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學》2025年第1期 | 李學輝:狐貍從窗前飛過
一
穿過高速公路橋洞,拐上一條水泥路,就會看到一棵槐樹?;睒涠阎鴿M頭的干枝,若不是幾根新枝上的葉子在點綴,它便枯成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樹冠上的鳥窩空置著,是烏鴉的還是喜鵲的,不好判定?;睒涞暮竺?,敞出一座院落。新的。大門上的泡釘,莊嚴出一種滑稽,有一顆松動了,耷拉著頭。
拍了拍門,一個男人拉開門,伸出頭,問找誰。
我說王飯。
他便開了半扇門,待我進去后,他拍上了門。
院子里空落落,顯出一種寂寥。沒有一棵樹,也沒有一株花。幾片樹葉,不知是從哪里來的。有一片很囂張,竟直直地立著。
王飯沒有讓我進屋。
他擺手擋了我遞上去的煙,說看景致得等到月高天遠。還得有點風,風要柔和,太猛太烈了影響效果。
看著我放下了手里提著的一箱牛奶,他撇了撇嘴,嘴角一翹,一縷煙裊裊升起,他張嘴一吹,那縷煙伸開了翅膀,晃晃悠悠地在院子里轉成了一只鳥。
我似乎聽到了那只粗線條的鳥嘰地叫了一聲。
二
村子叫王七寨。有一天,王七寨的村主任給我打電話。說村子是市領導包抓的。市領導問他村名的來由,他不知道。問我,我也不知道。他說你查查,查不到就編一個故事。領導在等回話呢。
我委托市文化研究院的一個副研究員查看有關資料。他說速查。一小時后,他說查了縣志,寥寥數語。巴城幾十個以寨為名的村莊,大多以當時駐守的武官名字命名。王七寨,就是一個叫王七的武官曾駐守過寨子。我說這武官有品級嗎?他說一個小寨子駐守的兵丁不超過30人,大約是現在的排長吧。
告訴了村主任,他問如何回復領導?
我說你就這樣說:明代一個叫王七的相當于排長級別的人,領著30多名兵丁,曾駐守在這里防匪防盜,久而久之,就叫成了王七寨。
村主任的家,在新規(guī)劃區(qū)的東邊。白墻灰瓦紅頂。鏤花鐵門,是黑色的。院子里也沒有樹,花有兩盆,一盆開著幾朵黃花,不精神,花朵耷拉著頭。村主任說忙,沒顧上澆水。便打開自來水龍頭,接了半瓢水,倒進花盆。他手里捏著一張告示,我抽出來一看,大意是誰能給村里的大齡青年介紹成功一個對象,就獎勵一千元錢。
進了屋,他把我讓到屋南墻下擺放的沙發(fā)上。沙發(fā)架身大,有點威勢??课鲏[著兩張床,床上的被窩用繡著圖案的白色護巾罩著。圖案繡得精致,那只喜鵲立在紅梅枝頭,好像隨時都會飛起來。
他將一本花名冊遞給了我。
“王七寨村一千多人,還沒成婚的大齡青年有36個?!?/p>
我問原因,他把手里的煙盒扔在了茶幾上。
我問王飯平常在做什么。
他說王飯的祖上是種煙葉的。到他這輩,很少種煙葉了,沒市場。倒是祖上表演的煙技傳了下來。
三
接到王飯的電話,我正在開年度創(chuàng)城會議。臺上的領導,按級別發(fā)言或講話,尤其提到煙的話題,都好像對抽煙苦大仇深。我旁邊創(chuàng)城辦的一位科長對我耳語:你看臺上領導的嘴,他們哪個是不抽煙的?
我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你咋知道?
他說搞地下工作呢。便扯過我的筆記本,也寫了一行字:他們哪個的牙不是黃的?
會議在“煙頭不落地,城市更美麗”的倡議中結束。創(chuàng)城辦的那位科長,從褲兜里掏出一把煙頭,有的被揉成了麻花,委屈在他手心。
“煙頭不落地,手心也美麗?!彼粨]手,幾個煙頭掉在地下,他貓身拾起,朝側門走了。
趕到王七寨,村主任立在路口等我。他搖搖晃晃地行走。我讓他上車,他說讓風附在身上,就像背負著鄉(xiāng)村田園,他更踏實。
到了王飯家門前,幾個人迎出來,不見王飯,村主任說:到了幾個?
