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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梁曉聲:《人世間》之后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 姜錦銘 劉夢妮 吉玲  2025年03月04日07:57

冬日的午后,記者進入梁曉聲家中時,他正在書桌前修改一部電視劇劇本?!瓣P(guān)于東北老工業(yè)基地在初創(chuàng)時期的故事,”梁曉聲說,“這是我最后的原創(chuàng)?!?/p>

很多讀者曾經(jīng)沉浸在由他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劇《人世間》中,但可能不知道作者還曾創(chuàng)作過《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等帶有社會學視角的作品;他是著名的知青題材作家,寫有《今夜有暴風雪》《年輪》《雪城》,而《田園賦》則顯示他“跨界”的努力,他的創(chuàng)作甚至還涉足“荒誕(主義)一徑”;他寫小說,但新近他有話要直接說,那就是一本《不裝深刻》,一本《中國文化的歷史基因》。

梁曉聲在家中接受記者專訪。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吉玲攝

梁曉聲是共和國的同齡人。他是長寫作者,迄今有2400萬字的創(chuàng)作量,在《人世間》爆火之后,還創(chuàng)作了三部長篇《我和我的命》《中文桃李》《父父子子》。他的創(chuàng)作題材也相當廣泛,他的閱讀量也是驚人的。有網(wǎng)友留言:讀過他多數(shù)作品,覺得他知曉世間一切。事實也是,他經(jīng)歷過跌宕起伏的家事國事,正好他又是一位作家。

你我亦是“劇中人”

梁曉聲的家位于京郊一處沒有電梯的老舊小區(qū)里。朝南的一個大房間是書房,也是會客廳。墻角有一個小書柜,里面的書不多,大多數(shù)是他的舊著。迎著窗的大書桌是他平日里寫作和校稿的地方,書桌上擺放著家人的照片,以及劇本打印稿,上面有紅筆的修改痕跡。

梁曉聲有一種將人生經(jīng)歷充滿感情卻并非夸張而是平緩敘述的能力,他平視生活,因為那生活本來就夠起伏。就像一個屋子,可能沒有遭遇臺風冰雹,但也是四面漏風,屋中人還要生活,也努力適應和改善其中的生活。百年來,多數(shù)中國人的家庭都是這樣過來的,誰家的事情都可以寫成一部小說,拍成一部電視劇,不見得作家經(jīng)歷的故事最動人最曲折??墒巧畹教幎加?,悲歡每天發(fā)生,意識到生活并有能力記錄生活的人并不多,梁曉聲成了一位代言人,被譽為“平民作家”。他的劇引起國人的深切共鳴也就不難理解。

《人世間》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寫起。梁曉聲曾說,書寫父母輩生活過的七八十年代,于他近乎是“一種責任”,很多人不知道,甚至一無所知?!安恢菚r穿什么,不知那時計劃口糧,不知那時爸爸媽媽掙多少錢?!?/p>

梁曉聲出生在哈爾濱,父親是一名建設“大三線”的建筑工人,家中兄妹5人,全靠父親的工資和母親打零工來支撐?!靶『?、大雜院、破住房,整日被窮困鞭笞得愁眉不展的母親,窩窩頭、野菜粥、補丁連補丁的衣服、露腳趾的鞋子……”這一切構(gòu)成梁曉聲童年和少年時期難以忘懷的印象。

“是的,我認為文學具有反映普通人生活的本能,正如植物有向土壤扎下根去的本能。”梁曉聲說。

艱難困苦的生活和中國古典文學的閱讀還孕育了梁曉聲的俠客夢。他曾言,如果回到古代,他才不寫作,而是做仗劍行俠的人物。

同時,他認為作家最好還要有“菩薩心”。他解釋,觀世音——“觀”,就是觀察,“世”就是世界,既然要寫作,就要面對人世間,要入世。

采訪前,我們通過新媒體征集問題,一位網(wǎng)友說自己的命運有點像《人世間》:“從患難與共中走過來了,可是父親走了,母親走了,兒子遭禍走了。我患難與共的妻子今年也因病先我而去了,愛我們的人、我愛的人離去了。我也是《人世間》的劇中人,謝謝梁老師,謝謝?!?/p>

梁曉聲對這樣的話很同情,很理解?!熬W(wǎng)友像我的一個小學同學,他給我發(fā)短信說,兄弟姊妹五六個,最后就剩他自己了,而他的身體也不好。你聽了這話會生起很大的同情,但是,大千世界,這幾乎是每個人的命運。我們不都是要經(jīng)歷這些嗎?只是看書的時候,作者將這種經(jīng)歷事先告訴我們了?!?/p>

