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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賓:須一瓜 小說《太陽黑子》作者
采訪:張禎希 本報記者
電影《烈日灼心》獲得近3億元票房,在時光網(wǎng)和豆瓣網(wǎng)上的評分都接近8分,被視為今年最好的華語電影之一。影片改編自作家須一瓜的小說《太陽黑子》,而電影對于原著結(jié)尾的改編,也成為爭議最大的部分。本報記者對話須一瓜,聽她關于小說的解讀,以及對于電影的評價。
記者:當時為什么會將小說取名為《太陽黑子》,有什么深層含義嗎?
須一瓜:小說還沒動筆前,就定了這個標題。出版社曾擔心這書名會被當作科普讀物,我也替他們發(fā)愁。不過,在《收獲》刊發(fā)時保留了這個標題。
太陽黑子,就是太陽臉上的斑點。太陽明亮光輝,一些溫度不是很高、稍暗的地方就形成了黑子,如同人性的光明溫暖中包含著污點與暗斑。這也是小說寓意。此外,在小說中,三個男人不愿意提到老家,因為那里是不堪回首的犯案之地,當小尾巴問他們你們老家在哪里時,酷愛天文的逃犯陳比覺說“我們老家在太陽黑子里”。他們知道自己的善惡位置。而他這么說,也很貼切自然。最后行刑的過程中,陳比覺的臨終幻覺是以每小時3萬顆流星雨的速度,向老家“太陽黑子”飛行。
記者:小說中,“三兄弟”與房東都被定義為“罪人”,前者犯下滅門殺人罪,卻不斷用做好事來彌補內(nèi)心的罪惡感;后者由于懦弱,間接放任全家死亡,卻在竊聽別人的“惡”中調(diào)和自己的罪惡。聽起來,并沒有觸犯法律的房東,似乎更加可惡。這讓你的小說充滿了道德的想象力。你覺得辛小豐是壞人嗎?房東這個在電影中被弱化的存在有什么意義?
須一瓜:如果這個世界只有法律與道德,那這一定是機器人或非人世界。我們之所以要法律與道德,就因為人性的復雜。道德與法律,是人類社會秩序調(diào)節(jié)、救助的手段。相對于人性廣袤的原野,法律與道德是十分簡單粗糙的小尺子,它的丈量范圍有限。昆德拉說小說就是在告訴讀者,事情遠比你想象中的復雜,模糊與復雜是小說的天然氣質(zhì)。所以小說無法提供善與惡的界限,它只是努力展示人性的真相,提供發(fā)現(xiàn)與理解。
房東卓生發(fā),你用道德與法律的尺度去量他可能并沒有問題,但我們知道他的靈魂是不會安寧的。他在放任中讓火災惡果發(fā)生,是他永遠無法逃避的痛。他的家庭生活并不愉快,岳母、妻子、孩子都看不起他,他心靈有傷。大難臨頭的當時,他是有時間呼救家人的,但他卻放任了,甚至有點期待這種結(jié)果?墒牵瑦盒卸际切撵`的捕鼠夾。盡管他遠離熟人,也逃避不了自己良心的追問,所以,他也需要內(nèi)心平衡,而他緩解罪惡感的方式,就是努力發(fā)現(xiàn)別人的惡,以告慰自己可以被寬恕。
卓生發(fā)的罪感存在,反襯出三兄弟有擔當、敢犧牲的主動求善的人性美。也正是卓生發(fā)對他人“惡”的病態(tài)追擊,他不屈不撓的竊聽與刨根問底,才導致三兄弟的命運不可逆轉(zhuǎn)地走向終點。這個人物,是小說中,不可替代的情節(jié)推進力量。
辛小豐是不是好人呢,你說呢?
記者:《太陽黑子》中,辛小豐與設計師的關系被解讀成一種“帶有象征意味的自我救贖”,在電影中這成為辛小豐轉(zhuǎn)移伊谷春視線的障眼法。事實上,同性戀情節(jié)一旦膚淺化,很容易落入獵奇、低俗的窠臼。為什么會將這樣的情節(jié)設定在辛小豐身上?