一個穿皮夾克的青年說:4個。
院中的凳子上坐著一個中年人,很富態(tài)地喝著茶。頭發(fā)梳得齊整,像割過的風中的草。這種背頭式的發(fā)型,已很少見了。
看到我,他站起來說:來了。
看著4個站立的青年,他說你們要生在城里,我就能給你們找姑娘了。
村主任瞪了他一眼:啥年代了,還城里鄉(xiāng)里的。我們的戶口簿,也是城里的。
“誰在城里有樓房,80平以上的?”
4個年輕人都搖搖頭。
“誰有車?”
一個滿臉粉刺的青年說:“你看要啥車。如果收割機、拖拉機、電動三輪車、摩托車都算車,我可是滿院子的車?!?/p>
“把您能的。我說的是20萬以上的小汽車?!?/p>
沒有人搭言。
“這就沒辦法了?!敝心耆朔畔滤?,對村主任說,“沒有這些硬件,人家養(yǎng)姑娘的連門都不讓你進。”
“就沒有愛情和人情了?”村主任眼里的青草,黃著一片片倒伏。
中年人轉身走了:“還愛情。這年代了,你還在看電視劇啊。”他回頭一笑,一陣風吹來,頭發(fā)隨著風往后跑,東倒西歪地遮住了他的雙眼。
“王飯,王飯?!贝逯魅谓辛似饋?。
一個青年望望天空,說王飯在等月亮。
“月亮又不是他娘,他等什么?!?/p>
“等效果?!蹦莻€滿臉粉刺的青年擠了一個粉刺,疼得跳了起來。
這個夜晚,天空盛不下一顆星星。敞開的院落里,各種味道跟著風飄進來。微風,狗舌頭一樣耷拉著。四個青年的鼻孔里,味道擁擠著,一個打了一個噴嚏,其他的鼻子都癢癢著,似乎一打出噴嚏,各種莊稼都會奔涌出來。
月亮不再害羞,穿著衣服出來了。
王飯呵斥了一聲,我們進了屋,坐在屋中擺放的小凳上。燈光下的王飯若隱若現,他的面前,擺著一根煙桿。我們屏住呼吸,一股煙從王飯的口中徐徐噴出,慢慢形成一處山水樓閣。樓閣間,一只狐貍躍進躍出,腰身曼妙,向我們拋著媚眼,一口煙過來,那只狐貍扭動了一下身子,一搖身,一位妙齡女子便翩翩起舞,顧盼生姿。四個青年睜大眼睛,一個小眼睛的青年用手扳了扳眼皮,竭力想把那女子摁進眼睛。女子的衣袖甩過來,在四個青年眼前舞動,一個朝后一趔,凳子傾倒,他仰面倒在地下,其他三個青年都笑起來。王飯又噴出一口煙來,女子又化作一只狐貍,跳進樓閣中。他吁了一口氣,煙霧緩緩散去。
王飯收拾了煙具,慢慢走出門,院中有鳥叫了一聲,他沒有回頭,出了院門。
那輪月亮也走了,走得無聲無息。
四
嬌娜一見到抽煙的人,便想縫了他們的嘴。換了三次辦公室,依舊改變不了被動抽煙的狀況,口罩便與她相依相偎。處長是嘴不離煙的人,嬌娜送文件時,便抽出紙巾擦拭那塊“禁止吸煙”的牌子。處長噴出一口煙來,“禁止吸煙”的牌子籠罩在煙霧中,幾個字羞羞澀澀一陣,又恢復了原來的狀況。處長簽完字,把文件往桌邊一扔,一陣電話鈴響起,處長接了電話,臉陷入煙霧中。嬌娜抓起文件夾,轉身便走。幾絲煙跟著她,也跑到了門外。
嬌娜進門后,我正在推敲王飯的煙技。那種若隱若現的線條,綢帶一樣游動。狐貍的嘴巴和眼睛,靈活地閃現。見我沒抽煙,她摘下了口罩,朝我笑笑,我恍然覺得她極像王飯吹出的那只狐貍,也笑起來。
她問我:笑什么。
我說:狐貍。
她又問:什么狐貍。
我說是王飯吹出來的狐貍。
便向她講了王飯的煙技。
她問我能否帶她去看看。
我問她看過《聊齋志異》嗎?
