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2025年第2期|趙曉夢:山行(組詩)
趙曉夢,70后,詩人,高級編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理事。發(fā)表作品200余萬字,出版著作10部,入選30多種選本,獲得中國新聞獎、中國長詩獎、長征文藝獎、十月詩歌獎、《北京文學》詩歌獎、四川文學獎等數(shù)十種,代表作有長詩《釣魚城》《馬蹄鐵》等。
山 行(組詩)
趙曉夢
且放白鹿青崖間
須行即騎訪名山
——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
翻山落淚
抬頭的時候,我知道了草的困難
叫色拉的草原前面是山后面是山
即使登上百米高的子午定標塔
周圍也都是山,群山環(huán)繞的稻城
四月的草地幻想不了六月的花海
干凈無云的藍天永遠在高處
始終與盤旋的公路保持相同距離
當汽車爬上一個山頭
還有一個更高的山頭在等著呢
從明朝走來的熱烏寺還在與山獨對
潔白的塔身紅墻黃瓦的廟宇樓閣
在沒來蘇醒的山腰上據(jù)險遐想
這樣的荒涼隔著山溝也能感到威嚴
神靈的缺席并沒有使暈眩有所好轉
汽車巨大的轟鳴將牛羊成群宰殺
路的世俗邏輯歪曲了山最初的善意
一條破碎的經(jīng)幡撕扯著大山的原始
力量,也撕扯著每一個孤獨的靈魂
還有舊年的積雪在心中五味雜陳
在青青的牧草和絢爛的灌木雜樹
回來之前,通往亞丁的天塹
大概率不會給匆匆趕路的人好臉色
汽車翻過波瓦山埡口的那一刻
冰封期的情人湖流出一滴晶瑩剔透的
眼淚,仿佛萬丈雪山永失情人
這一次,最美的風景不在路上
而在下山路旁孩子們靦腆的臉上
山下獨坐
跟色拉草原的困難一樣,酒店
前面是山后面也是山
睡著的人起得太晚,陽光已翻過山頂
山腳的樓宇街道接不住巨大陰影
昨日人流如織的堤岸上沒人在晨練
只有干凈整潔的櫻花在獨自開放
獨坐窗前,我與山之間隔著一條河
一條隨時能讓人從夜里醒來的河
盡管沒有風吹過河谷,月光也
卸不下整座山,睡著的仁村
星辰也抓不住山坡上的灌木叢
就像夢里看不清誰在敲門
背靠一座山望一座山。從清晨到
日落,一些人在橋頭的路標下打卡
一些人去鎮(zhèn)上的燒烤店喝啤酒
觀眾不夠,“亞丁密碼”周末才開演
救火直升機來回飛過的山坡過于陡峭
我還是無法了解山的整體
山的高度對任何一只鳥都會構成誘惑
我只確信時間并非絕緣體。沿著
裸露的山體,總能找到似曾相識的
石頭,陽光和月光照亮的石頭
托舉著山崖上的雜樹向天空挺進
讓僅有的生命定格在山的印象上
對山而行
連綿不絕的山,每一個都是
龐然大物。無論是這匹山
還是那匹山,翻越俄初山的路上
人和鷹始終都得面對山
約瑟夫·洛克把困難交給向導和騾馬
我把困難交給簡單、寂寥的清晨
一夜飽睡的汽車盡可能與山平行
無論你往左看還是往右看
都只能目睹山的某個片段
裸露的石頭、扇蕨、長苞冰杉
偶爾出現(xiàn)的冰川和溪谷,甚至
藏馬雞、松鼠、灰尾兔、豬獾
它們只是大山驕傲的一部分
冰雪、森林、苔蘚、泥土外表下
的山體,那些堅韌、那些激情
那些痛苦、那些洞穴、那些寺廟
仍舊保持沉默的姿勢,一如死亡
