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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以朗
《宋家客廳:從錢鍾書到張愛玲》,宋以朗著,陳曉勤整理,花城出版社2015年4月第一版,38.00元
爺爺宋春舫是我國清末民初引介西方戲劇及理論的先驅、藏書大家,父親宋淇是活躍在抗戰(zhàn)時期上海和1949年后 香港的文藝評論家、翻譯家,母親鄺文美亦是作家、翻譯家……除卻這樣的家世背景,宋以朗的學業(yè)、職業(yè)都與文學沒什么交集,直到他的父母先后辭世,將好友張 愛玲的遺物特別是書信、文稿交付與他處理,他成了張愛玲文學遺產(chǎn)執(zhí)行人。2009年,宋以朗促成在大陸、香港和臺灣分別出版張愛玲長篇小說遺作《小團圓》 引起強烈反響和爭議。隨著《易經(jīng)》、《雷峰塔》等張愛玲作品陸續(xù)問世,他越來越多地介入到文學出版、作家生平研究中。
宋淇一生交游 廣闊,文學視野與見地不俗,與錢鍾書、楊絳、傅雷等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的“大人物”頗多交往,保持著多年書信聯(lián)系。宋以朗在整理、出版張愛玲作品過程中,也 翻閱了父親與其他文學前輩的書信,這些書信對于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無疑有著極為重要的價值,那些老友間魚雁往返的文字或交流創(chuàng)作心得或暢談文學觀點,也有具 體的經(jīng)歷、見聞等生活層面的信息傳遞,且不乏內(nèi)心的五味雜陳,精神世界的起伏,諸多內(nèi)容對于修正文學評論界、讀者間對這些文學人物的某些謬傳別具助益。
應 《南方都市報》之邀,宋以朗以父親宋淇與多位文化名人朋友的書信為線索,加上宋以朗本人的記憶,父母親友說給他的往事,連同坊間可見的相關文獻、出版物, 在將近兩年的時間內(nèi)陸續(xù)以專欄形式發(fā)表了42期文章,在此基礎上結集而成《宋家客廳》一書。書中記述了宋春舫、宋淇鄺文美夫婦等宋家先輩成長、求學直至有 所建樹的人生經(jīng)歷,更重點寫及錢鍾書、傅雷、吳興華和張愛玲四位在中國現(xiàn)代文化、文學界極為重要又命運各異的人物。書中內(nèi)容有著詳盡的出處,敘事冷靜而流 暢,兼有家族史和文學史、傳記、作品分析等層面的意義。
雖然宋以朗一再表示自己是文學的門外漢,但自小耳濡目染,加上這些年投身張 愛玲作品出版和數(shù)量龐大的家藏書信手稿的整理研究中,他談起相關話題還是很有底氣的。接受本報記者采訪過程中,說到他的一些做法被曲解,關于張愛玲后半生 經(jīng)歷與作品寫作背景的被誤讀,談吐收斂斯文的他幾度無奈苦笑。只有從外套口袋里掏出傅雷、張愛玲的親筆信向記者展示時,莊重和認真才一下子回到他臉上。公 開這些書信,進而寫出父輩所在的那個文化繁盛、大家迭出、惺惺相惜的大時代,就如他在書中所言,“我的父母和他們已逝的朋友們,也應該已在彼岸重逢,那里 有一個永恒的派對”。
讀書報:你是學統(tǒng)計學出身,工作也與文學無關,因為父母受張愛玲之托處理其遺物及作品出版事宜,父母過世后你 以張愛玲文學遺產(chǎn)執(zhí)行人的身份“無心插柳”地涉足文學出版、文學史研究領域。在《宋家客廳》這本書里,對錢鍾書、傅雷等人的書信整理,對張愛玲作品寫作線 索發(fā)掘,都透著嚴謹和理性,這也得益于你的專業(yè)吧?
