾城里,到郵政局買文學雜志,以至攢了滿滿幾大柜子《人民文學》《作品》《青春》《汾水》,家里到處都是文學雜志。后來,父親終于不能安心當農民,報考了《山西青年》辦的“刊授大學”??恐鳛槲膶W青年的底子,他獲得了“刊授大學”的結業(yè)證。為了去臨汾日報社做實習編輯,父親辭了別人眼熱不已的村黨支部書記一職。數九寒天,父親戴著一頂雷鋒式的火車頭棉帽,蹬著自行車,頂著呼嘯的西北風,每天天不亮就出發(fā),太陽下山才回來。而我不得不跟著母親去地里拉棉花稈兒,那是冬天用來做飯和取暖的燃料。正是父親在報社做實習編輯的時候,他鼓動我學習寫作,并把我寫的寓言故事和詩歌拿到副刊去發(fā)表,讓我獲得了最初的文學聲名,感受到了作品發(fā)表后的愉悅和自信。
父親后來不再創(chuàng)作了。彼時,堂屋里有個黃色的柜子一直神秘地上著鎖。一天,我偷偷用砸扁的鐵絲撬開了柜門上的鎖,驚訝地發(fā)現(xiàn)滿柜子全是厚實的牛皮紙信封,上面打著紅色的印戳:退稿!父親把自己的文學夢想跟那一箱子退稿信一起鎖進了柜子,深藏在人生里。他不知道的是,他深藏的夢想已經在我的心里發(fā)了芽。
初中時的暑假,我一個人住在野外的看瓜棚里,就著馬燈讀完了八卷豎排本的《紅樓夢》。夤夜讀到“瀟湘聞鬼哭”幾個字時,燈影搖曳,瓜棚外枯葉在風中嘩嘩作響,我頓時汗毛豎立。為了湊足學費,我從十四歲開始做瓜農,每天晚上在瓜棚里看瓜,早上就用小平車拉一車西瓜和甜瓜去309 國道邊擺攤兒。支一張小飯桌,上面擺著一個最大個兒的西瓜做“招牌”,西瓜底下用草圈兒墊著。好歹是個讀書人,嫌丟臉,我就讓八歲的弟弟坐在桌子后面的小椅子上,而我躲在平車后面,鋪個麻袋,躺在上面看張揚的《第二次握手》。有人來買瓜了,弟弟就喊我一聲:“哥,別看書了,出來稱西瓜!”我就抖擻精神,像個老手一樣出來和人討價還價,拿起西瓜刀打開個三角口子,很自信地對買主說:“看,沙不沙?都說了不沙不要錢嘛!”
初中時,學校很有名的弄潮文學社竟然沒吸收我當社員,我假裝不屑,其實十分渴望自己的作品能在那本油印刊物上發(fā)表。我不被吸收的原因是,我的作文總是不能符合要求,我也喜歡胡思亂想。比如,有一年春天下雪了,老師讓贊美雪景,我卻想起村里的老農常說的一句農諺:“冬雪是個寶,春雪是根草?!蔽揖蛯懥撕芏啻貉┑膲脑挘詾槔蠋煏頁P,結果招來他的白眼兒。
我最早被認為有文學天賦,是因為一篇寫在日記里的說不上文體的文章。初中二年級的時候,語文老師要求學生每天寫日記,并且要作為作業(yè)檢查。當時學校擴建,原先的宿舍成了新生的教室,只好拆了西邊的圍墻,把十幾畝洼地圍起來開辟新的操場,并在周邊建設新宿舍。于是,從教學區(qū)到宿舍區(qū)就需要下兩個漫長的坡——南坡和北坡之間有一段斷崖,每天各班值日生就把垃圾直接從斷崖上傾倒下去。天長日久,硬是移山填海般造出來一座垃圾坡。
一個冬天的午后,是自由學習的時間,我拿著一本翻開的歷史書,溜達到垃圾坡頂上,選了個向陽的地方坐下來曬太陽,忽然就被眼前的一幅畫面震撼到了:一位頭上裹著污黑的毛巾、穿著破爛黑棉衣的老人正倚在垃圾堆上翻找什么,在他的身邊是一條可憐兮兮的老黑狗,也在用爪子刨找什么,還不時用哀傷的眼光看老人一眼。在他們的遠處,是鄉(xiāng)村冬天蕭瑟荒蕪的田野,田野之上是凄涼的長空。我不知道被什么擊中了,動也不能動。就在那樣寒冷的冬日午后,我完成了當天的日記《老人與狗》。我也不知道到底寫了什么,也不知道要表達什么,只覺得眼前有個畫面,心中有個疙瘩,不寫出來不舒服。第二天,我得到了語文老師的表揚,他說 “有深度”。后來,我把它拿給我爸看,他也很驚奇,拿給我?guī)醉摳寮?,吩咐我按照格式謄寫出來,投稿給作文刊物??上У氖遣]有發(fā)表,可見我寫的文章從一開始就不合規(guī)矩。后來,我成了作家,還獲得了魯迅文學獎,實現(xiàn)了父親的夢想,他很開心,但是也有些費解,想不明白我那些“胡思亂想”怎么就成了文學。
女兒上六年級的時候,她的班主任聽說我是省作協(xié)的主席,邀請我去班上給孩子們講一講寫作。我對孩子們說,忘記所有寫作文的方法吧,像莊子寫《逍遙游》那樣去放飛自己的想象,想怎么寫就怎么寫!老師很驚訝,孩子們卻在歡呼。在他們身上,我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和那時的夢想,看到了照亮他們心靈深處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