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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北京文學》2025年第1期|徐廣慧:理想成
來源:《北京文學》2025年第1期 | 徐廣慧  2025年02月10日08:20

徐廣慧,1977年出生于河北省臨西縣,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四十屆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北京文學》《長城》《小說月報·原創(chuàng)版》《山東文學》《安徽文學》《陽光》《西湖》《芳草》《當代小說》《青年作家》等文學期刊發(fā)表小說多部,有作品在《作品與爭鳴》等報刊轉載。長篇小說《運河往事》獲河北省第十三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中短篇小說集《小鯰魚》入選“二十一世紀文學之星”叢書。

導讀

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生活總是停留在少年般的天真與倔強中。他的世界就像一塊塊破舊的泡沫板,雖被他用詩與畫精心裝點,卻始終無法逃避生活的磕碰與磨難。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懂得欣賞他的人……

理想成

徐廣慧

理想成從夢里醒來,拉著了燈。

燈一亮,房屋緊跟著亮了,院子從黑暗里浮現(xiàn)出來。臥室的窗戶正對著東屋的北山墻,墻的中間部分是溫暖鮮亮的鵝黃色,下半部分和屋頂是柔和高雅的灰。天空是藍紫色的,地半睡半醒,被晨曦和光影調制成了斑駁的復色。

胡同里傳來一陣尖叫聲。理想成瞥了一眼墻上的月份牌,這才知道,今天是星期六,孩子們不上學。要照往常,娘會走出家門,對著孩子們一聲接一聲地喊:

慢點兒,慢點兒,腳下長個眼兒,別摔著嘍。

孩子們玩多長時候,娘就喊多長時候。這一回,胡同里只有孩子們嗚哩哇啦的喊叫聲,沒有娘一聲緊接著一聲的喊吵。

每天早晨睜開眼,理想成都感覺是在夢里。哇,陽光多么柔軟啊,像是小貓,翹著毛茸茸的尾巴,跳到東,跳到西。而這個家,是多么的新啊,屋里,院里,一切都是新的,就像是剛從大地里生長出來的花骨朵。

唉,娘哩,要是娘還活著,能看到這些就好了。理想成的鼻子有些酸,眼里騰起一片霧水。

“丟了母親丟了魂,活得像個小紙人兒,找不到心,找不到肺,找不到眼睛流把淚……”

理想成突然想出了四句特別棒的話,就把它寫到床頭一個巴掌大的紙片上。

他胡亂洗了把臉,刮了刮胡子,拿起剪子對著鏡子咔嚓咔嚓給自己理起了發(fā)。

理想成從來不大嗓門喊吵那些孩子,他覺得孩子們跑正常,栽跟頭正常,就算頭上碰個窟窿也正常,要不然就不是孩子了。

村里會說話的小孩兒都知道理想成,一有時間就往理想成家里跑。孫旗輛大半年沒來,進到門口覺得像明山家,一看院子和北屋覺得不像,就站在門樓下喊道:

明山,明山,這是你家唄?

理想成姓李,叫明山。理想成是李明山的筆名。說是筆名,其實最開始是QQ名。理想成在省城學手藝時,在網(wǎng)吧給自己申請了個QQ,名字叫理想成。后來一想,自己姓李,干脆筆名就叫理想成吧。

理想成愛畫畫,愛作詩。理想成的畫下面、詩下面都署名理想成。煙盒、方便面箱子、生日蛋糕盒子、白色的泡沫板,理想成逮住什么使什么。理想成家里的紙板泡沫板一摞一摞的,上面到處是理想成的詩和畫。

孫旗輛把咬了兩嘴的梨扔了,理想成一看沒人,就把梨撿了起來。理想成問孫旗輛,你吃唄?孫旗輛說,不吃,都臟了。理想成拿著梨找小刀,一點兒一點兒往下削。下課了,孫旗輛從學校跑出來,理想成再問,你吃唄?孫旗輛說,吃。后來理想成作了一首詩:找個破門就當船,找個爛梨就解饞,找個舊衣就避寒,找個茅屋就睡眠。

有人問理想成多少歲了,理想成說,俺還小哩,才不惑。那人哈哈一笑,還不惑,分明是個永遠也長不大的老小孩兒。村里的男女老少,上至八九十歲的老人,下至剛會說話的孩子,人人都喊他明山。沒有人知道他的筆名理想成。

其實明山這個名字也不賴,這個名字是村里的醫(yī)生他爹給起的。醫(yī)生他爹說,屬虎,虎不離山,就叫明山吧。

理想成舉著剪子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一首詩像是一只小松鼠,從他的腦海里蹦蹦跶跶跳出來:明山手藝高,剃頭不用刀,一根一根剪,剪成電燈泡。理想成覺得這詩不賴,趕緊放下剪子,找來一個廢紙板,把詩記了下來。

“明山,明山,咋變了?這是你家唄?”孫旗輛這次不是喊,而是尖叫。

理想成歪著剪了一半的腦袋看向門外。

“你說哩?”