須一瓜:小說中,三人逃亡了14年,這段時間幾乎貫穿了他們從少年到青年向中年的生命歷程。在這么長的時間篇幅里,不可能回避他們的性。雖然這三個人都害怕婚姻與愛情,但他們的性問題是不可能假裝不存在的。
特別是辛小豐。辛小豐獨特。他在這起案子中是一個“禍根”,沒有他的“性禍”,楊自道與陳比覺可能正過著追夢的幸福日子,所以小豐也是對罪過痛苦感受最深者,而他天生敏感謹慎的個性更不容易開放自己,他不會也不敢輕易和女人搭上。哪怕有職業(yè)便利。此外,他的童年因為母親的輕浮放浪,從小就受人指指點點,感受了來自性的曖昧壓力。小說中,他被描述為學習很好、個子小小的、非常漂亮的類型,小時候經(jīng)常被欺負,都是高大的陳比覺保護他。辛小豐并不是主動去找同性戀的,他是偶然間接觸一個案件后發(fā)現(xiàn),原來還有這樣一種生活方式。寫小說時,我查閱了大量的同性戀資料,先天的、后天的,有諸種因素導致。辛小豐在這件事上一直處于一個萌動狀態(tài)。第一次來到同性酒吧,面對同性騷擾他還是本能拒絕的,遇到設計師后,在酒醉被帶回家后的性事,他心中想的還是被害女孩的“巨人觀”的膨脹尸體,14年前的陰影他從來就無法擺脫。最終他和設計師走近,一是,在同性關系中,彼此不刨根問底的沉默與尊重,讓辛小豐有安全感。二是,因設計師主動給予的錢,及時雨般,改善了他們承擔尾巴高昂的醫(yī)藥費窘迫局面。
記者:你怎么理解這場“貓鼠游戲”中的伊谷春和辛小豐之間的關系與情感?
須一瓜:辛小豐與伊谷春之間是一種極度的欣賞與尊重關系,他們是“過命的朋友”。伊谷春是一個法律至上的職業(yè)警察,他只用法律丈量事物。良好的家境讓他可以不買任何人的賬,執(zhí)著于法律真相。當他遇到辛小豐這樣一個不要待遇不要錢,拼著小命輔佐自己執(zhí)法的同道,有如神助,辛小豐體現(xiàn)的過人勇氣與才華,讓伊谷春欣賞而敬重。他們彼此都欠對方救命之恩,尤其是,在伊谷春命懸一線,辛小豐明知這是一個索命獵人時,還是選擇了不放手。這兩人,一個為了法律信念、一個為了良心救贖,彼此煎熬。但不同的信念,共同的善,又讓他們亦敵亦友、彼此依靠。
記者:《烈日灼心》在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上斬獲三個影帝。鄧超、郭濤、段奕宏的表演有沒有達到你心中的人物的設定,在寫作時,你有沒有將筆下人物帶入過哪位明星身上?
須一瓜:我于電影,是徹底的外行,不便評價他們,但寫作者心中一定會有人物的形象。你問他們與現(xiàn)在3位演員是否完全貼合,我沒有這個感覺。但是從3位演員的眼神看,他們進入了小說人物。尤其是鄧超那種孤獨、憂郁、焦慮的狀態(tài)是很準確的,這讓我很意外。辛小豐是一個陰郁的、內(nèi)向的、憂傷的人,雖然他無比強悍、能征善戰(zhàn),但他卻處在隨時被粉碎的人生邊緣,其內(nèi)心無比敏感、脆弱孤單。鄧超給我的感覺一直是蓬勃的、樂觀的,本來很難與這類內(nèi)心不見陽光的人貼合在一起。但是這次的表演讓我很意外。
記者:電影與原著最大的不同便是片尾加了“第四個”嫌疑犯,為三兄弟“洗脫”,對于這樣的改編不少觀眾并不買賬,你喜歡這個結(jié)局嗎?
