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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北京文學》2025年第1期|郁小簡:親愛的太太(節(jié)選)
來源:《北京文學》2025年第1期 | 郁小簡  2025年01月13日08:49

郁小簡,本名黃郁,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江蘇省作協(xié)會員,小說散見于《作家》《飛天》《湖南文學》《芒種》《雨花》《安徽文學》《星火》等,有中短篇小說被《小說月報》轉載,出版散文集《你離開我的時候》、短篇小說集《流光向暖》。

導讀

“親愛的太太”人到中年,計劃從婚姻中出走,她要重新學習:學習如何進入這個世界,如何識人辨物,如何建立新的情感紐帶,但迫在眉睫的是——她得為突如其來的一件事做出判斷。

親愛的太太

郁小簡

戚靚一個月前從城里搬到郊區(qū)。小區(qū)外有一大片湖,遠山相依,山清水秀,有點世外桃源的味。小區(qū)是個老小區(qū),開發(fā)商建了很多小戶型房子,供城市人度假小住。房子早賣出去了,只是入住率低,大多空置著,這些年旅游熱,小區(qū)里一樓帶花園的小戶型房子緊俏起來,很多做了民宿。戚靚租了一間,長租,付了一年租金,從城里直接搬了過來。

猶豫了很多年,突然不想將就了。戚靚先去問美國的女兒,試探的口吻,等待回復時心快要跳出來了。沒想到女兒比她爽快,只問了一句:媽媽你想好了?戚靚說想好了,她還想說些理由,可女兒不給她時間解釋。

你們決定就好,媽媽,你的生活你自己做主。

去了美國這么多年,女兒已經(jīng)西化了,她的開明讓戚靚放下心來,又隱隱失落,說不出女兒的態(tài)度有哪不對。女兒和戚靚之間總是少了點母女間的親昵,她好像更關注自己。她在美國讀書工作,結婚生子,除了讀書那幾年倚仗家里,其余都靠自己,確實沒有精力關注太多。離家這么遠,她能把自己照顧好已經(jīng)不錯了。戚靚勸自己,后面就該為自己活了,怎么活呢?還沒想好,就想先把婚離了。

前十幾年吵架總把離婚掛嘴邊,后來懶得吵了,漸漸地話也懶得說了。女兒在國外定居后,戚靚就搬到了女兒房間,冷冰冰地過日子。這兩年戚靚心口老是堵得慌,家里的氣壓太低了,憋得她喘不過氣來。

沒想到他怎么也不肯離,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著她,好像她不是一個正常人。

一把年紀了,發(fā)什么神經(jīng)!他沖她喊,嗓音和年輕時沒有區(qū)別,震得她耳膜嗡嗡響。

現(xiàn)在的戚靚很冷靜,也很冷漠,她只是通知他,連商量都沒有,更別說跟他爭吵了。她只在乎孩子的態(tài)度,既然女兒那沒問題,其他都不是問題了。

談不攏,只能起訴了。找了律師,一萬八的律師費,她心疼,可是沒辦法,協(xié)議不成只能走法院。一堆人冒出來勸她,真情假意的,八卦看戲的,戚靚懶得理,能拉黑的都拉黑了,無非是些所謂的親戚朋友,扎堆出來看熱鬧。家庭群里女兒就說了一句,不管你們離還是不離,你們都是我的爸爸媽媽。女兒沉下去,再不吭聲。戚靚跟他說,我倆的事別牽涉孩子,離婚而已,何苦鬧得天下皆知。根本講不通,還得通過法院。法院調(diào)解了一次,調(diào)解員的語氣好像她是個使小性不懂事的小女人,話里有嗔怪。

都退休享福了,幾十年的夫妻也不為啥,孩子又這么出息,多好的日子??!

就是日子好過了閑的。他在一旁插嘴,恨恨的。一把年紀也不嫌丟人!

戚靚不生氣,問調(diào)解員:

來離婚的我們年齡最大嗎?

那倒不是,還有七十多八十多也要離的。

那我們還年輕。

是啊,退休了才是真正享受生活的時候,再好好想想吧,別沖動。

離不了,孩子爸說,現(xiàn)在法律保護婚姻,我不離就離不了。

離,必須離,就是他爸媽從地底下爬出來這婚也得離!

