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超偉×王占黑:生活方式可以隱匿著發(fā)光,寫作需要鉆點牛角尖
青年漫談計劃
我們在每個月不定期推出“青年漫談計劃”,邀請青年作家、青年評論家來閑聊漫談,通過一些日常的話題打開文學(xué)與生活的深度聯(lián)結(jié)。
三年前,王占黑與薛超偉在如今已??奈膶W(xué)雜志上做過一期紙談。這兩位作家均寫過背景在上海的小說,在那些故事中,厭班的女教師夜探大潤發(fā)超市,社恐的女孩兒們在老場坊假裝唱歌劇。孤獨青年們在巨型城市撿拾意外相遇和交會的星光。
如今,時間似在首尾閉合,作為時代最敏感之“異形細胞”的青年作家,感受到了三年來城市發(fā)生的變化。畢業(yè)后就從事全職寫作的薛超偉,出版了處女作《隱語》。今天我們以此新書為媒,再次發(fā)起對談,聊聊這本書,也聊聊兩位青年作家近年的寫作感想。
——本期主持人:古肩
01
藏匿在《隱語》世界里的替身
古肩:比起播客或者公開直播,紙談這種old school的方式果然更適合內(nèi)向人。進入圖書營銷后,我和超偉結(jié)成了自我強迫小組,逆著少到可憐的銷量迎頭而上。感謝占黑的建議,與其追逐不擅長的口頭表達,不如回到文字這種令人舒服的交流形式。
占黑:打開這個共享文檔,我的石墨目錄里還躺著三年前那次紙談的文檔,好像時間只翻過了一兩頁而已?;煦缛?,時間也失去了它穩(wěn)固的標桿。讀完《隱語》,我第一時間在微信搜索我們當時為了紙談而建的群聊,聊天記錄同樣停留在三年前,塵封就是這樣的意思吧,一旦被掀開,又有大量全新的氣息撲面而來。
嚴格來說,我和超偉在生活中不是朋友,我們沒見過面,那次紙談之后也沒有更多交流。超偉出書,最早是一個寫作的朋友告訴我的,他還特意推薦了其中“不能錯過”的幾篇。(后來又在小紅書看到一個略感心酸的作者帖,才知道這是超偉。)所以打開書,我最先讀的是已被“劇透”了標題的那幾篇,《隱語》《化鶴》《觀看》。
讀完《觀看》,往后一翻,下一篇仍是我所熟悉的標題。這才想起在不遠不近的三年前,我早就讀過他的小說,還和作者有過一次討論。其中的內(nèi)容,我是從群聊里找到那篇推文后才慢慢回憶起來的。很妙,當時讀我就對地鐵里的聾啞人這個結(jié)尾印象深刻,重讀依然如此。在變動中找到一丁點不變的東西,也是一種安慰。
某種程度上,這幾年里,我們都在接近病理意義或籠統(tǒng)意義上的孤獨、社恐或情感障礙,當然,這也越來越匹配都市人的基本狀態(tài)。我記得超偉小說里有位母親曾跟兒子說,不要像煮熟的蝦蛄那樣縮起來,要伸展開來,可是到最后,母親自己也縮成了一團。大概是為了防御和自保,我們很多人都不斷地向內(nèi)蜷縮,縮久了,就難以回彈了。但這并不意味著停止運動,這些人物有時努力把自己隱藏起來,有時又在自己的龐然世界里橫沖直撞、大放煙花。
正如超偉在自序里提到的,作者只能知道角色的一部分生活和某種面貌,這樣一想,我覺得自己也是《隱語》宇宙的一個小人物,或許,超偉自己也藏匿在其中。
啊,我想補充一點,除了個體的孤獨,更多關(guān)注到的是小說人物身上的都市貧窮現(xiàn)象,無論是陳秋、阿魚那樣的年輕滬漂,肺科醫(yī)院附近的外地病人,還有那些守著“身價不菲”的老房子、實際上除了等拆遷沒有出路的本地老人……
超偉:謝謝占黑找到我們那天的群聊。你出現(xiàn)的時候,我有點恍惚,感覺那個“圓桌會”剛剛開完,同時又想到那次紙談的載體——《中華文學(xué)選刊》已經(jīng)???。
