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方舟&顧拜妮:是“繆斯”照亮藝術,還是藝術照亮她們?
蔣方舟
一九八九年出生,本科畢業(yè)于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碩士畢業(yè)于中國人民大學創(chuàng)造性寫作專業(yè),曾任《新周刊》雜志副主編。九歲出版第一本作品,十二歲成為《南方都市報》等媒體最年輕的專欄作者,曾獲首屆朱自清散文獎、第七屆人民文學獎散文獎。已出版十余部文學作品,銷量超過百萬冊,被翻譯成英、法、德、日等多國語言?;钴S于網(wǎng)絡媒體、電視媒體和其他跨媒體領域,與中外建筑師、藝術家進行藝術跨界等合作。
顧拜妮
生于一九九四年,碩士畢業(yè)于中國人民大學。小說常見于《收獲》《中國作家》《花城》《小說月報》《海外文摘》《中篇小說選刊》等刊。有作品入選第五屆城市文學排行榜,榮獲第九屆華語青年作家獎、現(xiàn)代文學館首屆《青春之歌》獎學金。著有小說集《我一生的風景》。曾從事寫作教師、圖書策劃等工作,目前自由職業(yè),擔任多本雜志特約編輯,策劃“步履”“玫瑰空間”等欄目。
顧拜妮:為什么會想寫這樣一篇小說,可以聊聊小說的寫作過程嗎?有沒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蔣方舟:大概是因為我很喜歡逛美術館,看畫的介紹時,有時介紹會提及畫中的模特,有的是畫家的伴侶,有的只是無名的少女,作為創(chuàng)作的“繆斯”存在。我小時候覺得成為藝術家的繆斯女神是很幸福的事,她們的美麗被定格,在百年之后還有人欣賞。但是我現(xiàn)在經(jīng)常忍不住想,她們真實的人生是什么樣的?她們被一張名作改變過人生嗎?是變得更好,還是更差?到底是繆斯照亮藝術,還是藝術照亮她們?她們有想過自己成為藝術家嗎?
比如世界上最著名的繆斯之一,伊麗莎白·西德爾,她有一頭很美麗的紅發(fā),著名的《水中的奧菲利亞》就是照著她畫的。但是在畫這張畫的過程中,伊麗莎白因為一動不動地在冬天躺在浴缸里,染上肺炎,也因此開始對止痛藥上癮。后來,她與一位拉斐爾前派的畫家相戀,成為他的模特,但是畫家嫌棄她的社會階層低,相戀十年后才娶她。這個過程中,伊麗莎白反復患病,精神出現(xiàn)問題,婚后不久,丈夫也開始出軌。伊麗莎白年僅三十二歲就死去,去世八年之后,她的丈夫還打開她的棺材,取出自己曾經(jīng)寫給她的詩。但是在當時的文化和藝術圈,這居然是一樁美談。
伊麗莎白也曾想過畫畫,甚至專門去藝術院校學習過,但是她的聲名始終在丈夫和其他以她作為模特的藝術家的陰影之下。當我知道這些,再去看那幅《水中的奧菲利亞》,我看到的就不再是畫家的技術,或是《哈姆雷特》里的情節(jié),甚至不是模特本人的美麗,而是在想,當她在冰冷的浴缸里擺姿勢的時候,她在想些什么?也許很少會有人這樣想問題,藝術史是圍繞天才的藝術家建立的敘事,并且人們會原諒天才的乖張和古怪的性情。更著名的例子是畢加索,他四十五歲時認識十七歲的瑪麗·特蕾莎,于是上一個伴侶奧爾加就從他的畫中消失了。我看過一個展覽,展出畢加索以瑪麗為原型創(chuàng)作的超過一百件作品,其中包括那幅著名的《夢》,看展時我十分動容,回家之后卻想,后來呢?瑪麗后來怎么樣了?查閱資料后才知道,畢加索后來遇到下一個繆斯——攝影師朵拉,瑪麗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些都觸動我,讓我想寫下名畫背后繆斯的故事,尤其是那些不愿把自己的命運獻給一幅畫,而是拿回自己人生的女性,所以就有了《故事里總有兩個女人》這樣一個小說。故事發(fā)生在斯德哥爾摩附近的一個島,藝術家和他的繆斯看似過著童話般的生活,但生活的殘酷卻埋藏在表象之下。
顧拜妮:蔣老師成名很早,清華大學畢業(yè),曾任《新周刊》副主編,后來又去中國人民大學讀了創(chuàng)造性寫作專業(yè)的碩士,錄制過一些知名節(jié)目,但這些年一直還在堅持寫作。寫小說對你來說究竟意味著什么?有沒有設想過另外一種不寫作的生活?
