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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這樣的文思真攪人呵
來源:解放日報 | 葉辛  2025年02月27日08:14

居住在南中國海濱的清水灣公寓24樓,坐在客廳望出去,是一眼看不見邊的大海,碧波萬頃,濤聲如潮。尤其是四周安靜下來時,那一陣陣有節(jié)奏的拍岸的浪濤聲,總會吸引我走進寬大的陽臺,去眺望雪白的浪花拍擊那一灣銀色沙灘的景象。這當兒,我總看見防風林帶搖曳著,沙灘上時有游人走過來走過去。有人在撿拾鵝卵石,有人在嬉戲,有人只是站立著靜觀大海。幾乎天天如此。

我呢,“居高臨下”一眼望得到天邊,只喜歡在臨近黃昏時去沙灘上欣賞“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絢麗晚霞。我每天早餐之后習慣品一杯咖啡或普安紅茶,開始每天雷打不動的思考和寫作。

若是在上海,工作到中午,小說中的或長或短的一節(jié),或者報紙、雜志約的短文,我就寫下來了。但是今年不行了,這個時辰也是小孫子最活躍最興奮的時候。盡管他還不會走路,也不會說話,但仍要纏著我,不是指著窗戶要看山腳下的牛兒馬兒,就是拿起小小的沙灘鏟,小手一揚一揚地要去沙灘玩,再不就是舉起雙手,明顯是要我抱。只要一抱起他來,他那臉上滿足的笑容啊,笑得使我把什么事都忘記了。

我每天看著小孫子一天一個樣子地長大,時常會想起我的創(chuàng)作。我寫下的那些作品,他長大了會要讀嗎?會怎樣看待他的這個爺爺?哎呀,這一輩子起筆寫任何一本書,我都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這下我得把問題想想清楚,再寫下一本書了。今年正好又要重新出版《蹉跎歲月》和《孽債》,分別是換過封面之后的第24個版本和18個版本。這一次來不及了,不能分別寫一篇后記反省反省。待構(gòu)思新的長篇小說時,我一定得把這個事情想想好。

是啊,隨著孩子年齡的增長,我寫的那些書,他會一本一本地審視。他會變成青年、中年,也會成為老年人,到那時候他會如何評價我寫的這些書?

哦,這念頭時常攪得我想入非非、不知所以,我能夠補救的,就是寫一本新書時,把這件事情想個清楚、想個明白了再動筆。

這樣的文思真的很攪人呵。

我在2024年出版的書中,有一本《愛上荔波》。這是一本山水風情散文,說是2024年的版本,其實是一本再版書。2024年是第二版。第一版是2021年出版的,印了1.3萬冊。2021年是個特殊的年份,不可能做什么新書的推介和宣傳。但書還是銷售完了。只因荔波是世界文化遺產(chǎn)和世界自然遺產(chǎn)雙名片的地方,去那里的游客實在多,大大小小的旅館,包括布依族、水族、苗族、瑤族老鄉(xiāng)在各級政府部門指導下所經(jīng)營的充滿民族特色和風情的民宿,無不賓客盈門。人們游完了一個比一個嘆為觀止的景點,總有點兒戀戀不舍,除了拍照片和錄像,還想留下一些值得紀念的東西,看見我的這本《愛上荔波》,配上的彩色照片又那么美,于是就買上一本帶回去。

于是,2024年,《愛上荔波》第二版推出了。人民文學出版社的責任編輯在編完第一版后,也迫不及待地去荔波欣賞那些美景了。她冒著春夏之交的霏霏細雨游完荔波之后由衷地對我說,真像你書中引用法蘭西作家所說的贊語一樣:倘若人間真有天堂,那一定是荔波的模樣。我看過之后,也有同感。于是我根據(jù)她的意見,又調(diào)整了更好更出彩的圖片,這才有了2024年這個版本?,F(xiàn)在半年多過去,這5000冊書又銷售完了。

中年以來,我已經(jīng)出版了一二十本散文集。一般來說,印個五六千冊,多的八九千冊、少的才四千冊,出版社就會滿意地說,不虧本,已經(jīng)不錯了。而《愛上荔波》是個例外。

說老實話,正如我在書中行文時所寫的,我希望一兩百年后還會有讀者喜歡我的《愛上荔波》。就如同在游歷過尼亞加拉大瀑布之后,我會特意找出英國名作家狄更斯寫作游覽尼亞加拉大瀑布的散文讀得津津有味一樣。

其實這體現(xiàn)了我寫作長篇小說《客過亭》時一樣的思想,山坡是主人是客。在美不勝收的山水景觀面前,我們所有人不都是過客嗎?