三年來沒有更多交流,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很怕給人添麻煩。但這種情況在逐漸變化中,我有時候可以忘掉自己社恐這件事,專注于當下要做的事。也許,有一天我路過上海,會去拜訪你,當然,你可以拒絕拜訪,哈哈。
占黑:哈哈,我懂。
超偉:占黑提到的那篇小說原型是我一個朋友,他為了逃避家里壓抑的環(huán)境,一個人跑到了西部一個城市生活,紋了一個花臂,然后天天去夜店甩頭,經(jīng)常說自己脖子痛。后來有兩年時間他完全消失了,換了電話號碼,他的家人聯(lián)系不到他,他也不回我微信。
好消息是,最近我說我寄書給他,他又出現(xiàn)了,給了我一個便利店代收的地址,可能怕我把他的蹤跡透露給他家人。他對被寫進小說這事毫不介意,甚至希望我多寫寫他。可能即使藏匿的人,也愿意自己被人記住。他的出現(xiàn)讓我很高興,至少他活著。他還跟我講話,說明他往前走時,還愿意往回看。所以有時候我會莫名地樂觀,覺得很多事都會好起來。
我覺得我們藏匿在《隱語》世界里的那些替身,也都會好起來。
占黑:希望他一切都好。
02
退守到語言本身,退守到詩
古肩:創(chuàng)作這本小說集期間,我不斷用編輯的“霸權(quán)”逼迫超偉盡可能一篇一格、突破自我。根據(jù)讀者反饋,他做到了。讀完最后一篇,五色拼圖才能拼上,窮盡小說的各色風(fēng)味。占黑讀到“很美很顫栗”的《化鶴》算不算拆到了對胃口的盲盒,可以展開談一談嗎?
占黑:《化鶴》舒緩,清涼,充滿古意,有時會讓人想起汪曾祺。超偉的語言講究,又不露講究的聲色(這也是一種隱的本領(lǐng)),整個小說就像一座穩(wěn)穩(wěn)的禪寺,見過歷史的大世面,又云淡風(fēng)輕,均勻呼吸。說它顫栗,當然是指后面那個水缸肉身佛的情節(jié),其實這種驚心的時刻在整本書的閱讀中都會恰到好處地出現(xiàn),比如《同屋》里的日記,《隱語》里的摩托車,我真的不想劇透啦,也很難復(fù)述那種閱讀的情景和感受——你必須抬頭看很久的還潮天花板,才能目擊那朵圓水珠變成球體落下來的瞬間,感知到它的力度和溫度,以及你的五官所作出的即時反應(yīng)。
超偉:占黑細讀了這部集子,不僅看到了還潮,也看到了水珠滴落的瞬間,并且給出了這么精到的比喻,很感謝。確實如你所說,耐心等待,才會看到那個瞬間,并將那個瞬間感知到透徹。
《化鶴》的原型故事,我也可以講一講,是以前奶奶給我講的故事:某間廟里的女師父,因生得好看,時常被附近鄉(xiāng)里的青年調(diào)戲。她就每日在衣服里塞白色的紙蓬(衛(wèi)生紙),以遮掩曼妙身姿。從外表看,她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鄉(xiāng)人都以為這位女師父懷孕,時常來嘲笑她。一日在江邊,她又受到那群青年欺辱,忽而她就化作一只鶴,向遠處飛去,杳無蹤跡。
寫《化鶴》的時候,想的是這個人物,寫的是另一個。這是我的創(chuàng)作習(xí)慣,好像直接把聽來的故事當作自己的寫下來,會比較沒禮貌。
占黑:明白,我也有這種感覺。
古肩:好的小說會讓我們想起文學(xué)這本古老手藝的原始意義。復(fù)旦文學(xué)博士夾子說,超偉的小說“語言里就有故事”,透明的質(zhì)地,使人情物理得以無蔽。春成說,超偉的語言有種恰如其分的內(nèi)斂,不專為引人驚嘆,也不會節(jié)制到乏味。在占黑看來,語言是不是《隱語》這本書的一大特色?超偉又如何看待自己的語言追尋?