“俺看大門口像?!?/p>

孫旗輛在里間屋轉了一圈,外間屋轉了一圈,豎起大拇指說:“明山,你真牛!”

又來了幾個小孩兒,其中一個說,這么好的房子,就你一個人?。苛硪粋€小孩兒說,養(yǎng)幾個孩子。

理想成前年還住在西邊的兩間小破屋里,沒了老人后,才挪到東邊。東邊的三間也是小破屋。屋里頂著幾根柱子,小孩兒們捉迷藏,扒著柱子跑來跑去。理想成作了一首詩:屋里頂著幾根柱,扒著柱子跑貓步,別扒別扒快停步,怕這屋頂撐不住。

孩子們在院子里跳繩,打秋千,挖地道,抱柴火給理想成做飯。

蓋了新房后,孩子們在院子里踢球。理想成說,別把玻璃碰壞嘍。孩子們扭頭走了。孩子們在屋里這兒捅捅,那兒動動。理想成說,別給俺動壞嘍。孩子們扭頭走了。理想成嘆了口氣,唉,還不如住在原來的小破屋里哩。

春天里的一天,理想成被叫到村委會,村支書李菜包指著坐在會議桌旁的一個圓頭圓腦的男人說:

“明山,這是縣紀委的史書記——史紅旗。史書記是你精準扶貧建檔立卡的責任人。今兒個找你就是想具體了解一下你的情況,請你簽個字?!?/p>

理想成一臉蒙圈,看看史紅旗,再看看李菜包,眨巴著眼說:“支書,你不知道呀,俺沒吃低保?!?/p>

李菜包說:“我知道你沒吃著低保,這回是精準扶貧,跟低保不低保的沒關系。”

“明山,不好意思,我這樣喊你行唄?哈哈,我聽說村里的人都這樣喊你。”史紅旗站起身,向理想成伸出一只手。

理想成愣了一下,把自己的兩只手在衣裳上擦了擦,一把抓住了史紅旗的手。史紅旗的手真熱乎,理想成的心里跟著涌起一股暖流。

“史書記,還是您懂俺,喊俺明山就好?!崩硐氤陕曇衾镉行╊澏?。半輩子了,理想成從來沒有跟人握過手,今天握住眼前這個男人的手,理想成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握過手,他在史紅旗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明山,你現(xiàn)在生活過得咋樣?”史紅旗說。

“不賴!不瞞您說,現(xiàn)在的日子,那可以說是——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以前,要吃沒吃,要穿沒穿,現(xiàn)在哩,您說老百姓什么沒吃過?什么沒見過?”

李菜包插話說:“史書記問的是你的收入情況?!?/p>

理想成吐了下舌頭,猶猶豫豫地說:“收入……俺現(xiàn)在種著三畝多地,地流轉出去了,一畝地一年八百……”

郝永銓 攝

李菜包說:“這個先不說了,你給史書記說說除了地流轉的錢,還有別的進項唄?”

理想成撓著頭想了一會兒,說:“沒了,一下子想不起來還有么,過去還擺點兒攤……”

史紅旗說:“明山,你的情況我們基本上也了解了一些,聽說你有殘疾證,是幾級?”

理想成說:“三級。”

史紅旗拿出一張紙,又拿出一支筆,說:“明山,來之前,我們已經(jīng)研究過了,你已經(jīng)夠精準扶貧的條件了,你在這里簽個字,過幾天我們再來,到時咱一塊兒商量一下具體的脫貧辦法?!?/p>

理想成像是屁股下著了火,騰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史書記,您的意思是……俺……是貧困戶?”

“對。來,明山,你在這兒簽個字……”史書記把桌子上的一張紙往理想成面前推了推。

“不不不,這不行!俺有胳膊有腿的……” 理想成站起身就往門口走,一邊走一邊搖頭,“要是把俺報上去,這不是白白浪費國家的一個名額呀?史書記、支書,這不行!俺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你們還是重新考慮一下,把名額給了更需要的人家吧!”

