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偉大風景的人 ——讀裘帕·拉希莉長篇小說《低地》
《低地》 [美]裘帕·拉希莉 著 吳冰青 譯 浙江文藝出版社出版
《低地》(lowland)是美籍印裔女作家裘帕·拉希莉的第二部長篇小說。早在2000年,33歲的拉希莉就憑借處女作短篇小說集《疾病解說者》將普利策小說獎、歐·亨利小說獎、全美最佳小說獎、國際筆會海明威獎等短篇小說獎等榮譽一并收入囊中,并成為普利策小說獎史上最年輕的獲獎者。此后十多年的時間里,她是繼V·S·奈保爾、薩爾曼·拉什迪之后,又一位在英語世界獲得廣泛贊譽的印度裔英語作家。2013年,長篇小說《低地》出版后,裘帕·拉希莉的名字甚至和艾麗絲·門羅等一批代表當代英語小說最高水準的大師聯系在一起,美國主流媒體亦不無親昵地稱拉希莉為“一位杰出的美國作家”。這句簡明扼要的評價,足以一窺美國文壇的態(tài)度:如果21世紀英語文學存在一個偉大傳統(tǒng),那么拉希莉很可能成為這一傳統(tǒng)的貢獻者之一;如果21世紀的英語文學史是一部星光閃耀的歷史,那么拉希莉即將被納入這片星河。
實際上,從上世紀70年代起,奈保爾、拉什迪等印裔流散作家就憑借一系列探討種族、性別、階級等話題的作品大放異彩,成為英語文學中不容忽視的一股勢力。作為來自地緣和文化意義上“低地”的第一代移民,他們如同壯闊而有力的恒河水,一次次地沖擊著大西洋兩岸英語文學的頑固堤壩。其時,后殖民思潮方興未艾,他們的創(chuàng)作無可避免地帶有明顯的后殖民意識乃至后現代思考。但拉希莉不同于這些父輩作家。她生于英國倫敦,幼年隨親人遷居美國羅德島,是標準的二代移民。印度之于她,不再是承載著鮮活、具體的生命實感經驗的故土,而是一處近乎想象性的存在,是她實現對世界的整體性把握的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因此,她在回應少數族裔、性別、階級等父輩作家關注的話題時,也表現出一位世界主義者的自覺——在高度信息化、全球化的當下,上述議題已悄然滲透于日常生活,以更為復雜、隱蔽的方式影響著整個人類群體的命運。
基于這一洞察,拉希莉選擇上世紀60年代的印度作為小說的起點。其時,階級矛盾、民族危機、殖民記憶籠罩著整個印度,而故事的兩位主角——沉穩(wěn)的哥哥蘇巴什和熱情的弟弟烏達安,分別代表那個時代印度青年精英的兩張臉孔:流散者和革命者。然而,拉希莉并不力圖開掘宏大的現實主義歷史題材,而是以優(yōu)雅、精準而又飽含感情的筆調穿越蒙塵往事,最終聚焦于當代人脆弱的內心結構。就像深淵里涌出風,動蕩的時代將召喚出創(chuàng)造性的心靈,歷史的煙塵會讓漂泊的靈魂顯影。
拉希莉是一位擅長以心理摹寫和隱喻來塑造人物形象,暗示人物命運的作家。英國作家E·M·福斯特在《小說面面觀》中提出“扁形人物”與“圓形人物”的劃分,強調前者是小說家圍繞某個單獨的概念的創(chuàng)造,而后者則變化莫測。《低地》中的弟弟烏達安無疑是典型的“扁形人物”,他果敢、勇猛、充滿激情,以革命者自居,但故事開篇不久,這位滿懷共產主義理想的青年革命家就在納薩爾巴里運動中犧牲。原本給人以扁平印象的哥哥蘇巴什因之成長為“圓形人物”,他不動聲色地接過弟弟未竟的事業(yè),以普通人的身份投身于一場更為隱蔽、漫長的日常革命中。如福斯特所言:“小說家運用‘圓形人物’——有時單獨運用他們,在更多的場合里,是把他們和‘扁形人物’結合在一起——使人物和小說里別的那些‘面’融合在一起,成為一個和諧的整體?!笨梢哉f,英雄也是蘇巴什的另一張臉孔,只是這被隱藏的臉孔,需要用一生的時間來檢驗。
