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藝術觸角伸到時代生活的方方面面 ——第八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述評
共有283部中篇小說參評第八屆魯迅文學獎,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近年中篇小說創(chuàng)作的繁榮。最終從中脫穎而出的5部作品凝聚了評委們的高度共識,我們相信,過去4年里它們在不同的方面代表了中篇小說創(chuàng)作的高度佳作。
王松的《紅駱駝》致敬祖國核工業(yè)事業(yè)中的無名英雄,書寫“奮斗青春,無悔抉擇”的人生主題。而這“無悔”的內涵又是由母親晚年的遺憾與后悔來烘托反襯的,母親在垂暮之年一次滿懷執(zhí)念的旅行,揭開了那些并不如煙的往事的面紗,也揭開了人物情感世界的秘密。由感情這個切入口,小說打開不同人物的內心,給宏大的歷史敘事注入了溫潤的人文情懷。因與父親相愛而共同奔赴礦區(qū)、投身核工業(yè)事業(yè)的母親,中途因無法克服對年幼女兒的負疚而決意離開父親返回城市,在生命盡頭卻又帶著某種無法解開的心結重返礦區(qū)。陪同母親前往的女兒在將生命奉獻給崇高事業(yè)的父親墓前,接過了父親遺留給她的“紅駱駝”石頭,那象征著一種紅色信仰與堅毅品格的傳承。小說采用母女二人不斷交替的敘事視角,隨著旅途中空間的不斷變化,線性的時間也隨之被切割,拽出敘事的多重線頭,在起承轉合間,作者對敘事節(jié)奏有著精準老到的控制。
王凱的《荒野步槍手》是當代軍旅生活中的一處風景,是金戈鐵馬間的一闋邊詞,以結實飽滿、鏗鏘明快的語言,書寫新時代的強軍故事,稱頌可親可敬的基層官兵。位于西北戈壁大漠的演習場,除了狂亂的風和風聲中凌亂的思緒,包括肢體、感官和礦泉水在內的一切似乎都被凍結了。然而,就是在這樣一個寒夜,攜帶著各自人生經歷和生命體悟的兩代軍人——一個是“奔五”的部隊創(chuàng)作員,與身體機能同步衰減的還有他被庸常生活漸漸磨損的激情;一個則是正值青春年華,在部隊里享受過榮光也遭遇過挫折,卻仍堅持原則與個性的“沉默的中士”,他們在寒冬曠野中碰撞出溫暖的情感共鳴。不論對于小說中的部隊創(chuàng)作員,還是對于小說家本人,抑或是對于普通讀者而言,荒野上這個難忘的寒夜所激蕩起的,都是澎湃的青春熱血。
艾偉的《過往》表現出作者非同尋常的洞察人性的功力,選取了他所得心應手的家庭生活題材來作為人性的試金石。一心追求個人價值實現的母親,被名利所異化,直接導致了家庭危機——丈夫出走不歸,失去雙親管教的子女或深陷情感泥潭而精神失常,或一時放任沖動而身陷囹圄,或與年長自己許多的母親的徒弟戀愛,從某種程度上補償母愛的匱乏。艾偉以一貫內斂從容的敘述、持重沉穩(wěn)的故事節(jié)奏,巧妙地設置伏筆,再一點點將藏匿于這個家庭內部的秘密層層剝開。當身患絕癥的母親重新回到子女身邊,期望在生命最后階段獲得救贖,兩兄弟不得不面對不堪的生命過往,與自身的命運艱難地達成和解,小說以其獨有的故事張力詮釋了人性的美德和寬恕的力量。尤其難能可貴的是,小說并沒有簡單化地處理母親形象,她在生活中一堆毛病,在舞臺上卻光彩奪目,一如使她紅遍全國的那出《奔月》的形象,對藝術義無反顧地追逐的同時,難免于內心的糾結與情感的撕扯,作者對女性生命成長的豐富精神向度作出了直抵人心的探索。