“明山,你……” 史紅旗揚了揚眉毛,眼里放出一道光,頓了一下,他拉了一把走向門口的李菜包,低聲說,“李支書,別追了——這樣吧,明天我再來。咱們給明山半天考慮時間?!?/p>

“史書記英明!我就說咱倆對脾氣嘛!”理想成站住,回頭沖史紅旗豎起大拇指,然后哈哈地笑了起來。

“明山,你出什么怪?把你列為精準扶貧戶,這不是上級有意照顧你,是你的條件夠了?!崩畈税叱鲩T外,扯了扯理想成的袖子,小聲說。

像是八級大風,理想成不愿意當貧困戶的消息一眨眼工夫就刮得滿大街都是了。前院的三奶奶來了,后院的二喜兩口子來了,東院的英笑也來了,就連他那平時不怎么上門的侄子小虎也來了。大家七嘴八舌,這個說,明山,你這是咋啦,咋這么傻啊,國家有政策,你又符合條件,能入就抓緊入了唄。那個說,是呀,這是好事,別人哭著叫著還入不上哩。

小虎說:“叔叔,眼擺著您這屋子都快塌了,你入了正好叫上級幫您翻蓋一下房子。您說,您住在這樣的破屋子里,俺們也不放心啊——你不知道,一到陰天下雨,俺爹就提心吊膽的,光怕把您給砸里邊嘍?!?/p>

理想成拍著大腿哈哈地笑,一邊笑一邊說:“精準扶貧政策好,書記下村挨戶找,明山不當貧困戶,氣得鄉(xiāng)親蹦跶高?!?/p>

理想成這樣一說,大家嘩地都笑了

小虎說:“叔叔,你能,看你能的——你看看桌子上這些藥,一個月光吃藥得多少錢啊。還有,你說說,你屋里哪一樣東西不是從垃圾堆上撿來的?”

理想成環(huán)視了一圈自己的屋子,說:“哼,你別門縫里看人——撿的咋啦,不壞就行唄,撿來的東西它不是照樣能用?”

三奶奶說,明山,你這身體有毛病,你就別硬撐著了,明天支書再領著上面的領導來了,你就把字簽了哈。

理想成說,三奶奶,您不知道,真的不用。給你們說吧,俺其實還有存款哩。

存款?大家議論紛紛,明山,你存了多少錢?

理想成梗著脖子,笑瞇瞇地說,俺不告訴你們。

大家哈哈大笑,說,你編吧就,吹死一頭牛不要錢。

理想成一本正經(jīng)地說,不騙你們,俺真有存款。

大家說,你存款在哪兒哩,拿出來叫俺們飽飽眼福。

理想成呵呵笑著說,俺不叫你們看,俺怕你們給俺看沒嘍。

到了做飯的時間了,大家在一陣輕松的氣氛中離開了。小虎沒有走。小虎說,叔叔,您剛才是不是騙大伙,您真有存款呀?

有,有啊,這年代,誰還沒個存款呀?

叔,您的存款是現(xiàn)金還是存單,叫咱瞀瞀唄?

臭小子,咋著,你問這個干嗎?

叔,沒啥意思,俺就是納悶,心里想明白明白。

沒啦,錢早就借出去了。

借出去了?借給誰了?

老王。

小虎氣得直跺腳。

老王,他不是早就見閻王爺去了?是不是他住院那會兒你給他的?

理想成眼一瞪說,小兒,這事兒俺誰都沒說過,你這嘴可千萬別把不住門兒。俺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他一大家子可不容易。

小虎說,他死了,這錢你就不要了?

理想成說,他人都沒了,還要什么呀?

史紅旗和鎮(zhèn)長來了。鎮(zhèn)長說,明山,又有新作品唄?理想成說,有,正好畫了個開踢(KT)貓。鎮(zhèn)長說,拍一下。史紅旗拽一頭,理想成拽一頭。史紅旗歪著腦袋說,咦,上頭還有字哩。

“雨嘩啦嘩啦下,心里一點兒不害怕。因為好房來保駕,黨的紅旗遍天下?!?/p>

史紅旗笑了,豎起大拇指夸理想成寫得好。

鎮(zhèn)長轉身出去了。理想成對史紅旗說,您把這個拿去。史紅旗看著理想成手里用報紙卷著的東西,說,這是嘛?理想成說,這是一面錦旗,是明山送給您的。史紅旗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手一邊像雨刮器一樣左右擺著:俺不要,俺不要,俺可不是為了這個。