我的中青年時期,尤其是初當專業(yè)作家那些年,有感于插隊落戶當知青時的天天出工勞動,從早到晚干著幾近原始的粗放農(nóng)活,想到好不容易當上了專業(yè)作家,除了一天三頓飯,其他時間都可以趴在桌子上寫作,我就分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寫作條件。況且,我在省城里有了寬敞的四室一廳,有了夢寐以求的書房,還當上了全國人大代表,一切都告訴我,必須雙耳不聞窗外事,更加努力地潛心創(chuàng)作。

那年頭畢竟年輕,吃過早飯,伴著一杯貴州山里的土茶,我的創(chuàng)作思緒特別活躍,文思奔涌而至,寫完一本書,幾乎不想休息幾天,就馬不停蹄地往山鄉(xiāng)里跑,一邊補充更多素材,一邊不停地記下采訪中的收獲。那幾年中,我竟然出版了好幾本長篇小說,《蹉跎歲月》和《巨瀾》就是那幾年里寫出來的。那些年是我一輩子創(chuàng)作思緒最活躍的時期。

后來年事漸長,我擔任了一些職務(wù),會議多了,靜心寫作的時間明顯少了。而我創(chuàng)作的思緒,往往在夜里10點左右顯得分外活泛,念頭一個接一個,想著寫這本書,又想著寫那本書,但是都沒有騰出大塊寫長篇小說的時間。精神上真是難受。怎么辦呢?只好擠時間爭分奪秒地寫!必須坐下來寫,如果不寫,腦子里想到的一切都會如浮云般流散。于是我堅持著,長篇小說《孽債》和后來的《華都》都是那段時間寫出來的。

跨入晚年的門檻之后,我從崗位上退下來,早餐之后、晚上10點之前,曾經(jīng)有過的萬千思緒,全都不來了。尤其是73歲以后,所有的念想都消失殆盡。只有一個時間段,思緒紛涌不絕,那就是入睡幾個小時后醒過來,多半是3個半小時到4個半小時之后,感覺少有的清醒,于是寫作的念頭又冒出來了,覺得這個可以寫一篇,那個也可以寫一篇。請注意是一篇而不是一部書、一本長篇小說,只是一篇小文。

有朋友看到2025年我在許多報刊上發(fā)表文章,給我發(fā)來微信:你不能這樣拼命啊,哪有你這么忙不迭地寫的?身體是第一位的啊。我得說明一下,這些稿子都是我一覺睡醒后打腹稿后分別寫出的。并沒有拼命。不讓我寫,睡醒之后睜著眼睛等天亮,那才真的是難受呢。

現(xiàn)在,依我心思,我恨不得即刻離床走進客廳,伴著南中國海的濤聲,把文章寫出來。但我忍住了,躺在床上打腹稿。我怕自己一爬起來,開了燈,一家老小都會被驚動得睡不成覺。怪不得老伴要說,只有她知道像我這樣的作家是什么怪物。

住在南中國海濱,我的腦子里構(gòu)思著一篇散文:南海時間。我得空就站在陽臺上朝著大海眺望。2021年細細觀望了一個冬天,2022年又接著望。我寫出了一個草稿,看看不甚滿意,放在外甥女家的抽屜里,一放兩年過去了。

2024年冬月開始,我又住進了外甥女家,還是清晨欣賞大海晨曦里的朝陽,傍晚喜看西邊天際美得誘人的晚霞,到了夜間,忍不住面向無邊無際黑黝黝的大海,面向海島上閃閃爍爍的燈光,沉思默想。

構(gòu)思中的“南海時間”沒有寫出來,望著大海一天24小時變幻無窮的萬般模樣,卻總是冒出和創(chuàng)作有關(guān)系的一些想法。尤其是晚間散步歸來坐在陽臺的椅子上,仍能感受大海的宏闊無邊,感受大海上長長短短、大大小小船只來回穿梭般航行的忙碌。況且,再高再大的船駛過,在高樓上望過去,船仍是渺小的。唯有大海,還是那樣浩浩茫茫地坦蕩。每當這時候,我就會想到那些史詩級的長篇小說,諸如《紅樓夢》《戰(zhàn)爭與和平》《靜靜的頓河》。但是,正如大海退潮時總能見到一座座各具特色的島嶼那樣,還有另外一些長篇小說,它們的篇幅并不很長,卻同樣能感動人的心靈,筆觸直達人的靈魂深處,甚而至于人物的下意識都會讓讀者暗自愕然和稱奇,那也不失為優(yōu)秀的作品而流芳百世。

透過大海永遠在呼吸般的波動濤涌、潮漲潮落,我時常還會想到長篇小說的節(jié)奏,有時候會像狂飆巨浪似的令人驚嘆,有時候卻又如輕波微浪般舒緩有致。更有時仿佛大海深處令人眼花繚亂的海洋世界那樣,真是深邃得讓人永遠看不到盡頭。

沉思默想久了,我有時會忍不住問自己,是不是寫了一輩子的小說,患上了職業(yè)病,有點兒走火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