創(chuàng)作的“黑土地層”

梁曉聲書房的一面墻上有幾幅充滿俄羅斯風情的風景畫,另一面墻上是一大幅托爾斯泰畫像。畫中的托爾斯泰身穿黑色長袍,正襟危坐,深邃的眼眸仿佛在與看畫的人對視。

托爾斯泰是梁曉聲最喜歡的作家?!叭澜鐩]有任何一個作家的作品能超過他?!绷簳月曊f,“在歐洲,法國的文學先發(fā)展,產(chǎn)生了雨果、巴爾扎克、莫泊桑、福樓拜等,但是托爾斯泰一出來,就變成了整個歐洲都在仰望他?!?/p>

“我所讀過的作品,古今中外,尤其是18、19世紀以來,其中大多數(shù)作者和作品都是有溫度的。”梁曉聲說。

這種有溫度的文學,最初是小人書給予梁曉聲的。他熟悉哈爾濱一家家小人書鋪,那里有兒童文學,有四大名著等古典故事,有民間傳說,有革命歷史故事,還有外國名著等。

少年時代的梁曉聲廣泛涉獵中外人文社科經(jīng)典。在一次受訪中,他說,下鄉(xiāng)之前,基本上完成了一個時期的閱讀史,跨越了讀童書的階段??梢哉f把國內(nèi)已經(jīng)出版的長篇小說、短篇小說集,包括優(yōu)秀作家的散文集基本上都看完了。

梁曉聲回憶北大荒歲月時說,兵團找不到書讀,但有一份對開小報《兵團戰(zhàn)士報》,即使出版一周后才能看到,他也“幾乎把每一行字都讀過”。正是這份小報,發(fā)表了梁曉聲人生第一篇小說《向?qū)А?,從此,他踏上了長達半個世紀的文學之路。

1974年,梁曉聲走進復旦大學中文系的課堂,終于能飽讀詩書。當時復旦圖書館部分對全校所有的專業(yè)開放,還有專門為中文系開設的圖書館,書更豐富一些。

在《關(guān)于我的讀》《我對創(chuàng)作的思考》兩篇文章中,梁曉聲歷數(shù)了他從小人書開始到經(jīng)典重讀的閱讀書單,古今中外皆有,這大概就是培育他精神的“黑土地”。創(chuàng)作《人世間》過程中,四川已故作家周克芹的小說《許茂和他的女兒們》“仿佛陪伴在側(cè)”。

寫了這么多,經(jīng)常被問到的問題是,“最喜歡自己的哪部作品?”梁曉聲回答,我要是都特別喜歡的話,有幾部我也就不寫了。

他多次說創(chuàng)作的是“最后一部作品”,他的“面點鋪”該關(guān)張了。但他仍沒有完全停下寫作的意思。

著作等身背后的日常

閱讀加寫作,76歲的梁曉聲仍然每天在書桌前度過自己的大部分時間。他非常珍惜時間,在他看來,采訪對于他的日常生活和寫作是一種中斷?!澳銈兘Y(jié)束之后,接下來是國家圖書館(的采訪),之后又是中央文史館(的采訪)?!边@樣高度密集的采訪讓他倍感疲憊,他直言不諱,“一個人的生活和寫作不能總是這個樣子,總是要精簡精簡再精簡?!?/p>

《人世間》熱播以來,梁曉聲更“火”了,他出現(xiàn)的場合經(jīng)常會被“圍堵”。“親愛的同志”是他與人交談前常用的口頭禪。他真正希望的是變成一個普通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生活,看看周邊的生活,偶爾看看書,再寫一點短文。

在書桌前感到勞累時,他常常用抽煙來提神,即使明知這對身體不好。或許,正是對時間的這種珍惜,讓梁曉聲在近50年的寫作生涯中完成了七八十部著作,真正稱得上著作等身。

梁曉聲也會刷視頻,看電視劇,還與“85后”東北作家、《漫長的季節(jié)》的文學策劃班宇探討過如何讓觀眾有更多代入感。

最近幾年,梁曉聲將西方18世紀至二戰(zhàn)前后的經(jīng)典名著重新讀了一遍,而且與中國文學比較著讀,隨讀隨記,并匯集成書。

他的閱讀范圍顯然不僅是文學,他在一次接受采訪時曾說,希望做一個像蔡元培、胡適那樣的知識分子?!皫Ыo別人一些理解,一些寬容,一些溫度。也不甚在意,別人對自己的不理解,不包容?!?/p>