理想成把錦旗藏到了東屋,這事再也不提。理想成想,幫不了史書記,不能拖史書記后腿。鄰居來了,說要看看,理想成不愿意叫看。理想成說,史書記都沒有看過。理想成還是拿了出來。他想叫鄰居看看那上面的詞,那上面的詞是理想成自己編的。

“史書記來把新房建,拆掉危房是關鍵;為了扶貧操碎心,共產黨是脫貧根?!?/p>

火爐子旁擺滿了鍋碗瓢盆,史紅旗把這些雜物端起來,放到桌子上,也不管椅子臟凈,有土沒土,就往上坐。一點兒領導架子也沒有。問長問短,問寒問暖。史紅旗說,除了對象不沾,剩下的都沾。

史紅旗在院子里轉,在屋子里轉,給支書打電話,說,能,干,錢不夠了我出。

理想成三四歲時有了病,七歲時不能走了,扶著膝蓋站不起來。九歲上小學。后來背上長了個瘡,有膿。村里的醫(yī)生說,這瘡不好好,沒法治。老人就帶著他去石家莊四院看,醫(yī)生說是骨結核。老人不放棄,還是讓人家看,后來瘡口長住了。

理想成有六個證:初中畢業(yè)證、殘疾證、身份證、低保證、合作醫(yī)療證、大額門診證。史紅旗說,有大額門診證,有了病報銷95%。明山?jīng)]有拗過史紅旗,他成了史紅旗包管的精準扶貧對象。明山不是一開始不愿意嗎,怎么后來又愿意了,大家也不知道咋回事。有人說,明山,你是不是得毀了。理想成說,是得毀了,心里跟安了個一百五十瓦的大燈泡一樣,亮堂得很。

大家鼻子里哼一聲,不太相信他的話。還不知道他心里是咋想的哩,他那個死犟筋,他要是想撞南墻,幾頭牛都拉不回來。不過,這個史紅旗也真是有兩把刷子,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兒。

連拆帶蓋,理想成的新房子一個月就起來了。里面有新桌子、新椅子、新床,還有新大衣柜,還有新太陽能,還有新馬桶,還有新煤氣灶,還有新鍋。一切都是新的。

理想成嚇得不敢出門了。

村西有個服裝廠。服裝廠的女工見了理想成就說,除了媳婦不沾,剩下的都沾。

有個女工問,明山,夠了唄?理想成說,什么夠了唄?她說,許的那個。理想成說,許的哪個?女工說,不是說除了媳婦不沾,剩下的都沾呀?理想成說,俺不給人家要。她說,要么,要媳婦呀?理想城一愣,臉呼啦一下紅成了猴腚。女工弓著腰,咯咯地笑,頭上的黑色蝴蝶結忽閃忽閃,似乎要沖到天空,看得理想成眼睛直發(fā)直。女工笑完,車把一擰,騎著電動車嗚地走了。孫旗輛朝女工遠去的方向白瞪了一眼,拽著理想成的胳膊,把嘴貼到理想成的耳朵上卻又忘了說什么。

姜玉樹 攝

后院奶奶也殘疾。說是殘疾也不是殘疾,就是個子矮,大概不足一米的樣子。后院奶奶說,你咋修的,給弄得這么好。理想成說,你去看看吧,你看了后你家的東西得全扔了。她說,俺不看,俺怕俺眼氣。她外甥打開視頻叫她在手機上看了看,她沒有眼氣,嘿嘿地笑著說,好得很。

西院的嬸子說,你家比俺家還好哩。理想成說,您城里那樓更好。她說,俺哪兒有?。坷硐氤烧f,您忘了,跟俺五層樓緊挨著哩。她仰起脖子,“哦哦哦”了一陣,突然就爆笑起來。理想成笑得更猛烈,捂著胸脯子,哎喲哎喲地叫著,差點沒把自己憋死。西院嬸子笑是覺得真的好笑。理想成笑是西院嬸子笑了。

村里有一個女的,叫薄翠蓮。理想成想給她搞對象。以前住著破屋子,理想成沒有勇氣。薄翠蓮的父親死得早,奶奶九十多歲了,前一段時間沒啦。一晃薄翠蓮就四十掛零啦,母親慌著給她找婆家。

