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浦口去——紀念朱自清《背影》發(fā)表100周年
1917年,世界上有三件大事與我有關。第一件,天大的事,列寧領導的十月革命,誕生了蘇維埃共和國。隨之不久,馬列主義開始照亮中國。第二件,我爺爺出生,50年后,我出生。第三件,這一年在南京的浦口火車站,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送他的兒子到北京讀書。8年后,這個年輕人,寫了一篇1317個字的散文《背影》,成了中國白話散文的標志性作品。
2024年11月18日,立冬后不久,我就像著了魔似的對自己說:到浦口去。如果今年不去,明年不知有多少人要去。其實,去年年初的時候,我就動意要去浦口。具體說,是去浦口火車站,到朱自清的父親買了橘子送兒子上火車的那個站臺。我不知道那個火車站現(xiàn)在是否還在,火車是否還在通車,但只要去了,能在那里佇立一會兒,聽一聽火車的汽笛聲,甚至能在標有浦口火車站的站牌下留個影,似乎就能感受到朱自清父子的呼吸。
去的那天上午,九點多,天氣有些陰涼,同行的朋友說,如果感覺冷,咱們可以在站臺打個卡就走。我說,堅決不可以,想想當年朱自清父子吧。1917年的冬天肯定比今天要寒冷得多。一想到朱自清父親穿著那件臃腫的青布棉袍,先把一兜橘子放在地上,然后腰向左邊傾斜著爬上站臺的情形,我就想哭。我們都為人父母了,甚至如我,還早已失去了至親。
1981年,我在上初中一年級的時候,語文課本上便有了朱自清的《背影》,當然還有魯迅的《藤野先生》《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茅盾的《白楊禮贊》和冰心的《小桔燈》《櫻花贊》。那時,我不知道南京在北京的哪個方向,也不知道津浦線、隴海線,至于朱自清文中提到的浦口火車站,我想,與北京東郊的雙橋火車站也差不多吧。因為,那時我和父親若到城里的白塔寺去看爺爺,每次都要從村里步行兩三公里走到車站。只是我們那里的火車站站臺是露天的。不過,車票很便宜,從雙橋到北京站每人只需花兩毛錢。我至今記得那兩張郵票大小硬紙卡車票的樣子。
到了浦口火車站,老遠就見到那幾個敦實的大字,我匆忙下車,讓事先聯(lián)系好的浦口火車站文化產(chǎn)業(yè)園的導游小姐給我拍幾張照片,這一刻我足足期待了44年啊!照完相,導游和幾位文友招呼我往火車站方向走。我看了一眼馬路對面的碼頭說,我們先去碼頭吧,當年朱先生從揚州到南京,再從南京市里到江北的火車站,這碼頭肯定是必經(jīng)之地。于是,我們便向江邊走去。
初冬的江面,波浪夾裹著陣陣寒風,來往的商船又將波浪催得更疾。立在碼頭,望著遠處的南京長江大橋上,車流如梭。倏地,一列火車從北往南跨橋而過,我心說,這該不是由北京開來的吧!目測了一下,自我站立的碼頭到長江大橋大概有兩三千米,這自然是空間的距離。那么時間呢?自1916年朱自清第一次到北京,至今已經(jīng)一個多世紀了。今天,從揚州到北京乘高鐵也就四五個小時。假如,我是說假如,朱自清先生生活在今天,我們還會看到父親送他上火車的背影嗎?
就在這個碼頭,朱自清和父親從對岸乘著擺渡船上岸。上岸的瞬間,是朱自清走在前邊,還是父親走在前邊?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要對此時的朱自清父子有所了解。朱自清原名朱自華,1898年出生在江蘇東海,6歲隨父親朱鴻鈞舉家到揚州。朱鴻鈞在東海等地一直擔任地方基層的官吏,直到1915年在徐州擔任榷運局局長,那可是掌管鹽專賣專運的肥差。1917年,發(fā)了財?shù)闹禅欌x不僅挪用了公款,還瞞著揚州的潘姨太又納了小姨太,結果潘姨太打上門來,致使朱鴻鈞“禍不單行”,不光丟了官,還氣死了親生母親。此時的朱自清,已經(jīng)是北京大學哲學系的學生,接受的是新文化教育,面對如此優(yōu)秀的兒子,聲名狼藉的朱父怎么還能像過去那樣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呢?對于父親所做的錯事,朱自清顯然是不能原諒的。我猜想,這時的朱自清甚至都不愿與父親同船,更不要說走在一起了。在一定意義上,1917年這個冬天,朱自清的父親送兒子到火車站,內(nèi)心是壓抑而內(nèi)疚的,這大概也是他進入火車站,步履蹣跚地攀爬站臺為兒子買橘子時產(chǎn)生窘態(tài)的根本原因。
浦口火車站自1908年開始建設,1912年建成通車,2004年停止使用,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在車站的外圍,則建成了文化產(chǎn)業(yè)園區(qū),各種與浦口火車站相關的元素,如候車大樓、雨廊、售票房、貴賓樓、高級職工宿舍都被完整保留。女導游告訴我,浦口火車站是全國唯一完整保留民國風貌的百年老站。我在臨街的地方看到一面老墻上釘著一塊藍色標牌,上面印有“津浦路1號。郵政編碼:210031”,覺得頗有紀念意義,便立此存照。誠然,浦口火車站歷史悠久,承載著許多重要的人與事。但無論如何,朱自清和他創(chuàng)作的《背影》始終是不可或缺的選項。否則,浦口站存在的意義要大打折扣了。
