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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回到文學想象力的源頭
來源:文藝報 | 周明全  2018年04月25日08:28

要想重建我們的想象力,大抵應該到生命的本源——人類終極的精神世界里去尋找。在終極的精神世界里,以藝術(shù)的超然的理解,去解釋和理解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萬物的關(guān)系,只有這樣,才能從精神上得到開放自由的東西,一種屬于文學的境域或境界。

由于調(diào)任《大家》雜志,能夠較多接觸到各個層次作者的小說,使我越來越明確地感受到,當下的小說創(chuàng)作中一個較為嚴重的問題,即許許多多的寫作者,他們的小說,從表述方式、題材,甚至具體的描寫,都大同小異。這讓近年一直沉浸在宋以前古典小說中的我深感沮喪。當每每被宋前小說家質(zhì)樸、簡潔,然卻充滿無限想象力的作品擊中時,我突然意識到,對照這些古典小說,可能我們現(xiàn)代的寫作者——他們的想象力出了問題。作家失去了個人生命的獨特體驗,失去了想象力,所以無法表達出與眾不同的認識和感悟。我以為,一個作家是否優(yōu)秀,其最為明顯的辨別特征,就是他想象力的出類拔萃。即他的作品,一定會呈現(xiàn)出一種新鮮的、生動的、獨特的特質(zhì)。一定會在故事的表述和構(gòu)造方面,與眾不同。

劉再復說,“文學要實現(xiàn)對世俗世界、世俗視角、現(xiàn)實時空的超越,即從有限時空進入無限時空,靠什么?不是靠人造衛(wèi)星,不是靠太空船,而是靠‘想象’這一心理機制?!蹦敲矗斚滦≌f要有所突破,至少在文學想象力上,應有所改變。

沒有想象就沒有藝術(shù)。我認為,想象力是人類自身如何觀察并建立自我觀念的大問題,也是一個作家不可或缺的基本才能。一個作家如何得以擺脫庸?,F(xiàn)實世界,建構(gòu)一個理想的文學世界,想象無疑是他思想的翅膀和法寶。想象力的作用,在于重構(gòu)世界,而非表現(xiàn)現(xiàn)實、再現(xiàn)現(xiàn)實的手段或方式。想象力看似是文學的方式和手段,最終的結(jié)果恰恰又呈現(xiàn)為文學的主體。

然而,近百年來的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卻在一窩蜂地急于學習西方現(xiàn)代派文學大潮中,在急于批判現(xiàn)實的功利性追求中,忽略了文學想象力的重要性,使得現(xiàn)當代的中國文學,尤其是小說,陷入了批判和白描現(xiàn)實的泥潭中無以自拔。

現(xiàn)在我們都特別關(guān)注環(huán)境污染,大家一提起大氣污染、水環(huán)境污染、食品污染等,都憂心忡忡,卻很少有人關(guān)注到我們文學語言的污染、文學想象力的污染問題。當下,污染已然成為一個整體性的、無法回避的事實和話題,不單單是空氣、食品被污染了,我們的想象力、我們的語言、我們的文學,甚至包括我們的精神,都被嚴重污染了。當然,污染不是近些年才有,傳統(tǒng)社會也有。儒家偏重現(xiàn)世,以及后來“文以載道”的觀念,在一些偏頗的知識者心中儼然已經(jīng)成為一種恒定的價值常態(tài)。這對文學的想象力都是巨大的戕害,等于給文學戴上鐐銬,給想象戴上枷鎖。后來的文學啟蒙,也強加給文學太多的功利目的。這些,也都成為文學想象力被束縛的客觀因素。客觀地說,現(xiàn)實主義、寫實、功利的文學追求并非罪魁禍首,但單一地強調(diào)、推崇這些才是問題產(chǎn)生的根源。

