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山》2025年第1期 | 小昌:西南浪(中篇小說 節(jié)選)
小編說
小昌的中篇小說《西南浪》首發(fā)于《鐘山》2025年第1期。似乎正是因為“我”,學生李曉晨才會溺亡于大海。于是,安穩(wěn)的現(xiàn)狀逐漸松脫,與同事爆發(fā)的爭吵,成為最先撕裂生活的口子,繼而“約會女學生”的舉報又讓教職岌岌可危。焦頭爛額的自證,校長“饒有興味”的探視,一地雞毛最終逼得“我”歇斯底里地大喊,嚇得校長奪門而出,宣布著“我”的瘋癲。而與下意識地吼叫同時涌現(xiàn)的,是“我”跪下“求生”的恥辱。但即便如此狼狽,穿墻鑿壁的聲音仍可稱為某種“勇敢”和“血性”,或者說正因為人有怯懦,抵抗才能像“孤獨而強大”的鯨嘯,劃破蠅營狗茍的日常。
本期推出小昌《西南浪》原文選讀。
西南浪(節(jié)選)
文|小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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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過后,就是一連串響晴的天。半島在北回歸線以南,天一放晴,陽光熾熱難耐,白天沒法出門。陽光四處漫射,站陽臺上,看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海市蜃樓。
我們剛分了新房子。那些天,我喜歡一個人待在陽臺上。在學校南面,視野開闊,一行行棕櫚樹徐徐延伸。60平,兩房一廳。不算大,但總歸是個小套間。我們三個人住,也夠了。八萬元一套,以租養(yǎng)息。這算是安定下來了。但有些事還是讓我們感到怒火中燒。雙職工只能分一套,而人家胡多多夫婦就分了兩套。他們把兩套新房打通,就有120平,四房兩廳。學校的政策是,結過婚的就只能分一套。他們倆也結過婚呀,可人家沒結婚證,這是后勤部門給我們的解釋。沒結婚證就是沒結過婚。沒結過婚的兩個人自然是一人一套。那他們夫婦到底有沒有結婚證呢,鬼才知道。
他們夫婦竟跟我們住一棟樓一個單元,天天能在電梯里碰見。再也沒有比在電梯里狹路相逢更尷尬的了。但他們似乎無所謂,無視我,就像眼前只是一團空氣。我也無視他們。有天,胡多多忽然對我笑了笑,是那種略帶諂媚的笑。我還納悶,是不是我身后有人。我只好也對他們笑笑,像是一笑泯恩仇了。
鐘副校長也常過來,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學校的事務不太多,他可以安心做他的太上皇了。他最近迷上了打網球。有個老師是體育學院出身,本地人,網球打得很好。這老師過去在后勤部當差,給人充飯卡,被鐘副校長調到黨政辦去了,做他的專任司機。他們天天膩在一起。這個老師姓李名哲,我們背地里都親切地叫他“小哲子”。應該是“小嗻子”才對。嗻,嗻,嗻,聽話得很。后來有關鐘副校長的大小事務全權委托給他。傳達精神,整理單據(jù),迎來送往,公務報賬。主要是報賬,一到月初,一大摞單據(jù)就被小哲子送到財務科去。他一來,大家都知道鐘副校長來了。他也很會來事,和很多人都相處愉快。不少人是真心喜歡他。
有次我在電梯里,遇上他倆。一高一矮,他們根本不像是領導和助理,倒像是一對父子,比父子還要更親密。校長的胳膊搭在小哲子肩膀上,像是搭在另一張凳子上,懶洋洋的。一見到他們,我心就發(fā)慌,沖他們笑笑,背過身去。鐘副校長說了一句,你好。他說什么,都是饒有興致的樣子。就是那種,看我,快看我,像是有個大鏡頭正面向他。小哲子反應快,介紹了下我是誰。我馬上回應,校長好。他又說了一句,你好。頷首微笑。電梯終于停了,我逃了出去。電梯門緩緩關上,依稀能聽到他們的嬉笑聲。
