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中短篇小說創(chuàng)作綜述:探索人與內外宇宙的深度關聯(lián)
作家們在微觀與宏大的“量子糾纏”中,在想象與現(xiàn)實的“雙向奔赴”中,探索著獨屬于這一代寫作者的敘事路徑:堅守文化自信,承續(xù)本土敘事的“情理”文脈傳統(tǒng),精雕以虛構為核心的現(xiàn)代小說創(chuàng)作技巧,向著人類靈魂的深處進掘,由人類的內宇宙出發(fā)與天地、太空等外宇宙產生深度關聯(lián)。他們的創(chuàng)作,從一個側面展現(xiàn)了新時代作家對敘事藝術進行探索所抵達的深度與廣度。這種不停的探索,也是新時代文學實現(xiàn)高質量發(fā)展的必由之路。
在2024年的中短篇小說創(chuàng)作中,作家們愈發(fā)關注人類的內宇宙與外宇宙的關聯(lián)與平衡話題。一方面,刻畫個體靈魂的深淵鏡像,這是現(xiàn)代小說的藝術審美追求之一。由孤獨、彷徨等現(xiàn)代性體驗所導致的“精神事件”成為小說敘事生發(fā)的原動力,從而由具體的個體精神性體驗與困境出發(fā),營造出人類靈魂的深淵鏡像,并且在“向內轉”的敘事路徑上不斷生發(fā)情節(jié)、進掘靈魂、仰望星空、救贖自我。另一方面,試圖從個體的微觀內宇宙出發(fā),以一己肉身接通古今,與天地洪荒,甚至是宇宙星空等建立深度關聯(lián),有“仰觀宇宙之大”的創(chuàng)作雄心,這與他們身處的新時代高科技的迅猛發(fā)展和多元化的知識結構密切相關。作家們在微觀與宏大的“量子糾纏”中,在想象與現(xiàn)實的“雙向奔赴”中,探索著獨屬于這一代寫作者的敘事路徑:堅守文化自信,承續(xù)本土敘事的“情理”文脈傳統(tǒng),精雕以虛構為核心的現(xiàn)代小說創(chuàng)作技巧,向著人類靈魂的深處進掘,由人類的內宇宙出發(fā)與天地、太空等外宇宙產生深度關聯(lián)。他們的創(chuàng)作,從一個側面展現(xiàn)了新時代作家對敘事藝術進行探索所抵達的深度與廣度。這種不停的探索,也是新時代文學實現(xiàn)高質量發(fā)展的必由之路。
反抗虛妄之青年生活圖鑒
青年生活敘事呈現(xiàn)出鮮明的“仰望星空的孤獨人”創(chuàng)作傾向,指向人類共通的精神向度中關于孤獨、空虛,乃至虛無等情感的深度刻畫。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由內而外散發(fā)出來的現(xiàn)代性悲傷,撫慰著人類整體命運中無法安放的孤獨魂靈。這些青年形象雖然可能是生活中的失意者甚至是失敗者,是在與快速發(fā)展時代的對抗中迷失了自我的逃離者,但他們同時又是反抗生之虛妄者,是在精神的虛無中探討如何重塑人生高貴魂靈的建構者。從這個角度而言,他們才是這個現(xiàn)實世界中的真心英雄。他們的存在也是對當下流行的“低欲望”“躺平”等詞匯所構筑的堅硬文化語境的一種悄然反抗。
反抗虛妄是2024年青年生活敘事潮流中最主要的關鍵詞。趙挺的《空白之年》中那個以在網(wǎng)站寫作“一個人”系列文章對抗人生虛無的孤獨年輕人,可能就是其中的青年典型。班宇的《飛鳥與地下》書寫了“我”與小柳之間的愛的救贖故事,其中的“飛鳥”意象很有深意,隱喻著理想主義精神高蹈的存在性。七堇年的《火空?!穼τ诋斚峦|化的城市題材小說是一種有效的突破,聚焦攀巖極限運動,尤其是塑造了在攀巖中從原生家庭的困擾中涅槃重生的阿斗這一具有執(zhí)著精神追求的青年形象。