走進火車站,只需進得一個小門,經(jīng)過簡易的檢票口,往西北方向一望,就可看到長長的站臺,站臺上邊是寬大的遮陽頂,但站臺的兩側并沒有??炕疖?,讓人不免覺得些許遺憾。好在那些縱橫交錯的鐵軌,由近到遠,還是讓人充滿遐想的。我走到站臺左側約七八十米的地方,便與朋友一起討論:這個地方就該是朱父送朱自清上火車的位置吧?那么右側處,就該是朱父從站臺下邊爬上來,以及橘子堆放的地方吧?我怕不準確,干脆從站臺上跳下,站到鐵軌的中央,向兩側的高處分別試了試,雖然只有一米高,要想一步邁上去還真是力不從心。于是,學著朱父當年的樣子,先將身子向左側傾斜,然后將左胳膊撐住地面,右腿努力往站臺上面翻,如此用了三次力,才勉強上去。當時面前沒有橘子,我只得將鐵軌上一枚大大的梧桐葉握在手里,當作臨時道具。導游抓住這個瞬間,為我留下一張照片?;鼐┖?,我把那枚梧桐葉夾在記事本里,說不定哪一天我到清華園,會將其放在朱自清先生的塑像上。
我注意到,在浦口火車站文化產(chǎn)業(yè)園區(qū)的背景墻上,張貼著有關《背影》的簡介和幾十張不同年代課本版本圖片。相當長一段時間里,我都認為故事既然發(fā)生在1917年,那作者創(chuàng)作的時間大致在其文章開篇所言的“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余了”,即1919年末??珊髞硪徊椴虐l(fā)現(xiàn),創(chuàng)作的時間竟然是1925年8月,于北京清華園。發(fā)表的刊物為1925年11月22日的《文學周報》。這一時期,中國社會正處于動蕩之中,社會矛盾激化,政治局勢不穩(wěn),人們更加珍視親情和家庭的溫暖。也就在這時,朱自清收到父親的來信,告之:“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厲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正是由于這封傷感的信,刺痛了朱自清,他仿佛又看到了8年前父親在浦口火車站送自己時的“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于是,在百感交集中,朱自清含淚寫下了這篇傳誦百年的散文名篇。
在此,有兩點需要說明。
其一,朱自清在文中所說已經(jīng)有二年余不相見,其真實的情況是自1916年起,朱自清就與父親失和,除了前面提到的原因,再有就是父親替兒子包辦了婚姻。好在妻子武鐘謙非常賢惠,后與朱自清婚姻的十余載,為其生下6個兒女。另外,自朱父丟官以后,家境衰落,直接影響到朱自清1920年畢業(yè)后的生活。他回到位于揚州的江蘇省立第八中學教書,據(jù)說第一個月工資竟全部被父親從校長那里拿走,連聲招呼都沒打。此時的朱自清已經(jīng)是做父親的人了,雖然他知道父親的手頭已不同往日闊綽,他也可以拿出部分收入給父親,但父親的粗暴家長作風,讓經(jīng)過北大民主科學教育的朱自清無法忍受,他不得不選擇離家出走。幾個月后,當朱自清回家接妻兒時,父親先是不讓他進家門,后來即使進了家門彼此也是無語。
其二,朱自清自1919年開始發(fā)表詩歌,后轉(zhuǎn)入散文創(chuàng)作。他于1922年創(chuàng)作的詩歌《毀滅》、散文《匆匆》,1923年創(chuàng)作的散文《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等,已使他在文壇名聲大噪,與魯迅、周作人、秋瑾、陳天華等白話文寫作先驅(qū)一起打破了“美文不能用白話”的迷信。事實上,胡適先生早在1922年的《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中,對白話散文的進步就有這樣的表述。如果再過幾年,等朱自清的《背影》《荷塘月色》出現(xiàn),我想胡先生會更加堅定他的判斷。
1925年8月,朱自清27歲,大學畢業(yè)5年,有了子女,也有了一定的人生閱歷。他目睹了國家的興衰,也經(jīng)歷了家庭的變故,對過去有了深刻的反思與覺醒。正如朱自清在1928年寫作《兒女》一文所說:“我是個徹頭徹尾自私的人,做丈夫已是勉強,做父親更是不成?!痹谶@期間,朱父也在反思與檢討,特別感到自己“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時,他對兒子所有的一切都會原諒,唯一渴望的就是能和兒子“見上最后一面”。至此,一對失和8年的父子終于完成了人生的和解。
朱自清的父親真正看到《背影》,是在1928年。那一年朱自清的散文集《背影》由開明出版社出版。此時的朱父已行動不便,他是在朱自清的弟弟朱物華攙扶下一點點挪到窗前,倚靠在小椅上,戴著老花鏡一字一字讀的,文章還未讀完,已然老淚縱橫。待讀完,朱物華發(fā)現(xiàn)父親渾濁的眼珠放射出了光彩!
臨近午時,我依依不舍地離開浦口火車站。我在1981年人教版初一語文課本的照片前留下了合影。在馬路邊正對著浦口火車站大門的方向,有塊非常醒目的文化墻,上面寫著:“我走了,到那邊來信?!薄案赣H翻越站臺的背影和著橘子的香甜感動了一個世紀?!蹦且豢蹋业臏I水再也無法忍住。我知道,這次浦口之行并不是向朱自清先生作最后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