后來我才知道鐘副校長竟也住我們這棟,另一個單元。他們住在公租房的頂層,頂層是小復式,有個小閣樓,多出個房間。據(jù)說,有不少老師去校長家里打過麻將,他們常常打通宵。還有老師為了能入局,不會打麻將的在積極學習,會打麻將的,要和小哲子交上朋友,過他這關才有機會上桌。
因為住得近,小孩子來往就密切了,安心常來敲我們家的門。我也覺得沒什么,安心這孩子,雖說有點鬧,但很直率,也落落大方。而且,對我家小q有求必應。在我看來,和文茹相比,她倒是真心喜歡小q。她們總在一起玩,越來越要好,有天卻出事了。那時,我還在海邊兒紅樹林里游蕩。我迷上了那片紅樹林。傍晚時分,正值落潮,紅樹林就像一群藍精靈一樣,從海里冒了出來,謎一樣的神秘植物,我想把它們畫在畫布上。端詳夕陽下的它們,叫我出神。電話響了,是胡多多。第一句就質問我,你在哪里?我愣了下,回道,你管得著嗎!她說,你女兒跟你一樣,都是他媽的壞蛋,壞透了。
剛聽她說完,電話那頭,一個男性的聲音,低沉咆哮,說,叫他快來。不像是方老師的聲音。沒猜出來是誰,但我知道,出事了。我問,怎么了?她說,在二醫(yī)院急診室,抓緊過來吧。電話忙音。她掛了。我騎著小電動火速趕往二醫(yī)院。
路不是太遠,小哲子就在急診室門口,我恍然明白,說“叫他快來”的人是鐘副校長。我心頭一沉,還是隨小哲子進去了。安心的左手被一只鞭炮炸得血肉模糊,而那只鞭炮正是小q遞給她的。他們是這么說的。說她是故意的,胡多多邊說邊看我,一臉憤恨,就像是小q所做的一切都是我指使的。
鐘副校長并不在,去院長辦公室了。院長是第二人民醫(yī)院的院長。他們手眼通天,誰都攀得上。小哲子拉住我說,校長發(fā)火了,從沒見他這樣過,你小心點。越這么說,我越沒什么好小心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拍了拍小哲子的肩膀,叫他放心。那一瞬間,感覺自己倒像是興師問罪的那個人。
方老師來得最晚,但叫得最響。他演得挺像的,但我很想笑。他過去詢問安心,摸她的頭,假惺惺關切。在我看來,他是故意遲到的。安心很勇敢,縫針的時候都沒哭。她還在開玩笑呢。不過,她“爸爸爸爸”地喊,叫得很動情。我喜歡這孩子。
胡多多說,你說怎么辦?我說,能怎么辦?她說,你這什么話?我說,你怎么確定那炮仗就是小q給的?她說,安心說的,我相信她。我說,我要回去問問小q。胡多多說,你還不能走。我說,為什么?胡多多說,你就是不能走。她那天穿得很暴露,大胸脯在我眼前搖晃。我想離她遠一點,但她一直向前湊。這樣的女人真是不能得罪,胡多多是,阮阮也是。但我還是硬生生地走了,不想看到他們,更不想看到鐘副校長那張饒有興致的臉。倒是有那么幾分好奇,他憤怒是個什么樣兒,還會那么饒有興致嗎?我急匆匆回家。小哲子也沒攔住我。我想親口問問小q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等我見到小q,她若無其事在和她的小白玩耍。小白是一只北極熊玩具,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小白不能跟她一起上下學,是最令她悲傷的事。我張口問,那炮仗是你遞給安心的嗎?小q早早就知道我會這么問,反問,我已經和小白說了,根本不是我。她媽媽也插嘴說,小q從不撒謊,他們是在陷害我們!
我給胡多多打電話,告訴她,小q說了,不是她,我相信她。胡多多反唇相譏,安心也說了,就是她,我也相信。他怎么這么“牛皮烘烘”的呀,旁邊的一個男的在說,低沉激憤。鐘副校長無疑。我心驚肉跳。但我沒服軟,忽然想起那天在臺風中慢慢行走的樣子來。迎風前行,亦步亦趨。我一字一頓說道,牛皮烘烘的是我,還是你們?