索南才讓的《荒原上》講述的是6個牧民進山去滅鼠、保護牧場的故事,展現了時代的發(fā)展給牧民傳統生活帶來的變化,歌頌了永恒的青春與生命力。在大雪封山、荒無人煙的荒原上,他們要面對長久的孤寂、辛苦的勞作和鼠疫的威脅。漸漸地,他們的心境產生了一些變化,有人義無反顧地一夜夜踏上尋找愛情的雪路。而更多的時候,他們經受內心情感的撕扯,對抗人性之惡?;脑系氖蠛ψ罱K被消滅了,而有人卻永遠地留在了這片荒原上,也有人在荒原上重新認識了自己。索南才讓是在基層寫作的蒙古族青年作家,他的小說以當代牧民的生活為藍本,并且保留著某種難能可貴的“異質性”:新鮮活潑、渾然天成的語言和形象、堅硬粗糲的質地以及近乎天然的力量感。他在小說中創(chuàng)造了一個獨特的美學世界:神奇遼闊、生機盎然的西部原野,親愛依存的各民族兄弟,在無垠的原野上演繹了慷慨動人的青春傳奇。小說飽含對世界的好奇、熱情與天真,敘述語調卻冷峻而克制。
葛亮的《飛發(fā)》以濃烈的“港風港味”講述新的香港傳奇,從一個側面展現了香港的時代精神風貌。小說借助了“名物志”的寫作方式,從多方面考據了“理發(fā)”行業(yè)的起源和發(fā)展,以及粵語“飛發(fā)”一詞的詞源學,以香港“飛發(fā)”業(yè)的風起云涌、潮起潮落,微觀照鑒香港這座城市的世事更迭、風云流變。小說書寫人在時代里的命運:老翟師傅年輕時的明星夢和高級發(fā)廊“孔雀”的上流夢一一破碎,朝夕之間便跌入社會底層,從此以“樂群”飛發(fā)店服務街坊,混跡市井;而老莊師傅則以“溫莎”理發(fā)店的懷舊氛圍、古董情調和老派服務,幫助人們延續(xù)著某種來自“滬上”的幽雅品位和格調。兩個人和兩家理發(fā)店,分別代表了粵港和上海理發(fā)行業(yè)的兩支脈流。兩代理發(fā)師在世間情義、人情冷暖和謀生手藝的傳承轉化中,保持著匠人的尊嚴,也照亮了各自的生命。作者以對中國器物和手藝,以及其中所灌注的中國情感、文化根性和個體生命史的持續(xù)書寫,也如他筆下的匠人般,薪傳了一種文脈、一種風格、一種時代精神。
在5部獲獎作品之外,本屆參評的中篇小說還有不少值得一提的優(yōu)秀作品。本屆參評的作品以現實主義創(chuàng)作為主導,不少作品突出反映時代社會發(fā)展,表現人民火熱的生產生活實踐,尤其關注鄉(xiāng)村振興、生態(tài)文明建設等重大主題。李約熱的《八度屯》以駐村干部的視角寫鄉(xiāng)村的脫貧攻堅工作,作者將自己駐村的經驗放入小說,細致書寫了李作家在村里經歷的“破冰之旅”,與當地群眾從最初的陌生隔閡(連語言也不通)到后來的相融相親,顯現出作家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后的轉變與收獲。陳集益的《金塘河》帶著個人的成長印記,講述了在聯產承包責任制實行之后,南方一家人為了吃飽飯而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故事,將個體生命與時代發(fā)展聯系起來,洋溢著濃郁的鄉(xiāng)土氣息。余一鳴的《湖與元氣連》通過大學生村官王三月在丹陽湖南邊一個叫上元的村莊里的所見所聞,勾連起了這座村莊的現實與歷史,凸顯了鄉(xiāng)村生態(tài)建設的意義和價值。潘靈的《太平有象》也是一篇生態(tài)文學力作。2020年,云南西雙版納的15頭亞洲象組成的“大象旅行團”向北遷移,在相關部門的悉心呵護與全力推動下,歷時一年多返歸故園。作者由此獲得靈感,虛構出一個叫太平村的少數民族村寨,講述村民如何保護受傷的小象,為給野生動物騰地方而搬遷,努力建設生態(tài)文明的故事,贊頌了邊地人民在保護生態(tài)環(huán)境中的努力、付出、擔當和犧牲。
本屆魯迅文學獎參評中篇小說的標準是版面字數在2.5萬字以上、13萬字以下,以這樣的體量和篇幅,能較為完整地呈現人物在一定時段內的典型事件,容納較多的時代信息和社會生活內容。不少參評作品將藝術觸角伸到中國現實與歷史的方方面面,反映了時代生活的豐富多彩,行使著文學弘正道、揚正氣,歌頌真善美、鞭撻假惡丑的神圣職責。海勒根納的《巴桑的大?!分?,失去了雙腿的草原的孩子巴桑,依憑信念、愛與夢想,不僅走出了草原,還走向了大海,將更多的愛播撒到遠方,展現了不屈的生命意志和寬廣遼闊的人性境界,感染人心。