戚靚喊了出來,她從來沒有這么大聲說話過,這么狠的話喊出來心里有說不出的痛快,心頭那口氣一下就順了。

戚靚也想過就這么相安無事地過,這兩年明顯感覺老了,女人一過五十,真是斷崖式的老去。先是白發(fā),起初冒出幾根,夾雜在茂密的黑發(fā)里并不當回事,沒過幾個月,也不知道怎么發(fā)生的,頭頂發(fā)根處冒出大片雪白,來勢洶洶,攻城略地,鏡子里,照片上觸目驚心。不得不開始染發(fā)。睡夢越來越輕,有時很難入眠,勉強睡著,一晚上醒七八次。淺睡多夢熬夜,皮膚越發(fā)晦暗,鏡子里一張蠟黃的臉,越發(fā)明顯的法令紋,讓她深刻領會了什么叫“黃臉婆”。睡不好覺,疲憊又憔悴,有時候眼睛酸累得睜不開,感覺臉上的皮膚流沙般地往下懈,可就是睡不了。什么方法都試過,換床墊換枕頭,聽安撫音樂,買輔助藥物,香薰精油,眼罩耳塞,一概無用。只要一到晚上,戚靚腦子里沉渣翻涌,不死不休,死命地拽著她的睡眠,啃噬著,一寸寸肌膚,一寸寸血肉和靈魂,一寸一寸,折磨著她。

朋友說你這是更年期綜合征吧?吃點中藥調(diào)理調(diào)理吧。戚靚不以為然,面對朋友的關心她無從說起,不是所有委屈都能拿出來說的。

去年他也退了,成天在家,一個屋檐下戚靚有種說不出來的別扭。白天如果他在家,戚靚會故意躲出去打一場麻將;如果起床后看他出門了,心里就會莫名輕松。他幾乎每天都在外釣魚聚會吃飯。他同學多朋友多,男男女女熱熱鬧鬧,有時候聽到他微信群里外放的聲音,女的嬌滴滴地叫著哥,說等半天了,來了要罰酒三杯。男的嚷道,今天喝酒給你配了美女,再不來就沒收了。他樂呵呵地出門,半夜回家,丁零哐啷開門,咳嗽,吐痰,洗漱,開門聲,關門聲,折騰許久。戚靚就在床上靜靜聽著,等黑夜把所有的噪音收去,回歸死一樣的寂靜,她腦海里的聲音生長出來,帶著長長的觸角。

其實是不愿意回憶的,一直在逃避,有那么十幾年她躲得很成功,一心撲在女兒身上。把女兒培養(yǎng)上了重點高中,又培養(yǎng)到了美國,滿心想著女兒學成回國,可女兒卻留在了美國。剛開始戚靚很錯愕,不相信女兒會舍得離開她,出國前那樣依賴母親,才短短幾年,女兒就變了。愛情比母親重要。視頻里那個金發(fā)碧眼的男孩說的話一句也聽不懂,她遵從女兒吩咐,和她爸滿臉堆笑出現(xiàn)在鏡頭里,聽女兒給他們翻譯。女兒的聲音里揉著蜜,倆人爽朗的笑聲不時從視頻里送過來,讓戚靚也感受到了快樂。算了,孩大不由娘,她管不到,也管不了。女兒結婚生孩子她也沒過去,不是不想去,是簽不下證。如此幾次,戚靚也死了去美國的心。女兒說等寶寶大點我們就回去,挨過三年疫情,女兒定了年底回來,不知道那時候離婚手續(xù)辦下來了嗎?

搬到郊外,除了等法院的二審通知也沒什么可做了。她一周去趟鎮(zhèn)上,一個人生活很簡單,對食物的需求也變小了,人在老去,胃口也在縮小,再說還有網(wǎng)購。女兒一周給她打次視頻,一兩個朋友偶爾微信聯(lián)系,他開始示好,微信里噓寒問暖,幾次提出要過來,被她堅決回絕了。這么遠,還是有風言風語傳到耳朵里。說她更年期發(fā)神經(jīng),又說她得了抑郁癥,更離譜的是說戚靚被外面男人騙了,這才急著要離婚分家產(chǎn),言下之意就差說她拿錢討好小白臉了。這么荒誕的話,也有人信。戚靚自然知道這些話的源頭,心頭起了點波瀾,好在一會就平靜了,更堅定了離婚的念頭。心中不屑,有多少家產(chǎn)呢,她從來沒想過家產(chǎn)的事,一人一半也好,不給她也行,她開銷不大,有退休金,也有些積蓄,房產(chǎn)總歸是留給女兒??上鄤竦呐笥颜f,那不見得,真要離了你不找,男人能不再找嗎?到時家產(chǎn)還不定是誰的呢。這句話戚靚聽進去了,那就分三份吧,三個人一人一份,他想找誰就找誰去。