宋以朗:這個我也不好區(qū)分。我做過統(tǒng)計學,就想試試用這樣的方式寫這本書,為什么不呢?我讀的是理科,如果你問我《小團圓》寫得好不好,我不懂的。我可以回答的是,我喜歡《小團圓》。
讀書報:《宋家客廳》重點寫到錢鍾書、傅雷、張愛玲幾個人物,你手頭關于這些人的資料會令很多專業(yè)文學研究者羨慕不已。在寫作這本書的過程中,畢竟涉及私人內(nèi)容,你如何把握運用資料的分寸?
宋 以朗:這些信件中也不見得有那么多的私人內(nèi)容。書中最主要寫到了我爸爸的四個朋友,當然爸爸和其他人也有很多書信往來,他們也是文學界的知名人物,比如白 先勇、夏志清。可是我看過那些書信后,覺得他們其實不能算是我爸爸的朋友,那些信中說的多是公事,內(nèi)容沒有什么看頭。反而是《宋家客廳》中的錢鍾書、傅 雷、吳興華和張愛玲,在信里跟我爸爸不止有文學上的交流。
張愛玲和我爸爸的關系其實有些奇怪。她跟我爸爸未必是朋友,爸爸是她的文 學代理人,處理她的文學出版業(yè)務。我媽媽是張愛玲的好朋友,但不會去處理她的文學業(yè)務。剛剛好,我的爸爸和媽媽,一個是她的代理人,一個是好朋友。傅雷和 我爸爸的那些通信沒有太多文學上的討論,傅雷的專業(yè)是法國文學翻譯,我爸爸的法文應該不怎么好,而且傅雷對自己的譯作非常有信心,不大需要聽其他人的評 價。可是,看過這些書信,尤其是他寫給我叔父宋希的這一封信,我是帶在身上的(注:宋以朗掏出傅雷親筆信給記者看),令我感動的是傅雷為宋家做了那么多 事。
說到錢鍾書呢,當初我也沒想到會在書中寫到他。2011年的香港書展計劃中要做個錢鍾書書信手稿展?墒呛髞碛捎谝恍┰,那 些展品沒有辦法在香港出現(xiàn)。書展主辦方對這個活動的宣傳已經(jīng)發(fā)出去,怎么辦?是不是可以展出一些復印件?后來,作家馬家輝跟書展方說,你們可以去找宋以 朗,他手里有一些錢鍾書的書信手稿。結果那年香港書展展出的錢鍾書書信手稿是我提供的。他們邀請我去做了講座,這本書里關于錢鍾書的那篇文章就是從那里來 的。我覺得錢鍾書跟其他和我爸爸通信的人不同的是,他和爸爸的通信不太涉及公事,真地就是朋友間的聊天,開開玩笑,說說文壇笑話。
吳 興華的情況是,爸爸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這個名字;蛘呤俏夷菚r太小,爸爸跟我提過這個朋友,我也沒有記憶了,1966年吳興華去世,我也才十幾歲。爸爸沒有 跟我說,是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后來,有朋友問我有沒有吳興華的書信,再后來,我整理張愛玲的資料,發(fā)現(xiàn)家中還有吳興華的信,就開始想要了解這個人。當時外 面關于吳興華的資料只有兩篇文章,一篇是他的女兒吳同的回憶文章,另一篇是吳興華的同學的愛人寫的紀念文章。我家中有三本手抄的詩集,其中有些詩有紅色標 注。我查大陸出版的《吳興華全集》,發(fā)覺原來標注的是我爸爸用不同辦法替他發(fā)表的詩歌,有些用筆名發(fā)表,梁文星、鄺文德,可是發(fā)表后的影響未必那么好,因 為沒有人知道這兩個名字。所以我爸爸也將吳興華的詩用“林以亮”的筆名發(fā)表,這個筆名的影響力還高一點。
現(xiàn)在宋家和吳家在重做吳興華的全集。吳興華寫給我爸爸的信有六十多封,那些不是說說今天我去哪里,見了什么人那樣的普通通信,而是談了吳興華對文學的看法,這些觀點需要有個人聽,給他一些反應。
讀書報:書中除了寫到你父母之外,對于其他人物更多是寫他們的求學經(jīng)歷、治學經(jīng)歷和作品的出版等等,少有提及個人生活或者情感世界,為什么?