占黑:這個問題我在前面好像回答過了誒。
超偉:語言是最重要的。你看先鋒小說,到最后是簡化成了語言本身,就變成了詩體。但語言又不重要了,看看《三體》這樣的作品,如此恢宏,如此瑰麗,如此卓絕,它的故事即便由三歲幼兒講出(我們假設(shè)這個幼兒能完整清晰復(fù)述)也不會減損這部作品的價值太多。
但我又會想,什么是人類獨有的東西。最近AI的話題大熱,我們看到了AI跑出的圖片,AI做出的視頻,更不必說AI寫文案,AI寫代碼。大家開玩笑說,一直以為體力勞動是優(yōu)先被AI替代的,沒想到,先退場的是腦力勞動工作者。我們曾經(jīng)對人類的精神活動是何等自負,但現(xiàn)在它正面臨巨大挑戰(zhàn)。
我個人認為,人類的大部分藝術(shù)創(chuàng)造活動,最后都可以被AI取代。人們會下斷言,“這個是絕對不會被取代的”,然后下一個時期,那個東西又被替代了。人類不斷退守,不斷下斷言,又不斷退守。最后,可能就退守到了語言本身,退守到詩。語言其實就是歌呀。我們那些不會講話的先祖,他們首先是會唱歌的,難過時唱歌、喜悅時唱歌,這些歌,每一次唱的時候都不一樣。那些歌里自然而然會生發(fā)出特別美麗的東西,生發(fā)出獨屬于人類的哀愁和喜悅,以及尊嚴。
唯有這一點,是不會被AI取代,AI肯定會寫詩,但過了一千年一萬年,也寫不過人類(或說人類中最杰出的那些詩人)這是我的確信。
所以對語言重視,可能是因為我們把最后那個不會被替代的東西提早挑出來了。
03
隱沒是我發(fā)光的方式
古肩:有趣的是,現(xiàn)在很多寺廟不再是一片清凈佛門,廟門外排隊的長龍,過分鮮活地證明了人性剛需。許多青年戲稱“在上班和上進之間,我選擇了上香”。很多讀者也反饋說喜歡《隱語》《化鶴》這兩篇古雅嫻靜的小說,不知道是否恰好應(yīng)和了所謂“寺廟熱”?
占黑:其實你不說我都不知道現(xiàn)在寺廟是因為青年人而火熱。我聽說過“上班如上墳”,上香倒是第一次聽說。不過仔細想來,也很能理解,比如這兩篇小說因為某種“禪意”能讓人放松下來,沉浸進去,哪怕是讀到幽微的時刻,也不會感到緊張,而是像看到湖面粼光一閃那樣,收入眼里和心里。(作為對比,《觀看》的前半程就始終帶著現(xiàn)代生活的緊張和凝神,獲得另一種節(jié)奏上的刺激。)虛構(gòu)之外,真實世界里的寺廟大概也有這么一種氣質(zhì)吧。我想起一個朋友,一邊正常上班,一邊在城中某寺里當居士,大概兩周一次,皈依好幾年了。但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她不說,我不會想到。她也不會向我布道。
超偉:我以為寺廟一直是熱的,看到這個問題,去網(wǎng)上搜索了一下,發(fā)現(xiàn)確實有這個現(xiàn)象,挺奇妙。大概我從小就生活在一個信佛的環(huán)境中,所以感覺不到這種突然而至的寺廟熱。每年過年隨家人去拜佛,那些大寺總是一派熱鬧景象。中午一般留下吃齋飯,齋堂比學(xué)生食堂還要擁擠,我們排著隊,往往有一種既想爭搶,又彼此謙讓的靦腆。
出現(xiàn)寺廟熱,個人看來,除了網(wǎng)上分析的那些理由,還有一點就是,寺廟這樣的場合,會有“一起湊熱鬧卻彼此不打擾”的妙處。這樣的平衡,很符合當下青年人的心境,也喜歡熱鬧,也不想被打擾。
古肩:《隱語》的屬性很難總結(jié),我試圖把人物和主題歸納為“長大后的內(nèi)向小孩”“隱沒是我發(fā)光的方式”,其實也正有感于九篇小說似乎捕捉到了全新的青年思潮。勾頭瑟縮,找到自己的生存姿勢和節(jié)奏,一邊排斥關(guān)系一邊迂回靠近——這些幽暗崎嶇的精神地貌,一經(jīng)小說光照的點亮,就會給人一種“原來你也是這樣”的慰藉,和“這樣也不羞恥呀”的認同感,令青春困厄的青年可以松口氣,更自洽而非更擰巴地活著。占黑小說里幾乎是用撲面而來的語言密碼,用獨有的敘述聲音在強化某種青年意識,足以把她的讀者篩選出來。不知道我的理解是否合理?