他倆是一個村的。戚靚上面兩個哥哥,養(yǎng)到十幾歲竟都生病沒了,可憐父母眼睛都快哭瞎了,后來又生了戚靚,雖然農(nóng)村苦,也是寶貝一樣捧在手心養(yǎng)的。讀初中時戚靚父親沒了,書讀不下去了,母親歲數(shù)也大了,母女倆過得艱難。戚靚高挑纖瘦,眉眼清秀,陽光下皮膚白得耀眼,誰都愛看幾眼。她性格文靜,有種林黛玉般的憂郁靈秀氣。一點都不像農(nóng)村人,倒像個嬌滴滴的城里小姐。村里人這么說她。即便父親離去,母親也不舍得讓她下地干活,求人找了份工作,在鄉(xiāng)里幼兒園做代課老師。他比她大幾歲,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獨生子,父親是個干部,拿國家工資。他個子不高,長相平平,可嘴巴甜,渾身透出一股精明勁,用現(xiàn)在的話說很會來事。他追求戚靚,一封封的情書送到幼兒園,下班等在門口接她。她不理,他就耐心地騎車跟著,第二天一大早在村口等著,跟在后面送她去學校。風雨無阻,護花使者做了兩個月,戚靚對他有了幾分好感。他托人上門說親,母親說是個好人家,孩子也實誠,從小看著長大的,不用遠嫁媽媽也放心。戚靚只是害羞,分不清是不是愛情,稀里糊涂地答應了。那時候的婚姻大概都是稀里糊涂的,總是聽父母的多。

20歲那年她就跟他去了魔都。他說樹挪死人挪活,不能做井底之蛙,咱們?nèi)ド虾╆J一闖吧。她取笑他,你是要做上海灘的許文強呢還是做丁力呢?花花世界遇上個馮程程咋辦?他的名字里剛好有個強字,她歪著頭俏皮地看著他,捉弄的眼神在發(fā)光。他被逗笑了,一把摟過她,在她耳邊喃喃道,我要做上海灘的許文強,但這輩子我只要你一個,只愛你一個。戚靚耳朵里熏得癢癢的,心也被他的話熏醉了,酥酥的,整個身子軟在了他懷里,在他溫柔又霸道的柔情里融成了一汪春水。

自那以后她就叫他強哥,到了上海后,大家都叫他阿強,后來也都叫他強哥。他先在親戚工地上幫忙,半學徒半上班,他是個聰明人,學啥會啥,有眼力見會來事,熬了幾年,開始帶班,做上了小工頭。到了魔都幾年戚靚臉皮還是薄,在服裝店打工,一和人說話臉就紅,若不是身材好模樣好,工作都保不住。慢慢他開始掙錢了,那時候的錢真是好掙,他膽子大,頭腦活,雄心勃勃要在上海掙大錢。他說,親愛的太太,我一定會掙很多錢讓你過上好日子,再不做被人瞧不起的鄉(xiāng)下人,咱們的孩子生下來就是上海人。他讓她在家做專職太太,那時候還租住在一家弄堂的閣樓上,日子過得清苦,可心里真是甜。他一步步做到了,事業(yè)越做越大,先在老家縣城買了房子,把戚靚母親接了過去,又在上海買房,他們有過幾年很甜蜜的日子,那時候他對她是真的好。

戚靚懷孕也由他規(guī)劃。起先他說條件不成熟,還未在上海站穩(wěn)腳跟,咱們的孩子生下來要做上海人的,不能把他生下來吃苦。就這樣,戚靚打掉了兩個孩子。那時候什么都聽他的,他溫柔的話里全是不容辯駁的主張。等再次懷孕已是30歲了,他們在上海有了自己的房子,在寬敞的新房里他紅光滿面地宣布,可以迎接我們的寶寶了。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流產(chǎn)的問題,戚靚懷孕一個多月就見了紅,在醫(yī)院住了半個月,醫(yī)生囑咐她回家一定要臥床保胎。她孕吐厲害,吃什么吐什么,臉色蠟黃,人瘦成紙片,為了肚子里寶寶的營養(yǎng),她吃了吐吐了吃,人躺在床上不敢多動,擔心焦慮,總在哭。起先他一有時間就回家陪她,哄著她照顧她,后來找了個阿姨照顧她,慢慢地他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也不回家過夜了,說喝酒應酬打牌,太晚了就不回家吵你睡覺了。