改革開放以后,對西方現(xiàn)代文學思潮的借鑒和學習,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對現(xiàn)實主義的依崇,但是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想象力的疲軟和文學創(chuàng)新的匱乏,而僅僅變成了作家們演練自己“才華”的工具。數(shù)十年的中國文學,大家都心無旁騖地東施效顰,都在爭先恐后地追趕潮流。大多數(shù)作家被五光十色的文學現(xiàn)象模糊了雙眼,更有甚者,將文學想象力讓位給了市場,最終墮落到被大眾的閱讀口味徹底征服。

從時代大環(huán)境看,讀圖時代、網(wǎng)絡時代的來臨,擴大了大眾接受知識的渠道,但同時也損害了作家的想象力。近年大眾媒體,尤其是微信的蓬勃發(fā)展,對時代的一些膚淺闡釋無孔不入。這種遍布每一個角落的強制的、淺薄的闡釋和解讀,一步步地取代了作家們的個體思考。作家的想象力逐漸被各種言說所遮蔽。這些膚淺闡釋文化的泛濫帶來的直接后果,是想象力被極大地污染了、同化了、閹割了。文學展現(xiàn)的是人性,體現(xiàn)的是個性。沒有超凡脫俗的個性,則沒有出色的想象力。我們現(xiàn)在經(jīng)常在不同作家的作品中讀到相同的東西,這便是想象力被扼殺后的可怕的同一性。

想象力貴在獨特。保持想象力的關(guān)鍵,一不能依賴和重復已有的認知和知識,讓它們代替?zhèn)€體真實獨有的感知;二不能遠離生活、游戲生命,否則你的想象也是輕浮易碎的;三不能無視自己的內(nèi)心隨波逐流,否則就沒有能力走到文化的源頭,去面對人類真正的疑問和荒蕪,并對此放飛想象。當然我以為,想象力的缺失和污染,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因素是,當下我們的作家背負的精神負擔太重。20世紀80年代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作品,不能說他們沒有想象力,其實有幾部作品還是有一定的想象力的,但是為何讀下來,最終給人的感覺卻是沉重的,想象力像是一只只捆綁著翅膀的飛鳥。那么,是什么捆綁了它們呢?我以為,主要還是他們心態(tài)的浮躁,急于批判現(xiàn)實,降低了文學的品質(zhì),因而在批判中抹殺或降低了文學的想象力。作家不是不能批判現(xiàn)實,但是作家的第一職責,是寫出高質(zhì)量的文學作品。批判只是作品的外延價值。

然而在宋以前的古典小說中,有一種很干凈的東西和氣象,有一種單純和天真的想象力,和沒有被現(xiàn)實污染過的語言。同時,當時的理論家似乎也很重視想象力的重要性。中國歷史上第一篇關(guān)于文藝創(chuàng)作的專論,陸機的《文賦》,就對文學想象的問題作過專門的闡釋。他說,只有“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于一瞬”“恢萬里而無閡,通億載而為津”,才能創(chuàng)作出“收百世之闕文,采千載之遺韻”的好作品。緊跟著的劉勰,也在《文心雕龍》《神思篇》中開宗明義地指出:“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神思之謂也?!?/p>

中國最早的小說起源于神話,也是我們的文學先賢充滿想象的產(chǎn)物?!渡胶=?jīng)》里珍藏了中國最古老的神話故事,如“夸父逐日”“精衛(wèi)填?!钡?,都是充滿了巨大想象力的作品。從《山海經(jīng)》,我們不難明白這樣的道理:在中國最初的文學傳統(tǒng)里,沒有哪個神話不是人類幻想的產(chǎn)物,沒有哪個神話人物不是先民想象締造的。文學自始至終都在想象和創(chuàng)造著世界,而非表現(xiàn)世界和再現(xiàn)現(xiàn)實。《山海經(jīng)》對后世的寫作,產(chǎn)生了很深遠的影響。我想,影響更多的還是想象力上——它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新建構(gòu)這個世界的書寫方式。