梁曉聲在家中接受記者專訪,小狗“皮皮”在一旁安靜聆聽。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吉玲攝

天氣好時,梁曉聲會去樓下散步。平日里陪伴他的,是一只黑色泰迪——皮皮。

“皮皮,過來開會!跳!”大家坐定后,梁曉聲招呼著來湊熱鬧的皮皮。皮皮聽話地一躍,跳上了梁曉聲座椅旁邊的竹椅,乖乖蹲下,和梁曉聲一起跟記者面對面,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zhuǎn)。

看著可愛的皮皮,梁曉聲露出笑容。盡管視采訪為“打擾”,他依然懇切而詳盡地回答了記者的提問。

訪談錄

新聞中的文學

草地周刊:您的新書《孤獨的清醒者》提到警察破案和網(wǎng)絡上一些事,您是做過調(diào)查還是完全虛構(gòu)?

梁曉聲:我業(yè)余時間也刷手機,這能間接了解社會上所發(fā)生的各種事情,但是我不會參與討論。

梁曉聲書桌上的劇本。李依樺攝

草地周刊:沒有刻意從這些新聞當中獲取創(chuàng)作素材嗎?

梁曉聲:文學史上有這樣的情況,《紅與黑》就是司湯達在新聞中看到一件事,激發(fā)了他的想象。《苔絲》和《安娜·卡列尼娜》也都是新聞中有那么一點點,但作家不是專門寫這一點點。

對于司湯達來說,在知道一個青年參與了一個案件之后,他完成了那樣一部作品。他不是做報道。因此托爾斯泰才說,司湯達把一件庸俗的案件,貢獻為對法國歷史和現(xiàn)實的研究。因為在小說中,新聞中的事件變成另外一件事了。

但我所有的作品和這些新聞都沒關(guān)系。

草地周刊:小說《遭遇“王六郎”》有很強的代入感,真實性特別強,好像您的經(jīng)歷一樣。

梁曉聲:因為那是以第一人稱來寫的,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的話,我每天刷手機看到這樣或者那樣的事情,促使我經(jīng)常思考,我們當代青年會面臨什么樣的問題?我們的網(wǎng)絡會面臨什么樣的問題?就是什么樣的人會有什么樣的困惑。

最后在我這里,就是通過小說表達對社會現(xiàn)象的看法,比如《遭遇“王六郎”》。是這樣的,我確實從北京南站出來的時候,碰到一個女孩。

因為在南站是打不到車的,我也不會叫網(wǎng)約車,因此我就離開南站,走到比較遠的地方,想在馬路上攔車,但是現(xiàn)在也很難攔到了。我就讓家里人幫我約一輛車,但家人需要知道我在什么地方,這需要非常具體的信息,可是我也不知道那個地方叫什么街是多少號。

正巧我前面也有一個女孩子,拉著拉桿箱在那等車,我只好問她。現(xiàn)在整個社會包括網(wǎng)絡上,都主張別和陌生人說話,尤其是年輕女孩子,而我去問人家,人家很可能不理你,對吧?你是個陌生人,而且當時是夏天,我看著又很疲勞,但是她很耐心地幫助了我。我覺得那天我碰到的是一個好青年,我印象很深,而且當我把約車這件事搞定之后,我還真的跟她聊了起來。

她是一所大學經(jīng)濟學院財會專業(yè)學生,我們倆還加了微信,最后我告訴了她我是誰,我說你以后在北京碰到什么困難,可以找我。這是一件事兒。

然后,你也會看到在大學中,有所謂的“內(nèi)卷”,就同一個宿舍,因為考研什么的,互相傷害,對吧?