最為精彩的是兩位曾經(jīng)的情敵阿斗與劉白為了完成愛人葉子的遺愿而相扶相持去挑戰(zhàn)火空海攀巖,將當代青年人的精神刻度深深鐫刻進了高山峻嶺中,令人動容。杜梨的《三昧真火》在“嘻哈”敘事藝術形式下,塑造了在世俗與理想及人性的三昧真火中不斷錘煉的陳娜迦這一青年形象,并全方位呈現(xiàn)當代社會青年文化圈的真實狀態(tài)。陳小手的《?;稹分心莻€曾會避火術的鄉(xiāng)村少年?;鹪跉q月風塵中雖遇坎坷,但仍然保持著溫善之心,坦然面對著避火術家族的沒落和兒時的純真友情,讓我們體驗到了久違的人間暖意。黃昶的《渡越蟲洞》中那兩個在城市空間中相互慰藉的孤獨青年靈魂,依然渴求著仰望星辰與渡越蟲洞。其中對楊依彤這一青年女性形象的塑造尤為成功,她的孤獨感與漂泊感是深深地印刻在紙上的,尤其是當面對著無法回去的故鄉(xiāng)和無顏以對的親人們時會躍然而出。姜博瀚的《漂亮朋友》展現(xiàn)了京漂影視圈年輕人為追逐夢想所付出的青春代價,真實而殘酷。陳修歌的《你見過這樣大的雨嗎》中關涉理想與平庸的保安和蛙人,楊遙的《美聲唱法》中為生計奔波的歌唱家唐銘與為高雅電影藝術奮斗的蘇曉春,董夏青青的《停云靄靄》中高原女兵和放浪不羈的吉他手,他們都是可信可敬可愛的青年逐夢人。
此外,青年導演高臨陽的《直視》直逼“90后”的隱秘內心情感世界,幽微煩雜。崔曼莉的《羊毛蘋果》講述在網(wǎng)絡虛擬空間中相互慰藉的四位青年人的故事。丁小龍的《春生》聚焦同年同月生且同名的兩位青年的不同命運軌跡。鄧安慶的《夜曲》關涉年輕人的職場愛情。錢墨痕的《山?!窌鴮懏敶嗄耆藧鄣臒o力感。
重構人與時空
廣泛關聯(lián)的文學地理版圖
敘事性文學作品,尤其是小說,都是作家面對現(xiàn)實世界中時空關系的一種具有審美藝術創(chuàng)造性的描繪與建構,時空的構建以及由此引發(fā)的人與時空的凝視與靈魂對話,體現(xiàn)于文本中的時間、空間與生命這三個重要維度上,代表著作家對世界、社會、人生、歷史、文化的一種具有深度宇宙意識的理解與表達。
蔡崇達從熟悉的人物、文化、時空出發(fā),找到了獨有的敘事路徑,構建了基于閩南東石文化共同屬性但又獨屬于“自我”的虛構王國,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經(jīng)受物理時光的考量后產生文化積淀的東石,鑄就了“獨一個”的閩南文化景觀并形成了穩(wěn)定的地域文化人格和心理結構。《看臺風的人》《命運慢跑團》擅于捕捉東石平凡人生的生命閃光點,在平實的文字中蘊含著強大的情感力量。沈念的《歧園》是挖掘岳陽地域文化資源進行創(chuàng)作的典范,在中西文化交流與碰撞中勾連歷史與當下。張楚擅長從縣城切入當代中國社會,構建了獨屬于自己的“縣城宇宙詩學”。在《與永莉有關的七個名詞》中,讓郭永莉從桃源縣出逃,去經(jīng)山歷海地見世面,并聚焦身份互換、靈魂救贖等主題。尹學蕓以“罕村”和“塤城”為敘事時空,建立了屬于自己的文學版圖。《神的孩子》書寫香丫和喜奎的愛情故事,用人性中美好與堅守的光照亮了罕村的夜空?!稛o事之城》書寫塤城的四大閨蜜故事,將歲月流轉中的世道人心予以細膩刻畫與緩慢呈現(xiàn)。蔣一談的《外婆的?!吩谠娦云骄彽恼Z言中,構建了人與大海、人與小城、人與故土的多維度審美關聯(lián),探討了人的內心的出走與回歸的現(xiàn)代性命題。小咩的《再見馬化文》聚焦故鄉(xiāng)敘事,書寫歲月不居中美好人性的堅守與撕裂。盧一萍的《查果拉》將敘事視角投向了駐守在海拔5500米之上的查果拉哨所的邊防戰(zhàn)士們,他們在與惡劣的大自然風雪環(huán)境的搏斗中鑄就了中國軍人的崇高家國情懷。