須一瓜:不喜歡。我和曹導交換過意見。他說他那樣的變通來自于對受眾的接受心理的考量,他自己也覺得主角太慘了。我體諒這個做法,如果沒有這個妥協(xié),也許,大家至今都看不到這個電影。只是,觀眾接受心理,不是小說推進的條件。小說有自己的邏輯。
小說中,三兄弟犯案是在14年前,案發(fā)時他們只是十六七的少年。一個偶發(fā)的兇案。他們的主觀惡性并不高,只是在遇到突發(fā)狀況時他們連續(xù)錯誤反應。有研究表明,這個年齡段,比孩童與成年人更加容易沖動。而小說中,誘發(fā)案件的條件也十分充足:當他們到達別墅時,那個女孩裸身出浴時又滑了一跤,這對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來說是一個很震撼的人體姿態(tài)。偏偏女孩在被侵害過程中又心臟病突發(fā)死亡,這個不可收拾的攤子,遠遠超出了少年的承受能力,這時外公外婆又闖入了,3個少年措手不及,之后父母又進來了。一句話,在容易走火失控的年齡,面對環(huán)環(huán)相扣接踵而來的危機,實施了完全錯誤的應對,導致了最后的悲劇。
之所以這樣鋪墊,是為他們?nèi)蘸髲娏业牟话才c救贖愿望提供合乎情理的邏輯支撐。正是因為滅門案特別殘酷,天平另一頭的惡果太重,這一頭才需要更多善的砝碼。也正是這樣,三人才有永不可卸的愧疚壓力。只有追逐著更多的善,才能釋緩平衡良心重負。
記者:你是政法記者出身,涉足的小說多為案件題材!短柡谧印返恼Q生與你的新聞工作經(jīng)驗有什么關系?里面的情節(jié)與人物有沒有原型?
須一瓜:不是我的小說多為案件題材,而是我的非案小說,不為大眾所關注?赡苈槔被疱伇惹逅S更有傳播力量!短柡谧印肥切枰{(diào)動過去的職業(yè)積累。我對負疚虧欠不安的心理一直感興趣。后來來廈門休假的朋友一起聊天,說到了一則關于3個逃犯的老故事。他們在多年前犯了案子之后,惶惶不可終日,不敢結(jié)婚,規(guī)規(guī)矩矩,他們并沒有像小說中的三兄弟一樣主動地去求善,而是在自我封閉中自我處罰。當三人被抓后,他們說“解脫了”。這是小說最早的故事核心。
記者:逃犯、強奸、注射死刑,《太陽黑子》中充滿了吸睛的元素,因此被不少人視為可讀性很強的類型文學,然而對書中人物內(nèi)心與心靈的深入省視,也讓《太陽黑子》有了區(qū)別于一般類型文學的厚度。有人認為,《太陽黑子》處于在通俗趣味與更高想象與文學維度的搖擺之間。你在創(chuàng)作時有沒有感受到這種矛盾與搖擺?
須一瓜:沒有。但《太陽黑子》這個題材本身,決定了有這些吸睛元素存在。小說表達的是作者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是他獨一份的對人心的觀察、理解與體恤。外界貼什么標簽與定義,不是作家能掌控的。而可讀性、故事性和通俗趣味,在淺層面本來就可以劃等號。但我想,小說閱讀是一個再創(chuàng)造的過程,也是閱讀者自我觀照的一個過程。見佛見魔,各人有各人的感受。如果閱讀者在小說中,看到的只是同性戀、死刑注射,滅門大案,只看到血與性,而看不到千層塔一樣的人心糾結(jié),看不到幽微曲折的關系與張力,看不到潛藏在世相人心中的悲劇性內(nèi)核。那么,這是小說的遺憾,也是閱讀者的遺憾,當然,更是小說的悲哀。面對小說,我只考慮“我與你”的“對話”關系,我是不是完成了我的表達。當然,我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看我。好吧。彼此都用心看吧。畢竟相遇,可以止于眼睛,也可以不止于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