你托媒人了沒?蓋房的問。

沒有。人家說新房不能見新人。

蓋房的說,下轎的時候,叫她先去東屋。

幾年前,理想成和薄翠蓮在路上遇見,挺碰心,倆人站住,說起了話,說了老長時候。有個老頭兒走到那兒不動了,氣得理想成夠嗆。

天真藍,藍得跟明鏡一樣。

理想成想,村子南邊的磚窯看來是關對了,煤改電是對的,旱廁改造也是對的。

一群鳥飛過來,呼啦一下,排著隊齊整整地落到衛(wèi)運河大堤西邊的電線上。它們喳喳叫著,像是在為理想成的想法點贊。

理想成仰頭望著那些鳥,用目光數(shù)了數(shù),好家伙,有三十多只哩。理想成想,鳥們都喜歡在一起生活,莊稼都喜歡在一起生活,房子都喜歡在一起生活,連路邊的樹,都是一對一對的。嗯,你看,那路邊的樹,那田間地頭的樹,那房前屋后的樹,一棵旁邊總有另一棵陪著。

才一年多,理想成就脫貧了,上級給的錢、服裝廠的入股分紅、光伏發(fā)電的分紅以及土地流轉的錢,加起來一年達到了一萬多。這些還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理想成在學校門口開了個超市。

理想成家的新屋子里有了大彩電,有了冰箱,有了洗衣機,理想成還給自己買了一部大屏幕的智能手機。女工們還會不時給他開玩笑,問他什么時候發(fā)喜糖。他笑笑說,等著吧,等到猴年馬月太陽從西邊出來就叫你們吃喜糖。雖然只是一句玩笑話,理想成還真是盼著有一天太陽能從西邊出來。理想成又想起了薄翠蓮,沒事了他就去村口轉悠。春天來了,村頭乳白色的白玉蘭開了,路邊粉紅色的海棠花也開了,垂柳綠瑩瑩的,像是誰遺忘在河灘上的發(fā)簪。薄翠蓮在服裝廠上班,理想成想,說不定就在今天,或者明天,能碰到薄翠蓮哩。

院子里的花柴、棒子秸、破罐子、爛鞋子,連同他用木頭墩子做的一架秋千,都被史紅旗派來的三輪車拉走了。路上墁上了紅磚,鋪了水泥。西邊空閑的地方插上籬笆變成了菜地。月亮還沒有走,太陽就來了;空氣清新,微風習習。披著花衣的老母雞帶著一群小雞仔在院子里走來走去,鴿子從樹尖上起飛,像一片雪撲啦啦落到屋頂,小花貓臥在北屋門口的杌子上抱著自己的尾巴打盹。史紅旗說,以后不許往家拾亂七八糟的東西,要保持清潔。

理想成記住了史紅旗的話,每天早早就起來了,抹桌墩地,打掃庭院。以前史紅旗差不多一星期過來一趟,從脫貧后,史紅旗來得沒那么勤了。理想成的超市名字就叫“理想成”,理想成超市是史紅旗幫著跑貸款開辦起來的,光服務員就雇了仨。后來理想成把超市的名字改成了“來福村愛心超市”,他從村里收來一些廢舊衣裳,給衣裳消了毒,能穿的,就讓有需要的人家撿去,不能穿的,就交給村里的婦女做鞋墊,一雙給她們出一塊五毛錢的加工費。做好的鞋墊放到超市,村里的人,包括路過的南來北往的人,誰需要就免費拿去。他親自動手,把廢舊毛衣做成帽子、手套和圍巾,這些帽子、手套和圍巾,擺在超市的愛心貨架上,也成了供全村人免費使用的愛心物品。他把好看的布頭拼成被面,再把舊毛衣的下腳料彈成被套,一床床漂亮的被子就誕生了。他開著三輪車,和志愿者一起,把被子全部送給了村里的老人。他還定期派人給七十歲以上的老人送饅頭、雞蛋和蔬菜。理想成由一個精準扶貧戶變成了助力精準扶貧的愛心人士,理想成覺得,這都得感謝黨的政策,感謝史紅旗的無私幫助。

給史紅旗見面,成了理想成生命中一件重要的事情。史紅旗不來,理想成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請史紅旗吃一頓他親自包的餃子,可每次史紅旗都說沒時間。

他像是一個等著過年的孩子,等著史紅旗的出現(xiàn)。越是盼著史紅旗來,越是擔心史紅旗來不了。他坐立不安,想去村支部打聽一下,走到半道又拐了回來。他騎上三輪車,去集上買了二斤豬肉,買完又急急忙忙地往回趕。史紅旗來他這兒不好提前給他打招呼,理想成最擔心的事情就是史紅旗來的時候自己不在家。

下午三點的時候,理想成正在給菜澆水,忽然聽到大門口有響聲,心突然怦怦地跳起來,他把手里的鐵锨扔到地上,扭頭向大門口走去。

理想成還沒從菜地里拔出腿,史紅旗已經(jīng)站到院子里了。理想成甩著手上的泥,看著史紅旗哈哈地笑起來:

“哈哈,史書記,是您,真是您呀!我一猜就是您,還真是您!”