后來模仿《山海經(jīng)》的《神異經(jīng)》《海內(nèi)十洲記》《漢武帝別國洞冥記》等,其想象力也是很充沛的。到了王嘉的《拾遺記》,想象力更是前所未有的,在《拾遺記》中,已經(jīng)有了對太空飛行器、潛艇的想象了。如《唐堯》中對太空飛行器的想象,在《秦始皇》中對有關(guān)潛水艇“淪波舟”的想象。

想象力的豐饒,也源自對外來文明的開放心態(tài)。唐傳奇富于想象力,這是因為唐朝是一個文化包容、多元開放的社會。唐傳奇的開端是由兩個單篇開啟的,一個是王度的《古鏡記》,一個是佚名的《補江總白猿傳》。兩個故事都是情節(jié)曲折,想象力離奇絕妙。之后,一路下來,無論是寫夢境、狐怪,還是現(xiàn)實題材,都是充滿想象的。比如,唐朝作家竇維鋈的《阿專師》最富有想象力的是,阿專師在備受俗世嘲諷后,騎著那堵破墻飛走了的片段。這樣的想象有很多很多。比如,唐朝的李復言寫的傳奇集《續(xù)玄怪錄》,其中《張逢》一文,寫了人變成虎,而《薛偉》完全是一篇中國式的《變形記》。

宋開始,“多教訓”“諱忌漸多”,加之“宋時理學極盛一時,因之把小說也學理化了”。此后的中國小說,想象力受到了限制,但是,依然有天才作家和作品的出現(xiàn),比如《西游記》《封神演義》《聊齋志異》等,為宋以后的中國小說保留了尊嚴。

從中國古典小說,或古今中外的那些經(jīng)典作品,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這樣的道理,那就是作者首先解決了想象力的問題之后,才能產(chǎn)生出卓然傳世的偉大作品。

要想重建我們的想象力,大抵應該到生命的本源——人類終極的精神世界里去尋找。在終極的精神世界里,以藝術(shù)的超然的理解,去解釋和理解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萬物的關(guān)系,只有這樣,才能從精神上得到開放自由的東西,一種屬于文學的境域或境界。所以,首先必須解決的,不是你的思考方式和角度,而是你的想象是是否有終極意義。其次才是你的想象方式,若舊的思考方式不變,所謂的想象力再強大,也是沒用的。比如現(xiàn)在網(wǎng)絡上流行的大量穿越類、玄幻類小說,乍一看,似乎是想象力爆棚,但因為沒有解決好作品的價值取向,沒有給想象賦予一個超越俗世的精神空間,那么就是空想,一種虛假的感覺。當下不少小說家,尤其是年輕的小說家,首先在終級價值取向上就出了問題——不熱愛生命、不尊重人,以戲說的方式寫作,想象力走偏了,走偏了就離真理越來越遠了。而在中國古代,雖然小說家們的想象力絢爛詭奇,可上天入地,變化萬端,但小說家是自信的,沒有矮化現(xiàn)實人的價值,如“精衛(wèi)填?!钡壬裨?,是對人類意志超然的贊美和歌頌。難怪,劉再復說《山海經(jīng)》是中華民族的原型文化?,F(xiàn)在的小說家,也寫人和世界的變幻無窮,但沒有古人那樣正大的氣息,那樣有尊嚴的價值判斷充沛其間,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有些甚至是很丑惡的、陰暗的東西都出來了。忽視了想象力這一文學最重要的要素。

要抵抗當下時代無所不在的“聲音”對我們想象的干擾和污染,要依靠的武器之一就是想象力,但要找回我們的想象力就要回歸傳統(tǒng)。

我想,當下的小說創(chuàng)作,要寫出有氣象的大作品,得回歸原初,回到我們先民那種肆意汪洋的想象力上。第一步,我甚至覺得,應該是作家從對西方作家的膜拜和模仿中折身回來,先做一個小學生,認真地從我們民族自己的《山海經(jīng)》《汲?,嵳Z》《海內(nèi)十洲記》《搜神記》《搜神記后記》以及后來的唐宋傳奇上一路下來,領(lǐng)略先人們是怎樣理解生活和認識世界,怎樣建立超然的想象力,然后再重新審視自己的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