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生不息·大灣區(qū)季》:港樂經(jīng)典的傳承與新解
“港樂已死?”這是2024大熱綜藝《聲生不息·大灣區(qū)季》先導篇向觀眾和嘉賓們拋出的靈魂發(fā)問。隨后,來自兩岸三地的歌手用音樂開聊,用旋律逐漸給出了明晰的回答。
記憶載體
香港不止有一個體育館,但最負盛名的那個一定是紅磡,見證了香港流行音樂的諸多重要時刻。能夠在紅磡舉辦演唱會,對歌手來說是一種榮耀。
紅磡體育館于1983年正式啟用,在彼時的香港演出場館中首創(chuàng)四面臺型,既能容納更多觀眾,又能充分釋放歌手魅力?!堵暽幌ⅰご鬄硡^(qū)季》首發(fā)篇中,由演唱了幾十年、在紅館開歌會超千次的譚詠麟帶領觀眾游覽紅館。他坐到觀眾席中,深情地說:“很多人說香港樂壇就像一個夢,那紅館就是一個造夢的地方?!?/p>
在香港流行音樂發(fā)展史中,影響力可與紅磡體育館等量齊觀的是叱咤樂壇流行榜。這一音樂頒獎典禮由香港商業(yè)電臺主辦,在彼時西方音樂大行其道的形勢下,它以推動本地樂壇為宗旨,推出叱咤歌曲、最受歡迎男/女歌手、最受歡迎組合等獎項。參與本次《聲生不息·大灣區(qū)季》節(jié)目錄制的歌手大都曾獲得過叱咤樂壇流行榜的獎項,節(jié)目第九期推出的頒獎禮主題競演,特意剪輯了歌手們當年的獲獎片段。的確,不僅僅是年輕歌手需要這個獎項,獎項本身也需要熱切與激情來沖破規(guī)則——這正是叱咤的意義所在。
2018年,叱咤樂壇流行榜的典禮主題叫“我們的歌托邦”,若借用這一主題來概括《聲生不息·大灣區(qū)季》也未嘗不可。當年被獎項的光輝照耀的年輕人,一路走到了聽別人唱自己的歌的階段。新老歌手同唱,時間在歌聲中重疊,重溫港樂名場面的溫情時刻。阮兆祥、李思捷等歌手從服裝、編舞方面復刻張國榮當年《Monica》的經(jīng)典表演。上世紀港星的風華絕代,在節(jié)目組的交叉剪輯中再現(xiàn)。
其實《聲生不息·大灣區(qū)季》并非首個關注香港音樂文化的節(jié)目,作為香港回歸25周年的獻禮節(jié)目,2022年的《聲生不息·港樂季》便以“共著一部唱出來的港樂史”為主題,邀請林子祥、葉蒨文、李克勤、楊千嬅等實力歌手加盟,開啟六場公演。
或許會有部分觀眾指摘兩檔節(jié)目策劃的相似或重復。其實相較于2022年對港樂史的回望,2024年的唱演更注重當下對歷史的回憶與重塑。例如古巨基攜手黃子弘凡演繹自己的經(jīng)典歌曲《愛與誠》,兩代歌手共演舊曲,為舊歌帶來新意。還有李昊與姚曉棠重新演繹楊千嬅的《野孩子》,將“野孩子”的指涉擴大,并擴充了原曲中的單一視角,將愛與馴服演繹為一段雙向互動的關系。
“大灣區(qū)”這個更寬廣的地域概念,也給香港文化記憶尋找到更多交流互動的可能。節(jié)目組還推出了《聲生不息》的粵語拼音版字幕,讓非粵語區(qū)觀眾更有樂趣與參與感。
港女風采
流行音樂這種文化樣態(tài),充分展現(xiàn)出香港昂揚的風氣和精神。隨著香港經(jīng)濟的騰飛,女性受教育程度顯著提高,在社會勞動中的參與程度也隨之攀升。香港影視作品中呈現(xiàn)出來的女性干練清醒的形象,以及流行音樂中傳遞出的女性獨立氣質,確立了“港女”在觀眾心中的形象。
楊千嬅的《飛女正傳》《勇》,鄭秀文的《獨一無二》《終身美麗》等歌曲中,女性不是溫室中的嬌花,而是在城市森林中堅韌呼吸的勁草,敢不計代價地瀟灑走一回。任奇花多嬌艷,都未及她們美麗矜貴。
在《聲生不息·大灣區(qū)季》節(jié)目中,容祖兒與李宇春一起演唱了《終身美麗》,周筆暢同容祖兒合作《飛女正傳》,兩岸三地的女歌手向聽眾展現(xiàn)了乘風破浪之后的自信魅力。而女隊一起唱響的《女神》更彰顯了女性的風采——“你是女神,不要為俗眼收斂色彩”。除卻現(xiàn)場表演之外,這首歌背后的故事同樣動人:歌曲不僅是原唱鄭欣宜證明自己實力的重要作品,也是作詞人黃偉文在多年后向鄭欣宜的母親沈殿霞獻出的報答回禮,兩代人的情誼在一首歌中蕩漾開來。
近年來內地影視行業(yè)掀起亦舒作品的改編熱潮,“她經(jīng)濟”快車一路疾駛,有些改編的效果卻令人哭笑不得——既要展現(xiàn)女性欲望又不敢正視女性真實的情感需求,既要刻畫獨立氣質又要通過男性配偶的認可確認其存在。在這些改編中,女性的魅力由其身邊環(huán)繞的男性數(shù)量來標記,女性的獨立自信由其衣櫥的規(guī)模來支撐,女性的成長線索由走出男性造成的情傷來定位。