與重生,一直敞開一直隱忍
對人和鷹構成長久的誘惑
我試圖用手機切取山的一塊肌體
汽車拐彎,又得面對一座完整的山
火焰花海
在向陽的山坡上,每一次停頓
都是一次眩暈的確認
屬于高原的時間,被水底缺鈣的
泥土軟埋,一層一層堆積大山的
寂靜與蒼茫。雪山和森林的
那點事兒,落在你們身上
星辰找不到夜晚的心跳
池水有透明的理想,也有絢麗的
童話,從谷底到山巔的古老容顏
在轉瞬即逝的蒼穹下
斑斕的彩林在一池秋水里畫出
靈魂的光澤,最終是影子和鳥鳴
分離出棧道的耐心,蜜蜂在
松鼠的身上變得炙手可熱
白云不用放低身段,岷山也會放下
藏戲面具和鼓號法器
臨水觀象,總有一頭豹影鉆山而出
要不是風被推遲半小時到來
火焰的花海早已摸遍群山
盡管歲月在經(jīng)筒上走得緩慢
陌生的未來始終停留在沉默的水面
雪山鍋莊
一步跨出去,你的青稞熟了
去年種下去的洋芋和胡豆熟了
大麥小麥油菜需要撣去頭皮屑
玉米掰下來需要掛在屋檐晾曬
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忙起來
雪山下的村莊,炭火不能讓
雨點亂成一鍋粥
輾轉踏步,舉起的哈達轉動的
手臂,同一時間昂起的頭顱
連同彎下山的月亮坐在門檻上
篝火在領唱。那么多的男女
手拉著手,風吹火焰吹不動背影
音樂在嘴唇下反復得到確認
秋天覆蓋的苔蘚重新迎娶流星
盛裝的舞步聚攏雪山潰散的塵埃
圍火而舞的傳統(tǒng)從不拒絕陌生人
“連臂踏歌”試圖溝通神靈
酥油茶試圖稀釋晚上的青稞酒
越來越快的節(jié)奏不給你喘息的機會
整齊的腳步聲像雷霆一樣強悍
沖破血液中的殘渣碎屑
當萬物停止生長,雪山在身邊沉睡
舞蹈不規(guī)則的印痕急需知道背景
此時的中查村只剩下一堆火
風吹骨響,滿山都是需要安慰的靈魂
一座山一條河一個星辰的形狀
都已被這場即興而至的舞蹈放平
世界縮小在這里,只有鍋莊讓我放心
森林吊橋
我會把這游戲當真
就像對待林中所有的道路
不管它通向哪里
只要有光線導航,哪怕風停了
鳥鳴更顯寂靜,一個人在巖石上
難得自己同自己說話
松樹的腰身全都綁著繩索
在灌木和溪流上開辟出一條路
盡管它并不通向哪里
我會把這游戲當真
九寨溝那么多溝,中查只是配套
極限運動像一把劍剖開山谷
考驗每一個上到這里的肺
跌進草里還有沒有呼吸
其實死亡并不那么莊嚴
冷風吹不出可怕的結局
只是晃晃蕩蕩的陽光
折磨一片森林,我會把死亡
當真
林中漫步
一來到這里,身上的氣力就小了
預知的目的地始終沒有出現(xiàn)
仿佛這路沒有盡頭
盡管導航提示前方還有五百米
但是山路只拐彎不歇腳
沿著湍急的河流傾斜向下
這路沒有盡頭。在另一種
冒險的門檻上,黑暗的山體支撐著
黑暗的蒼穹,月亮和星辰?jīng)]有出門
要不是路燈把這路照亮,我們說話
都只能靠著欄桿前行,房屋和山脈
沒有同路人
高原有遼闊的睡眠,也有嘹亮的雨滴
風穿過秋天的森林,絲綢一樣薄情
盡管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長征
夜晚轉不了身,燈光糾纏著我們
唯一的亮點就是蹭了光的熱度
仿佛黑暗并不存在,空洞乏力的
路上,時間每一秒都在肩膀燃燒
反復構思的青石橋來到黎明前額
咖啡館和燒烤店的啤酒,阻止不了