宋 以朗:怎么說呢,我爸爸跟錢鍾書和傅雷是不會在信里交流這些東西的,關于吳興華,讀者倒是可以看看我寫他的最后那部分,182頁的最后一段,寫到了吳興華 和我父親的友情。至于張愛玲,關于她的情感的文字其實是在《張愛玲私語錄》中,在《宋家客廳》中不需要再從頭來寫。
讀書報:這本書 中關于張愛玲的篇幅超過三分之一。自你經(jīng)手張愛玲文學遺產(chǎn)的整理和出版后最為轟動的就是《小團圓》的出版,可是你在書中并沒有太多筆墨寫到這個,張愛玲研 究專家陳子善在為這本書所寫序言中認為,“大概限于篇幅和已另行撰文的原因,《宋家客廳》并未再討論引起轟動的長篇《小團圓》”。
宋 以朗:2009年《小團圓》出版時,我寫了一篇前言,里面沒有我對這部作品的意見和評價,只是跟讀者說說它寫作的過程,因為我不想引導讀者的看法。 1975、1976年,張愛玲寫信給我爸爸,談到了她寫《小團圓》的情況。我能提供給讀者的信息就這么多,至于讀者從中得出什么結論,事實就在那里擺著。 那是我第一次做出版的事情,沒有想過會產(chǎn)生那么大的反應,好像其他作家的遺作出版沒有引發(fā)那么大的反響啊。出版《小團圓》應不應該,我覺得沒什么可以說的 了。讀者的反應有三種,一種是不買不評論,一種是關心書中的所謂八卦,還有一種是買了認真去讀,有些思考。既然怎么做都有批評說我是錯的,不如把它拿出 來。這種想法其實是統(tǒng)計學里面的,哈哈。
讀書報:關于這本書的問世,你的一個出發(fā)點是利用手頭與幾位作家有關的書信資料,修正一些 坊間流傳的與此相關的“流言”。比如,書中羅列了這些年不少版本中對于“張愛玲之死”的描述,宋明煒的、于青的、白落梅的,等等。這些描寫與親歷現(xiàn)場的張 愛玲遺囑執(zhí)行人林式同的記述相比,夸張、演繹、荒誕。你覺得這些年你做的這些努力是否能令世人對這些前輩的評判更加公允?
宋以朗: 現(xiàn)在對書中提到的幾個人的評價情況是不同的。對于錢鍾書和傅雷這樣的作家來說,不需要我來公布什么去推動對他們的評價,人們對他們很熟悉。反而是吳興華, 現(xiàn)在沒什么人知道他,更需要我做些事情。我在書中對吳興華的經(jīng)歷和作品的介紹,也許我爸爸活著的時候沒那么在乎,但如果他看到我通過這些文章讓大家知道吳 興華,我想爸爸也會滿意的吧。
從前,人家都說張愛玲不就是個普通的鴛鴦蝴蝶派作家嘛,沒有什么大不了。(上世紀)60年代左右,夏 志清要寫《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我爸爸寄給他張愛玲的《傳奇》和《流言》,還有錢鍾書的《圍城》,他看到了,結果這兩個人成為那本書中地位特別重要的作家。 夏志清的哥哥夏濟安是在臺灣有很大影響力的評論家,他的推介讓六十年代的很多讀文學專業(yè)的臺灣大學生成為張迷,比如白先勇啊,陳若曦啊。
讀書報:在這本書的尾聲,你提到了張愛玲和你的父母那九十萬字的通信全集,這給了讀者一個很大的期待。
宋 以朗:可能是吧。不過那些書信的內(nèi)容可能沒有這本書中寫到關于張愛玲的部分那么精彩,這些書信完成了文字輸入工作,但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處理,我都不知 道這九十萬字要多少時間才能整理完。我手中的張愛玲作品已經(jīng)出版得差不多了,小說是沒有了,還有一篇張愛玲在美國一家大學里的演講詞,那其實也不算很精彩 的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