另外,有一些家長對孩子期許過高,參與炒作孩子,甚至希望在炒作過程中,借助孩子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

當我關(guān)注到生活中這三方面的事情的時候,碰到這個學生,我的第一想法就是,這孩子應該進入我的小說。但是你會看到,在小說里,她依然是個好孩子,一個受傷害的孩子,那么她就變成了現(xiàn)在小說里的樣子。

草地周刊:她的出現(xiàn)好像是為了您的這部小說,有意思的奇遇。

梁曉聲:是這樣的,包括《人世間》中那個盲眼的小孩。我上中學的時候,路過一個胡同,經(jīng)常看到他。那時候我只不過是一個喜歡讀書的少年,沒有想過以后當作家,但是那孩子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很同情他,我就會想他的雙眼是后天盲的還是先天的。我甚至覺得,要是后天的話,他至少看到過這個世界,知道世界是什么樣的,也會認識親人。

如果是先天的,我心中對于先天失明的人充滿了同情,一個生命,他只有一次機會來到這個世界上,他卻什么都看不見,所以這種最大的同情,就使他的形象在我的頭腦中一直存在,揮之不去。

成為作家以后,我就覺得總有一天我要把這孩子放到我的作品里。寫《人世間》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好像他應該在那里,他就變成了作品中的一個人。王六郎這個孩子也是這樣的。

有的寫作者比較敏感,他可能天生就有心地柔軟的那一面,所以他的作品會呈現(xiàn)這種狀態(tài)。

現(xiàn)在拍影視劇,就是考察市場,考察人們想看什么熱點,然后以最快的方式產(chǎn)生一個故事,這跟我寫的小說不是一回事。

草地周刊:您是把人生經(jīng)歷全部調(diào)動起來。

梁曉聲:包括我對人生的看法。

為鐵血男兒書寫

草地周刊:《人世間》之后您又寫了幾部長篇?

梁曉聲:最早的是《我和我的命》,最初書名想用“我執(zhí)我命”,或者直接就用“執(zhí)否”。但是出版社的編輯們覺得這個書名太文氣、太作家氣了,他們不能接受。因此我也想不出太好的名字。

之后是《中文桃李》,這本書就是我起的名字,可能也正因為這樣一個名字,出版社編輯說那么好的內(nèi)容,就因為梁老師起了這樣一個名字,不太被關(guān)注。換一個名字的話,可能發(fā)行量就不一樣了。

《中文桃李》之后就是《父父子子》。

草地周刊:《父父子子》時間跨度很大,得有100年。

梁曉聲:我寫這本書的時候非常明確,我確實在那個時期覺得,中國14億多人口,要弘揚一種我們的民族精神,這種民族精神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曾經(jīng)那么鮮明地呈現(xiàn)過。

為什么在那時候會有這種想法呢?我也會關(guān)心國際形勢,會看到整個國際環(huán)境對中國造成的壓力。那時就感覺需要一部作品,寫出我們中華民族是有血性的,中國人不只是魯迅筆下的那種人。事實就是那樣,自抗日戰(zhàn)爭,甚至再往前推,自辛亥革命以來,我們這個民族產(chǎn)生了比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多得多的鐵血男兒,這種為國家興亡不惜獻身的大寫的人,放在任何年代都值得尊重。我要把他們寫出來,跟市場和藝術(shù)突破都沒有關(guān)系。

當然在寫的過程中,不可能只用從前的寫法,那樣會寫得很長,所以(在寫法上)做了一些調(diào)整。寫到紐約的時候,首先你得有根據(jù),事實是,整個美國應該有很多華人子弟參與了中國的抗日戰(zhàn)爭,包括飛虎隊和緬甸軍團里,都有我們的華人子弟。

第二,沒有什么資料可以展現(xiàn),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尤其經(jīng)歷了上海四行倉庫保衛(wèi)戰(zhàn)、南京大屠殺之后,我們失去了那么多國土,國外的華僑們是怎樣的?我們知道陳嘉庚,但是我們不太了解唐人街上的普通華人是什么看法。但是我推想,那里肯定也是愁云慘霧,因為他們的親人在國內(nèi),所以這部分基本就是推想出來的。

草地周刊:我看您寫作的視角在不停地變,一會兒是上帝視角,一會兒是自述。

梁曉聲:這給改編電視劇帶來了一定的困難。但是這么長的跨度,要從容寫的話,就變成上下部,字數(shù)可能比現(xiàn)在要多出一半來,可我已經(jīng)沒有那樣的身體準備。

被高估的和被低估的

草地周刊:您之前說在重讀外國經(jīng)典,可能以前覺得很好的作品,現(xiàn)在覺得好像也一般,能舉些例子嗎?