胡多多說,好,你牛。電話應聲掛了。掛電話前,是鐘副校長在罵人,我聽到了。胡多多在勸慰鐘副校長。沒多久,我們系主任給我打電話過來了。他說,怎么鬧到這步田地,不值當?shù)?,說幾句好話就過去了。我說,叫我說幾句好話?怎么說,承認是小q給她遞的炮仗,這樣做,小q會怎么看我這個爸爸。系主任說,你沒必要對我這樣。我語氣有些嚴厲。他接著說,我不想你因為這樣的事,跟他們結下梁子,對你很不好,胡老師給我打電話,叫我查查你。我說,她他媽的是誰,叫你查我,查我什么,你應該去查查他們!系主任說,她是誰,你是知道的。我說,敢威脅我!系主任說,該說的,我都說了,不該說的,我也說了,你看著辦。他對我似乎已仁至義盡。但我覺得,他很得意,放下胡的電話,就來找我的碴兒了。看熱鬧不嫌事大。我們系主任就是這樣。他是來火上澆油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有教務處給我打電話,說期末材料不齊全。給我列了個清單,叫我準備。一看,還有五六年前的,我到哪里去找。我在QQ上回,找不到。教務處那邊是這么回的,找不到也得找,真找不到,我們可能要依規(guī)處理。我說,隨你們便。他們開始對我下手了。公報私仇。那一天,我沒出門,窩在家里想對策。想著要跟他們干到底。他們不仁,休怪我不義。我決定寫封舉報信,向紀委檢舉。舉報信,舉報什么呢,貪污受賄,沒證據(jù);亂搞男女關系,更是子虛烏有;任人唯親,倒是能說得上,可不夠狠。他們這些人都賊得很,不好扳倒。我想起研究生導師來了。自打他退休后,還沒問候過他,這倒是個好時候。正在我左思右想之際,胡多多的電話又來了。我給掛了。連續(xù)掛了幾次之后,她就沒再打來,改上門興師問罪了。門被她敲得山響。我不得不把門打開。他們夫婦在門口站著,陰沉著臉,不說話。
我說,有完沒完,你們想干嗎?
我想關門,被胡多多一把推開。她質問我一句,你是人民教師嗎?我說,你什么意思?她說,我家門口有一泡狗尿。我說,你家門口有狗尿,你找我干什么?她說,你裝,繼續(xù)裝。她倒有幾分可愛。我說,那是你們作惡多端,天怒人怨,狗都看不下去了。她哼了一聲,說,我看像是你看不下去。我說,我是看不下去了。她問,是你指使的?叫小q在我家門口尿尿,只有你這樣的才會干出這等齷齪的事。她咬文嚼字的樣子,我也納悶兒,在他們眼里,我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我說,沒有證據(jù),別血口噴人。她說,我已經留了證據(jù)了,驗尿,DNA,你們就等著吧。
到底是誰干的,難道真是小q?等她放學,我問她,她搖頭,她根本不知道發(fā)生過什么。我放心了。會不會是小q媽媽,我想不至于。還是跟她聊了聊。她不知道。過了很久,她反問我,你不會懷疑是我吧?雙眼逼視我,本來眼睛就大,這么一瞪,叫人心驚膽戰(zhàn)。那到底是誰呢?