等到懷孕七個月,醫(yī)生確定胎坐穩(wěn)了,戚靚才敢出門活動。他不回家已成常事,他安撫她,男人在外打拼不容易,親愛的太太,我都是為了你和寶寶。戚靚信他,心疼他,勸他少喝酒少熬夜,掙錢也要顧著身體。他緊緊地摟著她,撫摸親吻,兩人的身體燙得像在火上烤著,最終他還是按捺住了,摸著她的肚子說,等寶寶出來,我好好疼你。戚靚臉紅了,她還像少女一般嬌羞。

他給工地采購的時候養(yǎng)成了記賬的習慣,單干依然自己采購。一沓沓的票據(jù),剛開始戚靚也幫他整理,清算,后來專心保胎就沒管了。這天戚靚閑著無聊,推開書房,忘記怎么發(fā)現(xiàn)的那幾張票據(jù),時間久了記憶模糊,又或者自動屏蔽了一些記憶。票據(jù)上有購買家具電器,還有煤氣灶、高壓鍋炒菜鍋,以及籠統(tǒng)標注的日用品。她很好奇,他買這些東西干嗎,這像是一個家的配置,是給工人買的嗎?但她知道,工人都住在工地的集體宿舍,用不了這些東西。心中生了疑,細細梳理,他一周回家的日子不過兩三天,有時候晚上打電話給他,他總說在喝酒在唱歌,要么在打牌,匆匆掛了,電話里卻很安靜。女人的直覺開始蘇醒,她終于意識到了反常。他并不解釋,說她瞎疑心,男人在外打拼,你在家只管做你的享福太太就好了。他嗓門很大,眼神卻躲躲閃閃。

戚靚無法入睡,肚子越來越大,不只撐著她的肚子,撐著她的胃,還堵著她的心。她不能平躺,一躺下就喘不過氣來,只能把被子放在身后靠著,半躺著睡。肚子里的寶寶越來越調(diào)皮,一會兒伸手一會兒踢腳,她的肚皮像會跳舞,神奇有趣,讓她歡欣之余無法好好入睡,現(xiàn)在又把心事擠進本來空間狹窄的肚子里,心口更是憋得慌,徹底丟了睡眠。

凌晨兩點,戚靚的肚子疼痛起來,他還沒回家,電話一直沒人接。羊水破了,戚靚在一陣緊一陣的疼痛里,濕答答地被阿姨拖到大門口,等120過來拉她去醫(yī)院。

他在第二天上午出現(xiàn),沖過來抱住她,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親愛的太太,你辛苦了。他迫不及待地和戚靚母親報喜,和所有的親戚朋友報喜,他的歡喜像是真的。他一心想要個兒子,托人在醫(yī)院做了B超,不知是信息出錯,還是他誤會了醫(yī)生的話,篤定以為戚靚懷的兒子。女兒早產(chǎn),瘦瘦小小,惹人憐愛,醫(yī)生說像爸爸的女孩以后好福氣,他抱在懷里,眼淚就出來了,沒看出半點失望和嫌棄。戚靚想他心里也愧對女兒的吧。

有根刺扎在戚靚心上拔不出來,但她沒有為難他。女兒早產(chǎn),許是受到了驚嚇,日夜啼哭,必須抱在懷里才能安睡。戚靚的心思全在女兒身上,顧不上別的,他們還是別人眼里的恩愛夫妻,直到現(xiàn)在。

今年中秋和十一巧逢,雙節(jié)長假,小區(qū)里熱鬧起來。城市的人回來探親度假,民宿也爆滿,疫情之后,旅游開始恢復。戚靚去小區(qū)外的湖邊散步,平時幽靜的湖畔擠滿了人聲,嘈雜如集市。她踅回家,在院子里喝茶。十月陽光溫和,秋風里桂香幽幽,真是愜意。她愛待在院子里,擺弄幾盆小花,看書、喝茶、發(fā)呆,明亮的陽光籠著她,松弛又快樂。家庭群里女兒發(fā)了節(jié)日問候,說過了圣誕節(jié)就回來,已經(jīng)準備訂機票了。這是個好消息,戚靚立刻去手機里翻日歷,已經(jīng)迫不及待了。母女倆在群里說話,他卻沒吭聲,只發(fā)了張飯店吃飯的圖,一桌子的菜一桌子的酒,喝得正歡呢,沒空說話。