梁曉聲:巴爾扎克曾經(jīng)說過,小說是一個民族的秘史?!栋茁乖纷钋懊婢头诺倪@句話。例如英國的勃朗特三姐妹(夏洛蒂、艾米莉、安妮),還有她們的弟弟,出生在清貧的修道士家里。他們都很有才,創(chuàng)作成了他們生活中的亮色。姐姐夏洛蒂的《簡·愛》、妹妹艾米莉的《呼嘯山莊》都是名著。但我更認可《簡·愛》,因為《呼嘯山莊》只不過是一個關(guān)于“性格沖突”的故事,讀完之后,除了這個故事,你還得到了什么?但《簡·愛》不同,《簡·愛》差不多在整個歐洲最早塑造了一位堅韌的女性形象。不僅是堅毅,她在精神上要求平等,就是她和羅切斯特說的那段話:“你以為,因為我清貧、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嗎?你想錯了!我跟你一樣有靈魂,也完全一樣有一顆心……”這段話在整個歐洲文學史中,沒有其他人寫過。

再比如把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放在一起來看,我覺得托爾斯泰高于陀思妥耶夫斯基?!蹲锱c罰》就是一本犯罪小說,也有寫得好的部分,比如開篇寫一個窮困大學生的那種憤怒,他交不起房租和學費,就要輟學了,房東老太太對他的態(tài)度也很不好,他也沒有什么東西可以變賣,他的母親還給他來了一封長信,說他的妹妹已經(jīng)淪為妓女。作品以這個大學生的視角來看當時的俄羅斯社會,他自然會產(chǎn)生那種對不公平的憤怒。

但后半部分,當他殺了人之后,又不能承認,最后還是在一個妓女的感召下,也是宗教的感召下,“我犯了罪,我來承認這個”。陀思妥耶夫斯基很多作品都是這個套路。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個人命運值得同情,因為他幾乎沒什么過錯,只不過加入了不被沙皇當局所容忍的激進青年文學社團,就被判了死刑。然后真的站在死刑執(zhí)行臺上,都聽到了拉槍栓的聲音,在那個時候,他被特赦了。一般人沒有經(jīng)歷過,這樣的作家是不多的,但對他的同情是一回事,評價他的寫作是另一回事。

托爾斯泰寫《戰(zhàn)爭與和平》,這是“國”,寫《安娜·卡列尼娜》,這是“家”,寫《復活》,這是“人”,托爾斯泰用他的三部作品書寫了國、家、人。我最近又在讀《安娜·卡列尼娜》,為什么說這本書不是寫愛情故事,而是寫“家”呢?因為一開頭就是“幸福的家庭和不幸的家庭”,托爾斯泰是在闡述“家”。而且在這本書里,他寫了兩對夫妻,列文夫妻就是他對于一個理想家庭的設想。你還會大段地看到列文想如何做一個好地主。

安娜只是小說的一部分,而且托爾斯泰對她既有同情,也有否定。安娜以及沃倫斯基,只不過是托爾斯泰書中廣闊的社會學中的一男一女。但為什么會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婚外戀”這種印象呢?因為它一變成戲劇,就集中在這兩個人身上,但是你回過頭來看原著,對列文甚至包括對安娜的哥哥嫂子那家人都有描寫。因此,你就會發(fā)現(xiàn),托爾斯泰在描寫安娜哥哥婚姻的時候,那也首先是門當戶對,她嫂子家里也非常有錢。另外你會看到她哥哥過著半“躺平”的生活,你會發(fā)現(xiàn)這些內(nèi)容在我們生活中依然有現(xiàn)實意義。關(guān)鍵的兩句話,“他對他的所有的工作從來沒有認真過,但他也從來沒有在工作中犯過可能會授人以柄的過錯”。我們看到這句話,就覺得今天還有這種庸碌的人。

草地周刊:中國文學被低估的又有哪些?

梁曉聲:單從童話來看,首先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最有責任感也最勇敢的一位父親——牛郎。你仔細想想這個牛郎,他是一個弱者,他沒有任何能力,他只想過他的小日子,他擔著擔子,一個兒子、一個女兒,踏著牛皮一直追上天空。那不是一件順利的事情,人家是神,來執(zhí)行任務,因此不斷制造幻象來威脅他,他泰山崩于前而不色變,猛虎嘯于身后而不心驚。就是為孩子們追媽,為自己追妻子,你變什么樣的幻象來阻擋我,我都是一往無前。這樣的一個父親形象是在全世界其他童話中沒有的。

我們也有一個了不起的兒子——劈山救母的沉香。他只想為母親討尊嚴,為母親正名,對方是他舅舅也不行。他實際上是對于最早的階層固化有力的反抗,一種帶有宣戰(zhàn)式的人物形象。