蘇巴什有一顆富有創(chuàng)造性的心靈,終其一生,他都在修復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甚至他的職業(yè)——海洋環(huán)境學家,也是致力于改善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追尋偉大的風景。值得注意的是,風景之于他,絕非亟待改造的對象,而是充滿感情和詩意的棲居之所。初到美國時,他曾由衷地贊美羅德島的海灣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也正是在這片海灣,蘇巴什偶遇了撥動他心弦的美國女人。然而,隨著戀情無疾而終,蘇巴什猛然意識到,眼前的風景并非如他所想象的那般完美,甚至美國情人留給他的分手禮物“望遠鏡”也成為充滿隱喻的道具——暗示著年輕的蘇巴什不過是國境之上的過路客、風景之外的旁觀者,暗示著他與這處風景并沒有建立有情的聯結,只能藉由冰冷的工具與它建立關系。然而,這段令人心碎的短暫戀情,不過是蘇巴什異國生活的序曲,真正的困境在弟弟去世后才逐一降臨:為了保護弟弟的遺孀高麗,他必須反抗父母;為了帶弟弟的妻女逃離印度,他不得不開始一段草率的婚姻……成年后的蘇巴什一再受困于種種錯位的關系,卻又從未放棄對愛的渴望和對家人的責任。每每瀕臨絕望,蘇巴什都會求助于他心中最美麗的風景——大海。一望無際的海面,是流動的象征,更是生命力和抗爭力的象征。
正如福斯特在《小說面面觀》中提到的:“對于一個圓形人物的檢驗,要看他是否令人信服地給人以驚奇之感。圓形人物往往變化莫測,如同生活本身一樣叫人難以預料。”蘇巴什的每一次挫折都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頻繁的漂泊與迷茫、無常的命運與變動,構成了當代日常,蘇巴什那顆飽經創(chuàng)傷的心無疑是典型的當代心靈。但拉希莉并不滿足于將筆下的人物塑造成展示傷痕的命運標本,《低地》的八個章節(jié)分別選取了不同的敘述視角透視一個家族四代人橫跨印度與美國的命運起伏。這種精妙的敘述結構,使得整部小說猶如有著完美切工的鉆石,每一個角度都能映照出人物內心令人驚嘆的火彩。以至于小說的最后,當我們再一次凝視蘇巴什千瘡百孔的心,曾經的創(chuàng)痕都成為了心上的花紋。
通過《低地》拉希莉擺脫了移民作家的標簽,她絕非以一己之身背負沉重的故土,而是和小說中的蘇巴什一樣,成為一個面向世界尋找偉大風景的人。上世紀末,美籍印裔學者霍米巴巴在《文化的定位》中提出了“第三空間”的概念,旨在呼吁東方和西方打破對立的狀態(tài),實現相互包容、平等的交流,構建既保留自己原本的文化同時又能吸收異質文化,兼具多元文化特點的開放空間。拉希莉在小說開篇描繪的低地景觀,無疑指向一處理想的“第三空間”:旱季,低地上有兩處緊挨著卻又獨立的橢圓形池塘;雨季,水面上漲,原本獨立的池塘匯成一片長滿水葫蘆的寬闊水域。低地,無疑是變幻的、流動的、雜糅的、藏污納垢的;它是故事的起點,是出生地,是寄托鄉(xiāng)愁、承載經驗與記憶的地理風景;它也是故事的終點,年輕的烏達安葬身于此。而蘇巴什直到晚年才意識到,他在異鄉(xiāng)的羅德島贊美過的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并非大海本身,而是那座跨越海灣的橋——橋的另一端通往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