一對年輕夫妻從院外走過,望著小院熱情地沖戚靚笑,戚靚心情正好,也回報笑容。應該是里面民宿的客人,這兩天總從院前過。

傍晚戚靚在小區(qū)里散步又遇上那對年輕人,女人在院子里收衣服,熟絡地沖戚靚打招呼。

姐,你也是來玩的嗎?

戚靚愣了下,下意識看了眼身邊,好確定是在跟她說話。

呃,我不是。

你是本地的吧?這地方挺好的,空氣好,景色美,住下都不想走了。

戚靚笑了,有種家鄉(xiāng)自豪感。

你們從哪兒來啊?

我從上海來,他北京過來的。

女人指指身后的男人爽快說道。

魔都和首都,異地戀。大城市的男女,三十歲左右,說不好婚姻中還是戀愛中。不過隔著距離的感情,空了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見面度假,新鮮感絕對好過每日廝守的夫妻,開始多相愛最后也是乏了,倦了。

怎么沒出去玩呢?戚靚問。

第一天去了竹海,景區(qū)人太多了,這兩天就沒出去,下次應該開車來,沒車真不方便,這里適合自駕。女人遺憾地說。

高鐵站下來就該去租輛車的。男人在身后抱怨。

沒事,待著也挺好的,下次開車來。女人安撫道,看得出性格很好。

你們不去景區(qū)可以打車去附近的江南村落“方所”,十幾分鐘就到了,那邊有個書塔挺好,湖邊還有座寺廟,泰國寺廟建筑,小紅書上都叫“小清邁”呢。

那真不錯呢,明天我們就去啊。女人轉過頭問男人。

男人眼睛看著戚靚,客氣回道,行啊,姐,謝謝啊。典型的北方口音。

戚靚擺擺手,笑了笑離開了。

沒想到晚上他們來敲門。她疑惑地拉開窗簾,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姐,上我那喝酒去???

戚靚認出來,是白天那個從上海來的女的。

戚靚有些意外。

喝酒去唄。

女人俏皮地甩了下頭,熱情洋溢的臉龐,蓄著笑意晶亮的眼睛,在院里的感應燈下發(fā)著光,有種莫名的感染力。

很奇妙的感覺,戚靚幾乎沒有猶豫,爽朗回應道:好啊。

男人等在路口,看她倆出來快步迎上來。戚靚以為他們是散步路過,看燈亮著臨時起意過來相邀,卻不想女人說是特意來請她的。晚上兩人待著無趣,一合計白天的姐人挺好,不如叫她來喝酒吧,這就來了。女人爽快地說著,男的不怎么吭聲,雙手插兜隨行一旁。月光灑在身上,耳邊沙沙的秋風,戚靚卸下平時的嚴肅和矜持,仿佛回到幼時,村里的小伙伴來相約,瞞過家里的大人,夜色里幾個快樂的身影去探險,空氣里蕩漾起新奇和刺激,心臟緊張又快樂地起伏跳躍。

八月十六,明月當頭。

院內(nèi)桌上一溜啤酒,水果和月餅。戚靚掏出手機叫了燒烤,男人客氣一番,隨手起開啤酒。

姐,咱們今天盡興啊。

戚靚平時不喝酒,真要喝也就一瓶的量,看著男人開了一瓶又一瓶趕緊攔住。

男人不以為然地說,沒事,姐,你愛喝多少就喝多少,我倆能喝著呢。

女人從屋內(nèi)拿了幾個玻璃杯出來。

別管他,他能喝著呢,這是饞酒了拉咱們作陪呢。

桌上高高低低排了十多瓶酒,罐裝的,瓶裝的,中外混搭。戚靚沒有熟悉的酒,挑了罐小的。

男人笑道,姐,你太保守了,千萬別跟我們隱藏實力啊。

戚靚說,真不會喝,今天是難得。

男人不再說話,替她倒上酒,燒烤沒到,三人碰杯先喝了起來。

姐,你看我倆是做啥工作的?女人突然問道。

這真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勾起了戚靚的興趣,不由得歪頭打量起她。普通的模樣白天并沒給戚靚留下特別印象,頭發(fā)在腦后隨意揪起,眉毛和眼線應該是文過的,化了妝,皮膚偏于健康色,穿著隨意,針織外套里一件低胸蕾絲打底衫,若隱若現(xiàn)的乳溝讓戚靚趕緊移開目光。沒看到顯眼的首飾,不太像上海本地人,也不像白領。