她說整本的沒有,只在中學課本上學過幾篇。
看看天氣預報,說今日無風??纯慈諝v,又到了一月的十五。我約了嬌娜,開車去了王七寨。
進了村子,一陣風吹過,一個碩大的東西滾到了車邊,在車身上彈了一下,又向前飛奔。
嬌娜問卷跑的是什么東西。
我說叫風滾草。
嬌娜便追著風滾草猛拍。風撩動著她的衣服,她也像風滾草一樣夸張地滾動著??床坏斤L滾草了,她回到了車上。
“這家伙,沒腿都跑那么快?!彼磁南碌恼掌?,尖叫起來。
“看,這家伙像野豬,又像鳥窩,還有眼睛呢?!彼f太神奇了。
王飯家的莊門開著。院子里有幾個男人。那個臉上有粉刺的青年安靜地坐著,一個女孩端著一個紙杯,盯著嬌娜。嬌娜笑笑,說風滾草。
那個女孩不明白,問旁邊的男人。旁邊的男人們的眼睛都笑著。
嬌娜躲到了我的身后。
梳著背頭的中年人手中的煙掉到了地上。他彎腰一撿,那個女孩把紙杯中的水潑了出去,煙軟軟地塌了腰。男人瞪了她一眼。
女孩笑了。
“中意哪一個?”中年人問女孩。
女孩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村主任從屋里出來:“又黃了?!?/p>
中年男人嘆了一聲:“她說不找農村的,說老了生活沒保障,碰到病病災災的,日子就沒法過了?!?/p>
“嘿!”村主任搓了一下頭,對臉上有粉刺的青年說,“她是風滾草,追上了也沒用,收不到家里的?!?/p>
他嘆一聲,對我說:“還帶了個讓人睡不著覺的丫頭,你是成心的?!?/p>
我說不是,嬌娜是來見識王飯的煙技的。
“當不了飯吃?,F在的女孩!”
他掐斷了話頭。
看不到月亮,嬌娜要走。那幾個男人按住王飯,把他綁到了院中的一根木柱上。
村主任解開了繩子。說回吧、回吧,這個丫頭,你們過過眼癮就行了。
回程的路上,嬌娜問我,他們?yōu)楹伟淹躏埥壍街由稀?/p>
我沒有回答。那輪月亮,不知何時從云中爬出,慵懶著前行了一陣,又回到云中去了。幾點遠遠的白,在灰沉沉的云間,努力挺著身子,亮不出光彩后,也消失了蹤影。
嬌娜把風滾草的圖片剪輯好發(fā)出,許多人問是什么。
她敲出了兩個字:狐貍。
其中一條評論是:啥眼神,明明是刺猬。
五
嬌娜放下文件夾,抱著一本《聊齋志異》來到處長辦公室。處長正和我談關于農村天價彩禮的事,看到“聊齋志異”四個字望著他笑,便唬了臉。嬌娜說這蒲松齡老爺子好有意思,世界上的一切狐貍都讓他畫了像。什么情狐、友狐、俠狐、智狐、惡狐,好像他蒲家就是狐貍窩,拿出一個來就能招搖。
處長望著嬌娜,“按你的邏輯,你也成了蒲家狐貍窩中的一只,你父親給你起名時,是不是也在看《聊齋》?!?/p>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青梅、皇甫公子、馬介甫、狐妾都好有意思?!?/p>
“你除了好有意思,能不能換個說法?”
嬌娜伸了伸舌頭,說啥時我們再去找王飯。
處長問誰是王飯。
“就是王七寨那個會煙技的人。”
處長站了起來:“那個地方可是主要領導包抓的點,你們禍禍自己我管不著,千萬不要禍禍到我和單位?!?/p>
幾朵花還未開敗,又到了月圓時節(jié)。嬌娜又央求我到王七寨去看王飯吹煙技。
給村主任打電話,他說:你做做工作,讓那個嬌娜嫁給王飯,她就能一輩子看煙技了。
我打斷了他的話,說他也想禍害人。
他在那邊吹口氣:“男婚女嫁的事,又不是讓她來搞直播帶貨,能禍禍什么?!?/p>
他掛斷了電話。
這月的月亮是為嬌娜準備的,一到圓的時候,竟毫無保留地圓。我們到王七寨的時候,村主任沒有出現。到了王飯家,只有王飯一人。王飯就像這月的圓月,渾身上下都讓人舒服。
嬌娜問王飯知道不知道蒲松齡筆下的狐女阿秀。
王飯說不知道。
“那可是只世上最美的狐貍?!?/p>
王飯問有你漂亮嗎?