我們還有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一頭?!杜@煽椗防锩娴哪穷^牛。有那樣的牛嗎?臨死的時候告訴主人,把我的皮剝下來,無私到極致。每次想起那頭牛,我依然會覺得那么感人。中國人寫了兩頭牛,除了這頭牛,還有《封神榜》里的周武王騎的一頭水牛。

我們還有兩條世界上最美的,幾乎能夠在美學上征服所有男人,包括女人都希望跟她們成為閨蜜的蛇——白蛇和青蛇。這是違反美學規(guī)律的,全世界認為蛇是比猛虎比雄獅比一切惡獸都可怕的東西,但是中國先人的想象力把它塑造出來,它是愛的象征,在懷孕的時候,明知山有虎,明知打不過,她帶著身孕去盜靈芝草。就這個形象,你遍看全世界神話都沒有。

我們也有哪吒這樣的小孩子。你看他的法器,不是刀劍,是風火輪、乾坤圈,非常像玩具,還有混天綾,紅綢對吧?所以古人們在設計這些的時候,充滿豐富的想象力。

還有那只“偉大”的猴子,全世界都沒有。還有《聊齋》,全世界都喜歡狐貍,但是只有我們中國人寫出可愛的狐貍,寫鬼也寫得好。

勞動的快意

草地周刊:您創(chuàng)作這么多年,作品范圍這么廣,且一直保持敏銳度。

梁曉聲:沒有什么,就是除了(寫作)這件事,我也沒有別的愛好了。但是也要求自己別寫得差,就像開面點鋪子的,只要沒關(guān)門,你總是要做的,是吧?

草地周刊:您寫作的時候是一種什么狀態(tài)?

梁曉聲:寫得順的時候,其實是很享受的。你把自己帶入了,投入到(故事)里邊,就會逐漸喜歡自己筆下的這些人物,要給他們一個個設定命運。另外在沒有干擾的情況下,拿著筆,想出一個好的細節(jié),想出一個句子,也有勞動的快意。

你要知道寫作的一種狀態(tài),比如當我把《人世間》的那個叫“光明”的男孩,從我的記憶中搬到作品里的時候,這時我會體會到一種創(chuàng)作的愉快,當他又被演員所演,給大家留下印象的時候,我會有創(chuàng)作的成就感。

再比如,對于細節(jié),我這里寫到一個礦工青年,他從礦井下被升上來的時候,臉很黑,冬天剛下過雪,這時候我怎么表現(xiàn)他的心情?他已經(jīng)不懼怕下井了,我就讓他背著手把自己的臉埋在雪里。當他抬起頭的時候,雪地上印下了一個他面孔的印記,像面膜一樣,但那是一個黑色的面膜。考慮到攝影,我就覺得這個畫面挺好。當我想出這么一個細節(jié)的時候,就覺得挺得意,我的作品是不在意情節(jié)的,只在意細節(jié),這個細節(jié)是我的,此前它沒有(在其他文學作品中出現(xiàn))。你們看到的大多數(shù)影視的東西里面是只有情節(jié),缺少細節(jié),而情節(jié)都是相似的。

草地周刊:在不受采訪等外界打擾的情況下,您現(xiàn)在一天要寫多少個小時?

梁曉聲:沒有外界打擾的話,我的寫作狀態(tài)會好一點。我對我的某些作品非常不滿意,因為它是在不間斷的打擾之下完成的,它只能是那個樣子。被打擾之后,狀態(tài)很長時間回不來。

草地周刊:您對AI寫作有什么看法?

梁曉聲: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AI不可能創(chuàng)作出文字作品,但是講究情節(jié)的戲劇和影視作品,它是可能(創(chuàng)作出)的。因為你可以輸入各種情節(jié)模式,由它來重新排列組合,在檢索方面,它也讓人省事兒。

但是小說作品和影視戲劇是有區(qū)別的,一種對小說的闡釋是,當小說面對生活,尤其面對現(xiàn)實生活的時候,盡量不要把生活變得像戲劇。因此小說里要大量地寫景,大量地敘事,這都是為了鋪墊元素來告訴(讀者),這不是一部戲。小說中,還要有個人感受、情懷。AI可能產(chǎn)生《呼嘯山莊》,但不可能產(chǎn)生《簡·愛》這樣的作品,因為它不具備那樣的思想。

(李依樺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