蔣方舟:我沒想到自己還能干嗎,我知道寫作現(xiàn)在是個越來越不光鮮時髦的行業(yè),甚至可以直觀地感受到,在各種新媒介和社交網(wǎng)絡的沖擊下,全世界范圍內的文學讀者都在萎縮。但是,那又怎樣呢?我最近在想,隨著AI能取代越來越多人的工作,財富機會越來越有限,我們這一代,包括更年輕的一代人,可能真的要思考一下人生的意義究竟是什么了。什么東西能帶給你快樂、價值感,讓你感覺到自己活著,在這個意義上,寫作是唯一讓我覺得自己存在的事。
顧拜妮:現(xiàn)在有非常多的年輕女性嘗試通過寫作來表達自己,可以給她們一些鼓勵和建議嗎?
蔣方舟:唯一的建議就是坐下來寫。經(jīng)常聽到別人說自己有個好的主意、想法、靈感,寫出來一定很精彩,每次我都說,如果不寫下來,一切都不作數(shù)。寫下來,寫完,想想怎么寫得更好,這是唯一的方法論。另外,對自己的經(jīng)歷和感受要誠實。我一直覺得女性表達的一大優(yōu)勢是對自身的挖掘,用個人的經(jīng)歷去描述一個時代,但很多女性會覺得自己的經(jīng)歷沒什么意思,不值得寫,我的建議是如果你對自己的感受誠實,會發(fā)現(xiàn)任何一段普通經(jīng)歷都可能引發(fā)無數(shù)女性的共鳴。比如我自己就從杜拉斯和安妮·艾爾諾的寫作中獲得了巨大的勇氣,尤其是安妮·艾爾諾,她以自己的恥感作為記憶的線索,去挖掘那些隱秘的羞恥,她認為恥感象征著我們記憶中最真實的那個自我。所以當閱讀她的作品時,會發(fā)現(xiàn)很多原本以為埋藏的記憶被重新挖掘出來。
顧拜妮:你似乎很喜歡旅行,前不久和你聯(lián)系時,你說正在從柏林去布拉格的火車上,非常冷??梢苑窒硪幌逻@段旅程嗎?這些年,旅行對你的寫作有什么影響?
蔣方舟:這次在歐洲玩了將近二十天,去了巴黎、柏林、布拉格、布達佩斯和維也納。這些地方我之前都去過,但感受還是不一樣,比如在柏林看到很多非常好的當代藝術展覽,關于女性,關于身份認同,關于戰(zhàn)爭和對歐洲未來的思考。在布拉格,主要是重新走了卡夫卡生活和寫過的地方,了解到他每次經(jīng)過查理大橋,都會溫柔地撫摸每一塊石頭,再走一遍大橋,感受就會完全不同,你就不再是個游客,而是在想,我摸過卡夫卡也摸過的石頭。在布達佩斯和維也納,主要是感受奧匈帝國曾經(jīng)的榮光,尤其是維也納,能看到很多哈布斯堡王朝的痕跡,整個城市就是一座歷史博物館。因為很喜歡歐洲歷史,所以逛這些地方就覺得很有意思。我覺得旅行最大的好處就是轉換一個環(huán)境,在同一個地方待久,看的想的都會變得同質化,到了不同的地方,會發(fā)現(xiàn)無論是人生還是寫作其實都是很廣闊的;另外,也可以更直觀地感受到世界上其他的創(chuàng)作者在思考什么問題。
顧拜妮:最近有看過什么和女性有關的書籍嗎?能否推薦一本給讀者,順便說說這本書為什么吸引你?
蔣方舟:今年最喜歡的一本小說是德國作家燕妮·埃彭貝克寫的《白日盡頭》,她假設了一個歐洲女人一生可能有的五次死亡,用一個女人的生命串起歐洲百年的歷史,經(jīng)歷三個帝國、兩次世界大戰(zhàn),每個章節(jié)都以想象女主人公如果沒有死亡會怎樣來切入,是我最近讀過的對個人命運和歷史之間關系進行思考的最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