嬌娜說:“差不多。”
王飯說這就好辦了。
王飯點燃了屋中的兩根紅蠟燭,拉滅了電燈。
他讓我和嬌娜坐在床上。嬌娜哎了一聲,用手在床上一摸,說啥東西這么硌屁股。
王飯噓了一聲:“再別說話。”
我聽到了他吸氣的聲音。
一絲風飄過,響起了佩環(huán)的響聲,有綢衣飄過后,一座闊大的樓閣像畫一樣徐徐展開。一個嬌羞的女子移著蓮步來到一座亭子間。亭子間的幾桌上,擺著幾只水果盤。待那女子坐下,一搖輕扇,果盤里的水果一一明亮起來。桌上的兩支紅燭,雙雙燃燒,屋里頓時亮如白晝。那女子弱態(tài)生嬌,秋波流滟,眉色一挑,竟有了無限風月。幾縷煙絲悠悠地飄浮在亭子周圍,一絲一縷,其他的紛紛走低。那間亭子的柱子搖搖晃晃,幾桌上的水果也晃動著身子。只聽吁吁的響聲過后,一縷煙沖向嬌娜。嬌娜恍惚起來,我定神一瞅,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屋中的那兩根蠟燭,仍在扶搖著燭焰,似乎眼前的一切與它們毫無關系。
王飯跌倒在凳子邊,大口喘息。
回城的時候,嬌娜沒說一句話。
六
嬌娜要求休假。處長說按她的工齡,只能休一周。
“我再請一周假。”她扔下休假條,走了。
處長叫我到他辦公室來。
處長說這女娃中邪了嗎?
我說人有四?。盒啊⑻?、俗、賴。她一條也沾不上。
處長笑了:“啥時變得如此高深莫測了?!?/p>
我說這是黃賓虹論畫的四病,我移了過來。
處長一怔:“千萬莫弄出事來,網絡會壓死人的?!?/p>
我讓處長放心,說嬌娜是個主意很正、行事又不邪性的丫頭。
打她的電話,已關機。
一條視頻秋風中的落葉一樣霸屏時,嬌娜回來了。她臉上有了鄉(xiāng)村色。色彩被綠所左右,偶爾的黃矜持著,飽滿了半個月的時間。處長盯著嬌娜,嬌娜從包里摸出一袋煙葉,說是原生態(tài)的,讓處長嘗嘗鮮。煙葉受了鼓勵,從封口的縫隙中漫出一股香來,處長吸吸鼻子,無垠的田野彌漫開來,他的眼里有了淚水。嬌娜轉身便逃,衣袖套在了門把上,一扯,半截袖子扯了下來,掛在門把上搖晃。
處長擦了擦眼鏡,說他想起了爺爺??吹侥切熑~,他恍惚覺得爺爺躺在塑料袋中,向他招手。
我渾身哆嗦了一下。
處長看著那半截衣袖,說快扯了去。幸虧有你在場,要不然這算什么。
他吹了一口氣,塑料袋中的煙葉動了動。有兩只眼睛從煙葉袋中鉆出來。眼里的內容豐富成八月的田野,有一只狐貍鉆出來,撲向了我。
我怪叫一聲。
處長揮揮手:“都病了,滾滾滾?!?/p>
處長坐在辦公椅上,疲憊在他身上走來走去。他說他想了一個晚上,這嬌娜半月之間去了哪里。以前她每到一個地方,都有照片在微信上發(fā)布。他翻遍了嬌娜發(fā)出的照片,這半個月是個空白。
“她去了哪里呢?”處長水杯里的菊花擠得水在上下晃動。
“你也該休假了?!碧庨L丟過煙葉袋,煙葉袋癟了許多,一片肥頭大耳的煙葉似乎要擠出來和我擁抱。我抓起煙葉袋出門,嬌娜抱著文件夾迎面而來,我側身避過,聽到了她哼了一聲。
那聲哼跳到煙葉上,煙葉有了燃燒的欲望。
七
那間小房子坐落在麥田的中間,四根柱子歪斜著,故意把麥草耷拉在檐下。房頂的泥巴,有幾坨干成龜殼。門是用楊樹的枝條捆扎的,一推便搖搖晃晃,門頂的上方掛著一個木牌,上面扭歪著線條,需仔細盯著,才看得出是“咖啡屋”三個字。
拉開柴門進去,是幾張泥桌,凳子也是土坯砌的。面上都嵌了瓷磚。王飯坐在土坯壘起的吧臺后面,正在磨咖啡豆。小石磨轟隆轟隆,周圍的鳥兒嘰喳嘰喳,把田野的綠扯得氣喘吁吁。
我拍了一下泥桌。王飯睜開眼,停了手,他拿著一塊抹布,在泥桌上抹著,瓷磚一亮潔,順左側小窗透進來的光便隱了身。
沖了一杯咖啡,王飯說加糖嗎?