戚靚說不好,現(xiàn)在形形色色的行業(yè)。

我不是上海人,我是南京人。女人仿佛看出她在猜想,給她解圍。

戚靚“哦”了一聲。南京就近了,高鐵不過半個多小時,可她看著也不像江南人,倒有幾分北方的粗獷。

我在日本學的首飾設計,在上海有自己的工作室。

戚靚心里更驚奇了,真沒看出來她是做首飾設計的,她身上沒有相符的氣質,打扮也不高級。戚靚不由得打量她裸露的脖頸,什么也沒戴,耳垂上倒是有副耳釘,普通飾品。又將目光移到她手上,手腕上繞了兩圈珠子,說不好是什么,也不像是什么好東西,手指上沒有戒指。

姐,給你看我的設計。

女人湊過來,把手機遞到戚靚面前劃拉。一幀幀圖片,琳瑯的戒指、耳環(huán)、項鏈,珍珠為多,鑲嵌碎鉆和寶石。

我只做高端定制,這幾年疫情生意難做,我有個合伙人,當初說好她管生意,我只管創(chuàng)作,現(xiàn)在非讓我去接待顧客,說什么把設計理念講給顧客聽會得到更大的認同,會有更多訂單,煩死了。女人抱怨道。

好啦,喝酒喝酒,你這是要向姐推銷產(chǎn)品嗎?男人岔開話題。

姐有需要我可以提供服務啊,姐這氣質怕是看不上我這手工作坊的東西,姐是用大牌子的人。女人笑道。

戚靚臉臊了下,下意識把卡地亞白金手鐲往毛衣袖子里藏了藏。三人碰杯喝了一大口,一杯酒已經(jīng)下去,她的臉熱騰騰的。手機響了,外賣到了,戚靚起身說去路口迎一下,男人攔住她,跑出去了。

女人睨著男人走遠的身影問戚靚。

姐,看得出我比他大嗎?

戚靚已經(jīng)不驚訝了,這女人有傾訴欲。

看不出。戚靚一臉的認真。

我比他大五歲呢,可他兒子七歲了,我兒子才一歲。

呃,這樣說還是他大。戚靚想原來是再婚。

咯咯咯,女人笑了出來。

姐,你真逗,你太有趣了。

男人剛好提著外賣進來。

笑什么呢這么開心?

姐要聽我們的故事呢。女人還在笑,目光火辣辣地盯住男人。

哪有什么故事,快喝酒,姐叫了這么多吃的,咱們酒怕是不夠啊。

姐,你要聽嗎?

女人不理男人,歪著頭問戚靚,又瞇起眼促狹地看男人。

要聽啊,這么好的夜晚,明月美酒,該配好故事。

戚靚是真起了八卦心,可男人好像很介意,站起身,提起酒杯沖戚靚一仰頭干了。戚靚看自己杯里還有一半酒,略略遲疑了下,也硬著頭皮干了。男人立馬給她開了一罐。

姐,你就喝這款吧,別喝混的,容易醉。男人顯得挺體貼。

不再多話,清風明月下,三個人吃著喝著很是愜意。戚靚揣度著倆人的關系,但也不好明問。他們自然問起了戚靚,她不肯多說,只說退休了,城市空氣不好,住這邊養(yǎng)生來了。