占黑:說真的,我不知道你說的語言密碼是什么意思……
“隱沒是我發(fā)光的方式”這句話特別好,但好像不是原文里的句子?不知道是你們倆誰想出來的,我相信能以各種不同的角度擊中所有讀者。包括書里好幾篇,《隱語》《渥丹的顏色》,人物都提到了謎語這個形容,模糊,又普遍,人和人之間的關(guān)系,人內(nèi)心的世界,都是謎語一樣的存在。整本書很有一張完整唱片的感覺,一邊聽下去,一邊時不時地往回想。
超偉:我知道語言密碼是什么。(驕傲舉手)
占黑的小說中有很多有意思的敘述和描述,那些東西不是那么顯,眼睛一掃而過,看到就看到,錯過就錯過。比如《韋馱天》一篇里,寫到下雨天,窗外有“唰唰唰的大馬路,唰唰唰的高架”。這樣的比喻很有意思,也很特別。這些部分個人覺得是超脫于文本的,是占黑專寫給那些愿意看見這些東西的讀者的。
還有,同樣是這篇小說里,“她說,我叫陳佳齡,佳人的佳,年齡的齡,叫我杰奎琳就行。我讀不出,覺得繞口。下樓之后,我把備注改成了全智賢?!边@也是語言密碼,在這里,表面上要說和實際上要說的,指向兩個方向。表面上說的是,“我”文化程度不高,我跟她階層有差。實際上,是在說某種更深的東西。“我”念念不忘的那個符號,與眼前人的對應(yīng),這種符號在龐大的都市里能帶給我們慰藉,或許那甚至不是慰藉,就是主體本身。
占黑的小說里,除了這些語言密碼,還有無數(shù)的故事密碼。她寫的故事里,總藏著很多小故事,像萬花筒一樣。她毫不吝嗇地潑灑著素材,是一個如此富有的寫作人。你有理由相信,她的一個中短篇,故事到了最末,其實還有無數(shù)的故事未被說出。
另外,“隱沒是我發(fā)光的方式”,是古肩從詩人菲利普·雅各泰那里借來的,原句是“愿隱沒成為我發(fā)光的方式”,她覺得很符合《隱語》這本書的氣質(zhì)。如果這句話能給一些讀者力量,那我們首先要感謝這位詩人。
占黑:你說得我很不好意思……有時候我覺得我這幾年在鉆牛角尖,我也不知道是哪種牛角尖,反正每隔幾年就會對著一盤新的牛角尖拼命鉆。超偉應(yīng)該可以理解……
超偉:完全理解。能鉆出來,帶給自己的欣喜是遠超一切的。寫一篇能看的小說,和寫一篇過了自己心中那個尺度的小說,感覺完全不一樣。
04
走出去與他人產(chǎn)生聯(lián)結(jié),就夠了
古肩:其實我也能理解,而且超級佩服認真的寫作者,對內(nèi)心尺度的恪守,或者說鉆牛角尖。
超偉畢業(yè)后基本處于全職寫作狀態(tài),占黑則是在家工作,我特別好奇的是,“家里蹲”的狀態(tài)其實多少會合上一些社會關(guān)系的窗扇,但通過二位的小說來看,他們其實比我們這些混跡社會的“職業(yè)人”,更主動、熱切地關(guān)心自我之外一個個具體的人。借助他們的視力,我們有幸看到了肌理更豐富的世界。
三年前,占黑的創(chuàng)作就從“街道英雄”過渡向“城市漫游”,眼光從爺叔輩落到自己和同代人身上。中篇新作《韋馱天》里,你提到,“他人即天堂,如果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我怕我一天也活不下去?!北M管全智賢的互助實驗失敗了,但我們似乎看到占黑的創(chuàng)作在進一步走出自己,附體在快遞小哥、房屋中介這些角色之上,用他們的視角與心靈介入觀察,但底色還是占黑小伙式的輕快、好奇,疊加起來會給人一種質(zhì)地清爽的遼闊之感。
超偉在《隱語》中,也寫了懸浮青年、寺廟病客、燈謎館女孩兒等各色各樣空間中的人與事。身為青年小說家,走出自我是一種寫作的自覺嗎?