接下來,過了幾天平靜日子,那些天,我一直在籌劃舉報信的事。不能善罷甘休,他們是在欺負人。眼看就要放暑假了,有的是時間,不行就上訪。豁出去了。這么一想,有點荊軻刺秦的悲壯。還和小q抱著哭了一場。沒想到的是,我的舉報信來得更快。小麥舉報了我,說我跟她約過會。當時我五雷轟頂,心想完蛋了。隨后,就想到胡多多指著我罵的場景來:你是人民教師嗎?這就是他們干的。殺手锏使出來了,而且,這人竟然是小麥。
我給小麥瘋狂打電話。不接,就是不接,后來關機了。在QQ上找她,也不回。說什么,她都不回。黨政辦給我打電話了,說叫我過去,談談問題。不能不去,不得不去。我就去了。在辦公室等了一陣子,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鐘副校長在辦公室等我。我早就想好了,只能魚死網破。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進了辦公室,迎面還是那張饒有興致的臉。微微一笑,勝利者的驕傲模樣。說話時,像是在吹哨,總是發(fā)出咝咝的聲音。像蛇,我腦子忽然想到。
他叫我說說吧。我說,沒什么好說的。他張張嘴,也許想說,還挺嘴硬的。他在平靜地欣賞。我說,岳飛就這么死的。他大笑起來。這是他的辦公室,很大很空曠,有回音。笑聲蕩漾。他指指自己,你是岳飛,我是秦檜。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我忽然想到導師的那句話,玩玩的還是當真的?鐘副校長腦門也很亮,興致勃勃。那一刻,我承認我怕了。能感覺到,他是個什么都能做得出來的人。上中學的時候,那些站在街邊威脅你問你要錢的壞孩子,也是這副嘴臉。但我不能招,我也沒什么好招的。
連我自己也沒想到我會那么做。我對著鐘副校長大吼了一聲。就像是我在無人曠野,在森林深處,在山巔之上,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一聲“啊哦”。他的辦公室很大,那聲“啊哦”久久回蕩。我不是在怒吼,而是在求救。鐘副校長見多識廣,但他像是怕了,捂著耳朵,露出了驚恐的表情。嘴角抽動,雙目失神。接著他就起身奪門而出。大叫著,他瘋了,他瘋了。
面對著空蕩蕩的座位,我暗自發(fā)笑。笑出了聲,叫我發(fā)笑的卻不是他,而是我自己。因為我雙腿發(fā)軟,已經跪了下來。什么時候跪下來的,我也不知道。也許,我就是來下跪的,像詹老師給阮阮下跪一樣。詹老師那張驕傲的臉在我眼前晃,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從來都是個懦夫。一直在躲閃、逃避。這反而讓我重拾了勇氣,我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像鐘副校長似的,緩步走向辦公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蹺起了二郎腿,胳膊搭在椅背上。我還找到了煙和打火機。啪嗒一聲,煙點著了,煙霧裊裊升騰。我想,辦公室門口應該匯聚了不少人。他們一個也不敢進來。
我想起了很多事。都是我做的,但我卻沒敢承認。還有一些時刻,別人需要我的時候,我卻跑掉了。前女友就是因為這個和我分的手。我撒過很多很多謊,連英語四級證都是假的(考了很多次,都沒考過,找了辦假證的,做得異常逼真),但他們都沒識破。坐在那張柔軟舒適的辦公椅上,我又捫心自問,對小麥,有過非分之想嗎?在冠頭嶺上,我們挨那么近。近在咫尺,有那么一瞬間,我想過要抱抱她。我差點就那樣做了。一切都罪有應得。
我走出了那間辦公室。五樓辦公室里的人都在樓道里,簇擁站著,他們都在討論我。見我出來,又紛紛躲回辦公室去了。沒有人能想到,我躲在鐘副校長的辦公室,沒干別的,是真的在面壁思過。想我這輩子,都沒真正勇敢過。余占鰲,我想起了阮阮的話,她說“勇敢的人”時的獨特表情。
我緩步前行,迎接他們的目光,一一掃過每一張臉。鐘副校長躲哪里去了?他不是能說會道,他不是一夫當關,他不是善于應變嗎?我想跟他們干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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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小昌,1982年生,原名劉俊昌,山東冠縣人,現(xiàn)居廣西南寧。大學教師,在《十月》《花城》等期刊發(fā)表大量作品,入選國內多種重要選本。著有長篇小說《白的?!?、小說集《世界撲面而來》《小河夭夭》等多部。在本刊發(fā)表過作品《烏頭白》《喊棺》等?!?/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