苔蘚臣服于群山一樣彎曲的身體
夢境壓縮的枕頭,街道敘述的植物
少了人和貓頭鷹的挎包與圍巾
山寺楠林
不用太多,兩棵千年楨楠
幾級石階,就能推開山門
一條小溪一座拱橋一幅心經(jīng)
就能續(xù)寫寺與廟的傳說
群山環(huán)抱只是徒增山的寂靜
再簡單的愿望也不會落空
一棵樹的出生和成長
已無從考證,如同女媧補天
遺落的太湖石,說不清
來路與去路。說不清的傳說
很差勁,但樹是長得真好
楨楠、銀杏、古杉參天蔽日
如同燈光的存在只為聚攏
更多的黑暗,一棵樹的存在
只為諸多的文人墨客光顧
寺廟的興衰折射不了滎經(jīng)
數(shù)千年的歷史
九重十八殿操碎了別人的心
一年之內反復來到這里的人
不是莫名其妙地湊熱鬧
也不是入山頓覺紅塵隔斷
現(xiàn)實的挫折、困頓、迷茫與
追問,讓他心急火燎地隨大流
如同佛塔、風洞、搖亭碑動
仍有著無法抹滅的情結
仍有著無法解脫的愿望
人與樹的區(qū)別無法從坐東向西
說起,就像石頭無法從青龍白虎
說法。疾速降落的夜色
讓山與寺沒有絲毫的心理準備
騎馬上山
向陽的山坡上洶涌著紅葉的天花板
一棵冷杉的肩膀承受不了云霧和
雪山的重量,傾瀉而出的光芒
被鳥鳴一一拾起語言不通的圖案
你看見大山的骨架正剝落成灰
馬背上的帳篷正在矮下去
黑色的溪流從山坡下走遠
對面的村莊勉強放平新砌的碉房
我們向著山腰上的草甸進發(fā)
玉米地裝飾的碉房只露出半張臉
如同屋后過冬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牦牛在林邊張望,風吹動長發(fā)
也吹動鈴鐺,陽光只照亮裸露的山崖
黑色森林比我們在樹下看到的更黑
群山懷抱的天空,沒能驚飛一只鳥
一朵云
豁然開朗的那一刻,我感到一陣窒息
哪怕海拔只上升了一百米
牽馬人和馬匹也止不住同時喘息
我們彼此語言不通,也沒來得及交談
露珠從各個方向圍追堵截,經(jīng)幡收走
所有的不安。雙腳聽命于茂盛的草
荊棘不再有意義。為了花楸樹的側影
也為了陽光不再和路燈相遇
我必須騎馬上山分開樓宇與森林
讓街角洶涌的人群擁有更多茶中故舊
讓突然竄出的山歌不要從云霧中轉身
既然昨日的灰塵都已在呼吸中燃燒
我們還有什么理由不去克制繁星
即使風與石頭和解,疼痛終將凋落
這世界仍然有最低限度的仁慈
雪山捕獲的松果,每個人眼里都有光
山中過年
遠遠地,陽光打在新九山上
仿佛鞭子抽打在攀西高原
屬于高堰溝的山水已經(jīng)醒來
山腰上的村莊,溪流帶不走
芭蕉葉上一塵不染的深呼吸
黝黑發(fā)亮的百年老宅,新年的
陽光始終走不出屋檐的陰影
寂靜一如泛著綠寶石光亮的灌木叢
清洗著心肺,往事如同后院枝頭的
杏花,縫補著空白。墻角那棵
果殼干裂的石榴樹一臉謙卑
藍色天空下,我們都沒有說話
如同這個被遺忘的山中老院子
久久注視那枚生銹的鐵釘
時間像路邊的驢和馬,還在等青草
先過去,手握竹筷的人蹲在門檻
等銅火鍋的原香在炭火里彌漫開來
太陽烤熟的魚,無須償還灰燼的諾言
也不會背負麥地和橋洞的情義
“這里的一切都將活得比我更長久”
只有芬芳和心動,在頭頂寂寞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