肖克凡的《媽媽不告訴我》通過旁觀者的視角,講述了“媽媽”沒有告訴兒子的那段地下革命工作的經歷,在往事里打撈珍貴持久的理想之光,向無數為謀得后人幸福而奮斗的無名前輩致以由衷的敬意。陶純的《七姑八姨》講述四川大巴山區(qū)的4位女性在戰(zhàn)爭年代的傳奇經歷,這些無名英雄的犧牲和奉獻令人震撼,值得銘記。作者將她們一一塑造得血肉豐滿、活靈活現。林那北的《仰頭一看》刻畫了一個小時候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一只眼睛的普通人卑微、沉默而堅忍的形象,而隨著他最終的“仰頭一看”,小人物的自尊和勇氣也呼之欲出。羅偉章的《寂靜史》通過綿密的敘事和極具張力的語言,書寫土家女祭司林安平富有傳奇色彩的一生,挖掘消失不傳的地方傳統文化,在反思人性的同時也諷刺了地方文化保護中的某些短視行為。阿乙的《騙子來到南方》虛構了一個荒誕的故事,一個其貌不揚的商人憑借一個荒唐的噱頭,外加三寸不爛之舌,輕松地將南方一個小城的財富一網打盡,小說透視了人性的貪婪,批判了社會上存在的浮躁和自私自利的風氣。計文君的《筑園》以一個學霸式人物的校園求學和職場打拼經歷,探討了我們當前切實面對的一些關鍵性問題,如信息技術時代的真實與虛幻、資本力量與知識的關系等。
從本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的參評作品中,我們也能清晰地看到以“80后”為中堅的青年作家的成長,他們不斷地向著廣闊的時代生活深處掘進,并且發(fā)展出了自己獨特鮮明、愈加成熟的風格,體現出文學新力量的想象力、敏銳度、探索勇氣和問題意識。除了最終獲獎的索南才讓,還有孫頻和馬小淘兩位“80后”作家的中篇小說入圍了提名作品。孫頻《騎白馬者》的敘事人遨游于寂靜的山林間,往返于今時景象與往日記憶之間,在似真若幻、恍兮惚兮間,思考人類進步與社會進步等重大主題。馬小淘的《骨肉》將一個年輕的女兒與并非親生的“父親”之間的另類親情故事寫得格外動人,小說語言幽默生動,寫出了當代年輕人的“酷勁兒”和極為真摯的情感。此外,王威廉的《你的目光》構思精巧,以主人公14副眼鏡的設計靈感和理念作為整篇小說的結構,在推進敘事的同時,也推進了主人公對世界的認識,小說顯現了作者處理歷史的能力和人類學社會學的開闊視野。文珍的《有時雨水落在廣場》聚焦城市老年人的退休生活,以作者所特有的溫婉、細膩、浪漫與詩意,寫出了他們內心的孤獨失落和對感情交流的渴望。劉汀的《何秀竹的生活戰(zhàn)斗》現實氣息撲面而來,通過講述平凡女性何秀竹的個人奮斗史,展現了普通人與家庭出身、現實環(huán)境、自身弱點不懈搏斗的堅韌精神。蔡東的《來訪者》通過一個心理治療的故事,觸及社會普遍存在的焦慮感的癥結,表現出作者對現實的敏銳感知和思考能力。周嘉寧《浪的景觀》圍繞上海襄陽路服裝市場的起落,從繁盛一時到曲終人散,對一個時代和一群青年的青春和夢想作了帶有歷史感的回望、打撈與檢視?!?0后”作家王占黑的《韋馱天》《小花旦的故事》植根于作者現代都市的細膩觀察,呈現出對城市社區(qū)和老年人群體的熱情關切。
就小說文體而言,中篇小說不是如短篇小說那樣的“生活橫截面”,也并非長篇小說那樣人物線頭眾多的廣闊的社會生活呈現,中篇小說最適合近距離地觀察當前時代和社會,作出及時的文學表現,提出自己的思考。通過梳理近年的中篇小說創(chuàng)作,也感到一些不足之處。其一,對時代面臨的重要問題、社會發(fā)生的重大變化、人民群眾的普遍關切等進行敏銳觀照、給予有力的藝術表現并引起廣泛而熱烈社會反響的中篇力作還比較少。其二,雖然本屆參評作品中有像東君的《卡夫卡家的訪客》、李宏偉的《月球隱士》等在敘事上進行積極探索的作品,但總體而言,近年的中篇小說在敘事形式上趨于保守,藝術創(chuàng)新的氛圍還不夠濃厚,期待作家們在未來繼續(xù)為之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