占黑:我很難說這幾年的寫作算走出自我還是走入,真的很難說。包括寫作這件事本身,我也越來越難以形容。我只能說,這幾年所寫的幾乎都和疫情直接相關(guān),和城市里的年輕人直接相關(guān),那么也可以說與我自己直接相關(guān)。生活中困惑的時刻越來越多了。我總希望用寫作的方式去幫助自己思考,思考人與人的關(guān)系和距離,思考流行病對社會的沖刷,思考各種真真假假的東西。也許有些人會通過做學(xué)問,有些人則通過做田調(diào),而我嘗試著通過虛構(gòu)來起飛。哈,我真的說不清,還是別說我了,超偉多說一點吧。
超偉:走出自我可能是大部分寫作者的必經(jīng)之路吧。當然,也有一輩子只寫自己的大師,這里也不好舉出名字,究竟那真的就是作者的自我,還是依然是一種虛構(gòu),都未可知。
走出自我,占黑的小說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境地,那我可能還需要從與自我比較相似的人群開始寫。但終究是要走出去的,走多遠不是問題,只要走出去,與他人產(chǎn)生聯(lián)結(jié),我覺得就夠了。
“他人即天堂”,我也注意到了《韋馱天》里的這句話。非常好的一句話,盡管它是關(guān)聯(lián)著一個熱愛世界的女孩的悲劇命運。在很多次因為他人的事跡或舉動而熱淚盈眶的時候,我也是有類似的感覺的,即,人類真的很美好啊。但在自我的敞開這個層面,我還沒到他人即天堂的境地,還要在他人即人間的地方徘徊一段時間。至于將來是上升還是跌落,也是現(xiàn)在的我無法預(yù)料的事情。
05
女性有一種更深刻的抗爭性
古肩:在《隱語》中,女性主義的意識更加凸顯,尤其是同名篇目《隱語》,關(guān)注的不再是父系家族的代際關(guān)系,而是父與女、祖母與孫女、甚至未經(jīng)展開卻令人遐想的姐妹關(guān)系的和解。有讀者甚至反饋說一些篇目讓她誤以為作者也是姐妹。我也愈加確認,超偉是地道的“女性主義男作家”。不知道占黑怎么看?超偉又是如何形成這種意識的?
占黑:不知道我能不能這樣判斷,超偉的語言是去性別化的,而在現(xiàn)在的語境下,去性別化可能意味著接近一個弱勢的性別群體(因為她們總是在被剔除和隱藏她們的聲音)。當然超偉本身又擁有性別意識的關(guān)懷,這讓他寫的這些女性人物的困境都真實而且精準。希望超偉這樣的寫作者能更多一點,哈哈。
我自己有時候挺喜歡模擬男性視角,比如模擬一種不自知的冒犯。不知道超偉在寫作練習(xí)中有沒有感覺到,女性人物敘述的誠實度往往是比較高的,她攤開在臺面上的自己生活的一切是真實的,無論好壞香臭。但男性敘述的折疊面會大一點,彎繞,躲閃等等。有些話他不會想說出來。當然,這也可能是我不成熟的刻板印象。
超偉:不清楚是不是刻板印象,但在我身上是準確的。我會彎繞、躲閃,而且包括在現(xiàn)實里,我認識的大部分女性朋友,都比我直接,都比我更容易敞開。怎么說呢,其實我能說出來的大部分是真話,但是,我也會把一些話藏起來。這大概很“隱語”。
很高興占黑稱贊我的語言是去性別化的,因為這確實是我在寫作中努力去做的事情。我在《同屋》和《水鬼》這兩篇早期的小說里刻意暴露、甚至夸大一些男性的欲望,對男性角色的情欲進行一些比較外化的描寫,我想表達的是,在那些環(huán)境里,情欲是他們當時能追尋的唯一的東西,他們掌握不了世界,轉(zhuǎn)而向比他們還要弱勢的群體索取,最后演變成了盤剝。這或許是當下男女關(guān)系的一個側(cè)面,我以為這是在書寫真實。