我喝了一口,嘴里有了泥巴的味道。
王飯說你權當是喝藥,也行。
出了小房子,麥子正在抽穗。穗頭努力著,都不甘落后。望不到邊的田野里,麥芒根根向上,有絮花一樣的東西附著,王飯說是麥子開花后留下的。
村主任干干凈凈地站在我身邊。
他說村里需要一個年輕的“第一書記”。
走進小房子,村主任抬了抬屁股,在泥凳上用力一坐,屁股上的肉攤開,擠得褲子往外涌去。
他拍拍泥桌,說他小時候上村小,沒有桌凳,就在砌的泥桌凳上學習。現在坐著泥凳子,居然喝起了咖啡。
他喝了幾口咖啡,說難喝是難喝了點兒,總比沒喝過強多了。在家門口的咖啡屋里喝咖啡,滋味是不一樣的。
他把咖啡屋的“屋”字拉得很長,聲音起出來,掛在了一只鳥腿上,鳥扇了扇翅膀,撲到麥田里去了。
有人來找村主任,說鎮(zhèn)上整治亂倒垃圾的人到了,讓村里的低保戶去水泥路沿線掃垃圾了。
村主任喝完杯中的咖啡,嘆口氣:“啥事么?,F在,村里的人越來越少,垃圾卻越來越多。走了?!彼麚]了揮手。
我問王飯最近表演過煙技嗎?
他說吹狐貍唄。吹了一次,只剩那個臉上有粉刺的來看了。
“其他幾個人呢?”
“都出去打工了。村主任說了,要是他們在打工時領回來媳婦,村里獎他們兩千元呢。”
“你怎么沒出去?!?/p>
“我得照看這個咖啡屋?!?/p>
我問他村里人有誰來喝咖啡?
他笑了:“嬌娜說,咖啡不是給村里人喝的,是給那些有詩與遠方情結的人喝的。”
我問他知道詩與遠方嗎?
王飯說:“嬌娜說了,能來喝咖啡的都是詩與遠方?!?nbsp;
我讓王飯帶我去村里值得看的地方看看。
王飯說嬌娜已把它們標注好了。
他拉上門,用一根繩子拴了。門便門一樣自信起來。
來到一堵夯筑的墻邊,這是原來一個大戶人家的莊園,兩邊的莊墻倒了,還剩下一個土門樓,雄壯在玉米地間。
王飯說:“嬌娜蹲在門樓邊,差點兒哭了。她說這個莊園如果完整,還能做民宿呢?!?/p>
在一片沙棗林旁,王飯拾起一個土塊,朝樹冠砸去,樹冠上干枯的沙棗,雨一樣撲下來,撒了一地,紅紅地跳躍。
“嬌娜說如果把這些沙棗收起來,磨了,能做沙棗餅呢。沙棗開花的時候,她會帶人來,聞香。她說這沙棗花的香味,可不得了。一香壓百味呢。”
遠遠地有人吆喝王飯,說有幾個外地的人來了,要喝苦藥呢。
王飯撇下我,跑了。他蹦跳在綠色中,一波一波的綠推著他,一直往前。
我被一片又一片的綠,阻擋在了村子外邊。
八
處長把剛送到的報紙一張一張捋平,碼在一起。他身體的左面,報紙在原模原樣地逐漸升高。
他拍拍手機:“畢竟看這個方便?!?/p>
他遞給我一張打印的辭呈申請。
是嬌娜的。
“昨日睡得遲。做夢了。夢見一只狐貍從窗前飛過。那面貌,像一個人?!?/p>
處長沒說這個人像誰。他問我在王七寨的見聞。
“在泥房子里喝了次咖啡。在破墻下追憶了一座莊園曾經的輝煌。在沙棗樹下撿拾起了一段童年?!?/p>
“那個吹狐貍的王飯呢?”
“在看護咖啡屋呢。”
我把拍了的照片給處長看。
處長笑了:“這也叫咖啡屋。”
我沒有搭言,又翻了幾張照片給他看。
處長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
那是任命嬌娜為王七寨村“第一書記”的文件。
“不是每一個村都能開咖啡屋的?!碧庨L把嬌娜的辭呈揉了,扔在了垃圾桶里。
“啥時候去看一下那個王飯吹狐貍的游戲。”
我說得等到月圓時分,還得有柔和的風。那也不是游戲,是一項古老的技藝。
處長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望著窗外。
天空中的一朵云,笑成了狐貍。狐貍的臉上,一個粉刺快熟了。狐貍一笑,眼睛瞇成了縫,她的身上,披著一件夾克,也是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