馬曉康的《拉小提琴的砌磚工》和王晨蕾的《聯(lián)合報》皆以新時代背景下的留學生的求學、生活等為敘事中心,承續(xù)了以往留學生文學敘事中慣有的“文化沖突、歷史負重、孤獨困境”等主題,凸顯了全球化信息化時代背景下,中國留學生無論是從文化自信還是從精神樣貌上都注入了新時代的因子,具有典型的“國際人”的敘事姿態(tài)與腔調,這是獨屬于這個時代的留學生群體的?!独√崆俚钠龃u工》中的吉龍為了目標而努力,無論在何種境遇下,都沒有放棄成為小提琴家的夢想。《聯(lián)合報》以細膩的筆觸展現(xiàn)了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和荷蘭本土學生以及德國留學生合租的日常生活,卻因校報采訪不實引發(fā)了文本中“我”主動出擊為師妹欣然要求校報撤稿事件。這一事件本身跨越了民族、國家的藩籬,從人類視角上體現(xiàn)出了新一代留學生文化自覺意義上對于國際偏見的堅決抗爭。
楊方的《巴旦木也叫婆淡樹》關涉中亞敘事,講述了義烏人方海平在中亞做生意發(fā)家的故事。在充滿異域風情的敘事推進中,將方海平經(jīng)商發(fā)家的生命軌跡予以精工細描?!度颂畛涑上蟆肥切履戏綄懽靼鎴D上的青年力作,作者顧骨在中越兩國之間構建敘事地理空間,以與漢文化圈里“想象、幻象、意象”這些詞語有關的野生孤象貫穿全篇,在人與野象、人與人、中國與越南的多重維度中,展現(xiàn)了接受編輯《安南漢文小說集成》任務的朱先生與作為畫家的巫師阮氏慧女士以及因虐待野象而變成盲瞽的阮文強之間的情感困境。杜得無的《秘境》以兩位童年好友李柴與張小炮在意大利南部一個小鎮(zhèn)上的隱蔽門戶酒吧偶遇為敘事原點,通過他們酒后回憶去密林中的秘境探險勾連情節(jié),其間交織著錯誤記憶的相互校正,甚至對靈魂深處隱蔽的惡性事件的有意識地回避與試探。這種試探、游移、遮蔽、隱藏情緒情感的捕捉,既是兩位童年好友在回憶中對各自靈魂深淵的久久凝視,又是深淵鏡像的復雜性與多義性的有效呈現(xiàn)。結尾處,張小炮對李柴住處的跟蹤以及曾經(jīng)的密林發(fā)現(xiàn)兇殺案的新聞報道,似乎都在指向一個充滿懸疑的人類靈魂的未知領域。
以科幻作為方法的文學敘事新形態(tài)
無論是傳統(tǒng)小說還是科幻小說,就本質而言,都是在探討人類的內宇宙與外宇宙的問題。2024年是中國本土科幻小說發(fā)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年份。一方面,越來越多的科幻小說正在突破原有固定專業(yè)類型期刊發(fā)表范疇,如科幻文學專業(yè)期刊《科幻世界》和《科幻立方》,向著更為廣闊的傳統(tǒng)文學期刊進軍,如《花城》《中國作家》《長江文藝》《天涯》《西部》等原發(fā)刊物以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等選刊;另一方面,周大新、張翎、潘靈、蔣一談、王威廉、陳崇正、黃平、梁寶星、王哲珠、修新羽、阿尼蘇、葉端、廢斯人、王海雪、小乙、賈煜、賴繼、吟光、陳修歌等作家,皆是傳統(tǒng)小說與科幻小說雙修的典范,互相更新和校正敘事經(jīng)驗,由此形成了兩副筆法的雙向賦能,不斷將小說敘事藝術推向更為廣闊的宇宙天地。在他們的身上,我看到了未來小說寫作路徑的廣闊前景,再無傳統(tǒng)與科幻之分,都是小說作家,而科幻不再是一種狹隘的類型文學題材,而是小說創(chuàng)作與敘事的一種重要方式方法。