但我發(fā)現(xiàn),這種處理會引起很多誤解。所以,之后的寫作,我就轉(zhuǎn)向了相對去性別化的寫作,就有了《萬物簡史》《化鶴》等篇目。在《隱語》和《觀看》這些小說里,我又進一步,模擬了女性的視角。誠如占黑所觀察到的男女視角的誠實度問題,我在運用女性視角去寫作的時候,確實會獲得更大的自由,會寫得更直露一點。這也契合了我的一些想法,即女性有一種更深徹的抗爭性。
古肩說我是“女性主義男作家”,這是一個美稱,我不敢當。(但我希望自己能夠往這樣的方向走,并且走很遠。)就像很多女性說的那樣,男性永遠無法完全體會女性的感受。確實如此。盡管我已經(jīng)自認為比較了解女性心理,有時候我在與女性朋友的交流中,依然會被她們不經(jīng)意透露的一些細節(jié)震撼到。
但是!我有時候會發(fā)現(xiàn),同一性別內(nèi)部的差異,可能遠超不同性別差異的平均值。換句話說,女性有時候可能也是不了解另外的女性的。這也是我大膽采用女性視角的理由之一。即,我要書寫出我的觀察和體認,而不是以某種最大公約數(shù)為標準答案。我們對于不同于自己的另一性別的學(xué)習(xí)是無止境的,我們對于自身以外的人類的認識也是無止境的。先互相認識吧,也認識一下自己,后面的工作會更好做,這是我的一點想法。
06
隨意問答時間
占黑:《萬物簡史》里最后把阿青的部分用不同的字體區(qū)隔開來是出于什么考慮呢?
超偉:這是古肩做的工作,為了對讀者更友好。因為這里阿青和許豐年走的是不同的兩座山,找尋的是不同的東西,采用了類似電影里蒙太奇的手法,所以用不同的字體不容易產(chǎn)生歧義。古肩不僅把這里的字體區(qū)別開來,也在《隱語》里插入了一些注釋。我對這些工作其實都在第一時間投了反對票,但她很堅持。我可能是那種,我所信任的人一堅持,我就屈服的人。所以與她爭論的時候,我?guī)缀鯖]有勝利過。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她是個執(zhí)拗又可愛的人。也感謝她的執(zhí)拗,《隱語》得以順利出版。
超偉:我有個問題想問占黑,這個問題可能我以后會問很多寫作者。就是你會鍛煉身體嗎?你平常是怎么鍛煉的?
我很在意這個問題。因為我個人覺得,所有創(chuàng)作者都應(yīng)該努力鍛煉,努力把壽命延長。我自己期待的壽命,和我實際上能活到的,我懷疑會有一個比較大的差值。(我理想的壽命是活到下個世紀。我們年輕的時候,是跨世紀的少年,我想到時候,成為跨世紀的老年。)
占黑:首先,鍛煉和壽命不一定是正相關(guān)的。一個冰涼的事實哈哈哈。
我是那種“極做極有”的人,意思是說,我很難養(yǎng)成習(xí)慣去均勻地做一些事情,這是個壞毛病。比如每天寫幾百個字,每天讀幾十頁書之類的,我總是堅持幾天就堅持不下去了。要么在某段時間特別愛看書,天天都在看,某段時間又特別愛看電影,天天看電影。所以可想而知,我在運動這件事上也做不到均勻和持久。前年我學(xué)會了游泳,就會多花時間練習(xí)。后來嘗試跑步和攀巖,也沒堅持下來,最近在嘗試跳繩。唯一還在堅持的羽毛球,大概一周一兩次吧。
諷刺的是,上淘寶、小紅書,玩羊了個羊這種浪費時間的事,不用刻意堅持我也能每天都做到……
古肩:哈哈,我也這樣,所以腦袋像個沙漏,好像什么都未曾留下??磧晌坏膶υ?,好像在清涼潭水邊吹了灌滿雨絲的風(fēng),眼里濕潤,心里安寧。又好像隔了很久的空白,大家一起聚在篝火邊,暖烘烘的,喚醒了沉睡的聲音。
三年過去,時間確認翻過了幾頁,又好像依然停留在原地。一本書的價值是有限的,比起可見的銷量或口碑的影響力,還有這種點點滴滴的篝火時刻,值得我們收留進記憶,存儲下淡淡的光和熱氣。那就期待下一次對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