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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作家將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生活寫入作品中時,多以痛感筆觸告訴世人,那是一個傷痕累累的時代。這種主流敘述話語自有其合理之處,然而,不同個體通過敘述打開的窗口,實際上卻大不一樣,即便在一個統(tǒng)一的政治語境時代里,有普遍的苦難,也有局部的風景。
在獲第六屆在場主義散文獎單篇獎作品《運動隊》中,作家林那北在回憶學生時代時,慶幸躲過了時代的狂風驟雨,她的父親曾進入宣傳隊與運動隊,而她也因此“沾光”體驗了特別年代的文體生活。在她筆下,宣傳隊和運動隊充滿活力和生機,像一個時代的浮島。這是她獻給同齡人的回憶,也是給年輕讀者一個靠近歷史的契機。林那北說:“我試圖以個人經(jīng)歷捕捉蜷縮在那個時代堅硬外殼下的細微質(zhì)感!
記者:《運動隊》 的有趣在于,那個時代在大眾印象中是冷酷無情的,你也說“整整一代人都深陷其中無從躲避”,而你的運動隊故事卻充滿活力。
林那北:《運動隊》 其實還有一篇姐妹篇叫 《宣傳隊》,寫的是同一時期在校文藝宣傳隊跳舞的往事。整個學生時代絕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在這兩個隊里度過的,雖然生活窘迫,父母被運動波及,但文藝與體育又確實給成長中的我注入了生機!袄淇釤o情”已經(jīng)是定論,但也未必包含生活的全部內(nèi)容。寫這些文字是試圖以個人經(jīng)歷捕捉蜷縮在那個時代堅硬外殼下的細微質(zhì)感,它是屬于普通人的日子。
記者:運動串聯(lián)起了你的年少時光,卻都未能堅持到底,若即若離的狀態(tài)是否反而能讓你回憶時形成全面又知情的觀察?
林那北:也許是吧。這種距離反而讓我的記憶有一個相對全面的輪廓。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都記得,在無望的生活中,體育是改變命運的最佳途徑之一。那些動態(tài)的身體技能撕開僵硬的日常,時代的起落成為它們的背景,這是我寫這些文字的初衷。
記者:文章中說,父親在解放前被加入三青團和國民黨,旋即自覺投奔游擊隊?此婆既,你說也大半是他性格使然,在時代夾縫中,他能夠借運動展現(xiàn)自己并遠離另一種“運動”,如今想來算是幸事吧?
林那北:的確如此,然而在當年,這無非是他在接連不斷的人生挫折中產(chǎn)生的自然反應而已,是自救的一種。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總是遭受接連不斷的無端打擊,也沒有任何反抗的可能,能夠做到的僅僅是撐一撐,一天天平安熬過去。不是說那個時代“冷酷無情”嗎?更大的歷史背景就體現(xiàn)在這里!缎麄麝牎返闹鹘且彩俏腋赣H,他造就了公社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火紅文藝景象,從中獲得成就感。
記者:你對六七十年代的回憶在這篇散文里好像掩藏了大環(huán)境的特征,形成了很特殊的閱讀感,一種相對隔離的空間制造出的陌生感。但這的確也是真實的一部分,因為自己經(jīng)歷過,也證明著歷史的多面。
林那北:我們的文學批評好像一直灌輸一種觀念:一個悲劇或喜劇的時代,所有人都只能鐵板一塊整齊劃一地生活,任何例外都是不真實的。其實這樣就成了教科書而不是文學。文學所看到的歷史遠比教科書復雜,個體生命中潛藏著最真實的渺小歡樂是不該被忽略的。我覺得真正的悲劇在于,那一代人幾乎沒有可能選擇自己的生活,譬如當時沒有人知道不讀書與日后的生活無法銜接,也不知道何時可以對這種壓抑的日子道別。那時災難和打擊距離每一個家庭都非常近,隨時可能沒有原因地落到自己的頭上。作為那段生活的親歷者,我這篇文字其實一直存在某種巨大的恐懼感。
記者:這篇散文情節(jié)感很強烈,也很容易轉(zhuǎn)化成小說,也的確在你小說和散文中都能看到它們身影,比如其中“燕式平衡”一段和你之前一個中篇小說同名。
林那北:《燕式平衡》 是長篇小說《錦衣玉食》的一部分,之前曾當成獨立的中篇小說發(fā)表過,小說的素材就取自體操隊的經(jīng)歷。當時我尚年幼,對世界懵懂不知,所以震動非常大,始終沒法忘記。又如《憶秦娥》是幾年前我寫過的一個中篇小說,它就是以一個縣體委主任家庭為背景。體操、射擊的元素都用上了。而籃球、田徑、乒乓球方面的經(jīng)歷,也曾出現(xiàn)在其他小說中。對于寫小說的人而言,經(jīng)歷與體悟都是財富,它讓我們心靈得以成長。當然,小說與散文是在不同層面去理解。
記者:《運動隊》獲得在場主義散文單篇獎,部分原因也是被其中真實又強烈的個人化敘述時代圖景所吸引,能看出你對散文“在場性”有一種自覺。
林那北:我沒有研究過理論,也許我比較關注歷史現(xiàn)場吧,這種寫作態(tài)度我有興趣。感謝評委將這個獎授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