“明山,你……你這帽子很有個性啊!”史紅旗哈哈地笑著。

理想成這才想起來,頭上還戴著方便面袋哩。他一邊往下摘頭上的袋子,一邊說:“史書記,俺剛洗了個澡,怕澆地的時候再把頭弄臟嘍。”

說完,理想成又不好意思地低頭看了一下子自己的腳,史紅旗這才發(fā)現(xiàn),理想成腳丫子上也各套著一個塑料袋,一個紅的,一個綠的。

史紅旗哈哈地笑得止不住了:“明山,你這襪子還是差花瓣??!”

理想成一邊往北屋走一邊紅著臉說:“史書記,您等等,俺去換身見人衣裳……”

史紅旗笑得更狠了:“好家伙,分得這么清,你還有見人的衣裳、干活的衣裳?”

理想成指著院子南邊鐵絲上晾曬的衣裳,帶點嬌氣地說:“史書記,俺還有睡覺的衣裳哩。俺昨天晚上把衣裳都洗啦。您是貴客,您一來,俺就得穿上見人的好衣裳。俺現(xiàn)在穿的這是干活的衣裳,又叫工作服。哈哈,不好意思啊,史書記,叫您笑話啦……”

“嗬,厲害啊明山,學會趕時髦了!”

理想成搶先一步跑進屋里,把腳上的塑料袋拽了,穿上鞋,又換上一件帶領子的黑色針織衫。

“能進了?”史紅旗站在門臺上高聲喊。

理想成掀開竹簾,哈哈地笑著說:“能了,能了,史書記快進,快請進!”

理想成把史紅旗讓到大桌子東邊的上座上,沏了一壺茶,給史紅旗倒了一杯,嘿嘿笑著說,史書記,今兒個您自個兒來的呀?史紅旗正要回答,兜里的手機響了。史紅旗接了電話,在電話里說了一些關于治理環(huán)境污染的事。掛了電話,史紅旗就跟理想成說話,沒幾句,電話又來了,大概是晚上要在什么地方開會。

掛了電話,史紅旗剛要開口,手機又響了。這次史紅旗沒有接,掃了一眼屏幕,把電話掛斷,抱歉地笑了笑說,不好意思啊,事情有些多。

理想成心想,這是一個縣里的紀委書記,得有多少事情要忙啊,他想叫史紅旗中午在家吃餃子,想到史紅旗這么忙,就沒有開口。

史紅旗把想在村里搞一次書畫展的事給理想成說了說,理想成不時地點點頭,又不時地哈哈笑兩聲。史紅旗講完,理想成說:“史書記,俺算不算拖了國家的后腿?”

史紅旗說:“你脫了貧,還幫助其他人,不僅沒有拖國家后腿,還為國做貢獻了哩?!?/p>

理想成敞開心扉,給史紅旗講了自己得病的事兒和以前在省城學裁剪的事兒。史紅旗也給理想成說了自己小時候念書的事兒和在村子里放羊的事兒。

史紅旗給他留了個電話號碼,叫他有事就給他打電話,但他從來沒有打過。

他想他的時候,就在心里想他。

后來,理想成把西邊的兩間房也蓋起來了,買了一些書,建了個小小的圖書館。他作詩畫畫的時候,小孩們就在旁邊看書。

看書歸看書,那些小孩兒,還是過不去心上的那道坎。理想成用撿來的廢鐵皮做了三個小人,起名吉祥三寶。男的是藍的,女的是紅的。小孩兒來了用腳踹,用土埋。理想成把它們拆了做成了簸箕和鍋蓋,小孩兒氣得不行,他們想走,又不甘心,就站在大門口喊,明山,明山,俺們的秋千哩,你給整哪兒去啦?

他們喊話時,那個“整”字拐了三百六十度的彎,好像他們受了三百六十度的委屈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