深具物理學、人類學等學科背景的王威廉更加注重科技與當代人日常生活的緊密關系,深度重構了科幻與普通生命體的內在關聯(lián),《一個寫作表演者的最后愛情》《暗生命》皆聚焦未來時空敘事,在人文主義和科技主義的雙重視角下,著力探討科技異化與人倫道德情感的危機。王威廉在寫作科幻之余還極力推動科幻敘事隊伍的壯大,為科幻文學的長遠發(fā)展儲備寫作力量,在2024年與《科幻立方》聯(lián)合推出“創(chuàng)意寫作”專欄,已刊發(fā)復旦大學、北京師范大學、西北大學、中山大學、華南師范大學等高校學生的七部作品,并配有關于科幻創(chuàng)作的理論點評,如從“科幻小說與創(chuàng)意寫作”“個體體驗與科幻超文本”“遠未完成的地球科幻”“審視生物權力的科幻”“意識機制與權力秩序”等角度探討科幻前沿話題。此外,以陳崇正、王威廉、梁寶星等作家和科幻文學研究者程林為首的“我們在廣州寫科幻”這個群體特別值得關注和期待,涌現(xiàn)出了路航、蘇莞雯、范俊呈等優(yōu)秀青年科幻小說家。
黃平的《我,機器人》聚集機器人敘事,其所揭示出“機器人越來越像人,人越來越像機器人”的論斷,令人反思高科技對人性的入侵這一熱點話題。潘靈的《替身》同樣是關涉機器人情感覺醒的佳作。廢斯人的《長江密碼》探討了人類對科技的疏離與尋找本真自我的命題。王蘇辛的《NPC生活日常》關涉人工智能技術視野下的身份倫理危機問題。王文的《大荒山下的約書亞》聚焦人工智能覺醒的傳統(tǒng)話題,但巧妙地將保留人類文明信息密碼的世界文學名著,如《紅樓夢》《基督山伯爵》《戰(zhàn)爭與和平》等元素融入文本敘事中,在人與AI、游戲與AI、文本與AI的多維度立體關系中探究AI的身份認同及信任危機等現(xiàn)代性命題。張翎的《種植記憶》和寶樹的《度假周》關注未來社會的人倫情感困境,宛如一把直擊人心與人性的利刃,極具典范意義。
燕壘生的《飛鳥遺之音》在科幻與歷史的敘事路徑的探索上取得了很好成績,一方面深入歷史時空,向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汲取敘事資源;另一方面借助于非凡的科幻想象力對飛天技術展開探索。夏麥的《丹青,丹青!》同樣是一篇向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汲取敘事資源的佳作,并在中西方文化的互鑒交流中,以奇詭的想象力塑造了身負抄襲罵名而勇于自我救贖的藝術家樂尚這一重要人物形象,并在“從阿爾卑斯到喜馬拉雅,從高加索到美索不達米亞中部平原”的宏大世界版圖寫作中,揭示出人工智能、腦機接口等高科技對人類寶貴的藝術審美原創(chuàng)能力的侵襲。蘇莞雯的《名在江山在》將科幻與非遺茶文化交融敘事。賴繼的“璇璣戰(zhàn)略司·新英雄宇宙”系列作品,是對東方與宇宙這一文學審美對照關系的全方位探索與呈現(xiàn)。
吳清緣的《墓碑》,王海雪的《裁夢之人》,超俠的《笛人》,梁寶星的《北方來客》《在卡維雅蒂》《機器人學》,賈煜的《消逝的真相》,段子期的《宇宙不在場》,王諾諾、羽南音的《喜宴》,王潔的《最后的森林之歌》,凌峰的《水晶之城》,這些作品不再是基于地球意義上的在世寫作,而是面向遙遠的未來汲取敘事資源,面向浩渺的太空宇宙描繪科技與人類的未來宏大畫卷。此外,光乙的《海魔》、任青的《同歸之地》、游者的《半衰人》、小乙的《戀愛漏洞》、分形橙子的《巫族覺醒》、簡妮的《彼岸的光》、索何夫的《水豚失蹤案》、徐彥利的《愛情阻擊戰(zhàn)》、不二殼男的《殼》也都是可圈可點的年度佳作,充分展示了作家們的非凡想象力與創(chuàng)作才華,未來可期。
(作者系百花文藝出版社副總編輯、《小說月報》《科幻立方》執(zhí)行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