姐是深藏不露的人,我敬你。男人笑得深沉,一抬手又干了。

又一杯下肚,戚靚頭有點暈了,又感覺莫名的暢快。屋外起風了,有些夜冷,他們回到了屋里,坐在客廳原木長桌旁繼續(xù)喝酒。

酒過三巡,男人不再藏話。

我要做個項目,是個風口,做成肯定行。

男人喝多后慣常喜歡吹牛,戚靚在阿強那聽得多了,他是做成了一些項目,可大多數(shù)都是酒桌上的吹牛。

是什么好項目啊?戚靚好奇地問,其實不過捧場而已。

你們有沒有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獨居的人很多?而且,年輕人都不生孩子了。

嗯,那倒是,國家三胎政策都出來了。戚靚隨口接話。

生了孩子也指望不上。女人滿不在乎地說。

這倒是實話,戚靚心中起了傷感。

我要開發(fā)一款App,就叫“升天寶”。

兩個女人疑惑地看他。

城市現(xiàn)在獨居老人很多,我看就咱這小區(qū)獨居的人也不少。

戚靚想你是說我吧,這幾天看出我獨居了。她心里咯噔一下,酒意去了大半。眼睛掃了下四周,封閉空間里兩張陌生的臉,突然有種強烈的不適感。

關鍵很多人愛自由,不愿去養(yǎng)老院,我想針對老年人,包括所有獨居人士開發(fā)一款App,注冊會員后每天登錄報平安,兩日不登錄網(wǎng)站就會讓人上門查詢,還可以陪看病,陪玩陪聊,料理身后事,這樣獨居就沒有后顧之憂了。

這想法好,“升天寶”這名字也太酷了,我老了就用它了,老公,你真有才。女人大力夸獎。

咱倆一起用。男人伸手揉揉女人頭發(fā),這么長時間里才在戚靚面前顯出親昵來。

姐,你覺得這想法怎樣?是不是個風口?

戚靚思緒被那個幫忙料理后事的“升天寶”絆住了,有些恓惶,卻也覺得實用,說不定自己以后還真用得上。

姐,你要有錢也投點,咱們一起干,說不定以后就整上市了。

男人有些醉了,話說得響亮,雄心壯志,還扯上了戚靚當合伙人。戚靚有點蒙,一時竟不知怎么回答這句“玩笑話”。

姐,你真可以考慮考慮,我可沒說醉話。

女人的手機鈴聲突然刺耳響起。女人瞄了一眼,臉色微變,沖戚靚說,是我兒子。站起身離開座位,接通視頻。

寶寶,這么晚怎么還不睡?。?/p>

戚靚看了眼手機快12點了,等她打完視頻該回去了。

寶寶,這是阿姨。女人突然轉過身,湊到戚靚跟前。戚靚發(fā)現(xiàn),男人不知什么時候去了洗手間。她跟手機里臉上還掛著眼淚的男娃娃打了個招呼,也在視頻里抱著男孩的老婦人面前露了個臉,女人就讓寶寶和阿姨、媽媽說再見了。戚靚趁勢起身說要回去了,今天謝謝啦。怕被挽留,說著話就往門口走。

姐,我們送你吧。

不用不用,幾步路的事。戚靚連連擺手。

姐,這么晚哪能讓你一個人回去,今天招待不周,明天我們請你吃飯吧,自己買菜做,你嘗嘗我們的手藝。男人從洗手間出來了。

是啊是啊,白天去你推薦的地方逛逛,晚上我們繼續(xù)喝酒。姐,我們還沒加微信呢。女人仿佛剛想起來。

加了微信,戚靚應了吃飯的事。

戚靚失眠了,今夜宛如夢境,是她一生中從未有過的體驗。自己雖在上海待了數(shù)十年,沒有工作沒有社交也沒朋友,只在家守著一個太太的本分?;氐嚼霞腋枪陋?,除了清明回去給雙方父母掃墓,從不回村里。縣城其實是陌生的,她的性格又宅,不愛熱鬧,也沒交上什么好朋友。戚靚想,自己竟然是個井底之蛙,囿在井底半生無趣,早該出井看看了。她去翻女人的微信,一月可見,都是些首飾圖片,沒有其他。

第二天下起了雨,戚靚睡到很晚。下午雨停了,她沒出屋,天陰著也不開燈,一直到傍晚,開了一盞臺燈,一整天窗簾都沒拉開。微信終于響起,早已過了晚飯時間。

女人語音問。姐,你昨天說的那個“方所”晚上到幾點啊,我們想去玩玩。

她沒提晚飯的事,戚靚莫名繃緊的神經(jīng)放松下來,打字回復:

節(jié)假日那邊晚上到十點呢,你們白天沒出去???

是啊,他懶不想動,在家睡覺了,我說明天就回去了,姐推薦的好地方怎么著也得去看看。

去吧,那地方挺好的。

好嘞。姐,那咱晚上回來還來喝點不?

不啦,今天有點頭痛,早點休息了,你們好好玩。

……

(節(jié)選自《北京文學》202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