與瓊瑤崇信的以情攻克一切不同,在亦舒筆下,無論是貧苦的喜寶,還是富裕的玫瑰,亦舒女郎們清醒獨立甚至有些偏執(zhí),但是她們都傳遞出一份韌勁兒——永遠挨得,永遠向前看。這份堅韌既是面對事業(yè)、愛情的失意時敢于重來的傲,也是身處人生低谷時從未打過退堂鼓的勇。用楊千嬅的一句歌詞來說明會更直接,“沿途紅燈再紅,無人可擋我路”。這樣“笨拙”的勇敢才是港女氣質動人之所在。
《聲生不息·大灣區(qū)季》第六期中,女隊合唱了展現(xiàn)熾熱生命態(tài)度的《活著VIVA》,第八期更是集中呈現(xiàn)歌后競演,張揚著港女的明媚勇敢,帶著美與刺漫步人生路。
前程錦繡
在節(jié)目中,香港老牌歌后陳慧嫻再次唱響《千千闋歌》,并在其中加入了梅艷芳《夕陽之歌》的變奏。這是一次相當動人的改編。早年兩位天后以不同歌詞、氣韻唱響同一支曲,無論是當時的歌迷粉絲還是樂壇頒獎禮,都將“千夕之爭”“天后對打”作為炒作熱點。而如今梅姑仙逝,故人唱舊曲,恩怨已散,只有懷念。
港樂的興盛與香港影視行業(yè)的蓬勃發(fā)展密不可分。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電影、唱片公司發(fā)展迅猛,許冠杰、黃霑、顧嘉輝等音樂人相繼成名,港樂的發(fā)展走進了人才輩出、競相爭輝的時代。節(jié)目第三期以“港劇OST(配樂)”為題,唱響《大時代》《金枝欲孽》《義海豪情》等經(jīng)典影視劇主題曲,諸多TVB港劇演員也以視頻的形式送上祝福,更為驚喜的是歐陽震華現(xiàn)身攜眾星一同唱響《上海灘》。
其實并不僅僅是《聲生不息·大灣區(qū)季》懷戀舊日時光,近年來的香港影視也出現(xiàn)了一波回憶浪潮——
張艾嘉主演的電影《燈火闌珊》中,丈夫去世,妻子美香如何安放自己的回憶與晚年?在城市的霓虹燈閃耀處,為舊人完成遺愿,也是為自己重新點亮希望。
去年上映的《九龍城寨之圍城》也是一種港式懷舊。九龍城寨作為香港著名的賽博奇觀,上世紀九十年代已經(jīng)拆除,而從熱血漫畫改編而成的電影,所求的并非是回到擁擠逼仄的巷道之中,而是想要借著風的形狀厘清此前的來路與此后的去路。古天樂扮演的“龍卷風”一角,在城寨中具有典型的教父效應,他不僅教年輕人如何生存,也在推著城寨中的年輕人走向更廣闊的世界。
2024年年末上映的港片《破·地獄》,借四段人生紅白喜事的拼接來展現(xiàn)香港文化的變遷。在生與死之間,有那么多的無奈難以消解,有如此多的喜樂憂愁難以忘懷。可是當生命的指針撥到終點的那一剎那,或許也只能感慨一句歲月如歌。將種種世事的余韻安放在歌聲中,這也是“聲生不息”的意義。
這些懷念是對獅子山精神的贊頌,縱艱難困苦,始終有向上的心氣。由黃霑填詞的《獅子山下》中有這樣一句,“總算是歡笑多于唏噓”。是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偶像,一時有一時之文化熱潮,但時過境遷后,總有一些打動人心的時光碎片會在回憶中復蘇。
歡笑多于唏噓的底色還是朝前看。1997年,香港回歸文藝晚會上,王菲和葉蒨文一同唱響《明天會更好》。即便青春不解紅塵,即便忙碌的世界依然孤獨地轉個不停,但是依然可以期待明天會更好。而當《聲生不息·大灣區(qū)季》推出了慶祝澳門回歸祖國25周年特輯,港樂的文化意涵被擴大,大灣區(qū)的意義呈現(xiàn)出來。
的確,作為一檔系列綜藝節(jié)目,《聲生不息》難免在環(huán)節(jié)編排與嘉賓邀約上出現(xiàn)重復,也未必每一期都有創(chuàng)新亮點,但傳承所帶來的安穩(wěn)踏實已十分可貴。節(jié)目中,著名美食家、作家蔡瀾在回應 “怕不怕港樂已死”這一尖銳提問時說:“香港是一只無腳鳥,永遠會重生。”節(jié)目也似對觀眾訴說著羅文在《前程錦繡》里所唱的:“前程盡愿望,自命百煉鋼。淚下抹干,敢抵抗高山,攀過望遠方?!?/p>
不必驚慌,千千闋歌,總會飄于遠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