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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滿樓新作《重讀甲午:中日國運大對決》
倡導平和而理性的歷史觀
120年前,甲午年無疑是災難之年、恥辱之年;120年后,又值甲午,這是復興之年、圖強之年。歷史的轉輪重回甲午,當年的慘敗是深埋在國人心頭的一根倒刺,一碰就疼,大量的讀者都迫切想知道,中國為什么會戰(zhàn)敗而日本為什么會戰(zhàn)勝?更重要的是,日本究竟是怎樣強大起來的?
有關“中國”的這個題目,日本人放在剖析臺上已剖析了千百次,但反觀中國,甲午戰(zhàn)爭前的國人對日本尚無所知或知之甚少。近代史研究學者金滿樓,近日接受海南日報記者采訪談及6月新作《重讀甲午:中日國運大對決》,“倡導一種平和而理性的歷史觀,是筆者在該書寫作中想呈現(xiàn)出的追求目標!
■ 本報記者 杜穎 實習生 黃一丹
重讀歷史,方能知恥而勇
文化周刊:能談談《重讀甲午:中日國運大對決》的創(chuàng)作目的和寫作理念嗎?
金滿樓:戴季陶寫《日本論》時說,除清末黃遵憲的《日本國志》外,就沒看見什么專論日本的書籍,而日本所做關于中國的書籍,分門別類的有幾千種,囊括了政治、經(jīng)濟、社會、地理、歷史等各個方面!爸袊边@個題目,日本人放在解剖臺上解剖了千百次,裝在試驗管里化驗了千百次。我們中國人卻多是一味的排斥反對。
讓人警醒的是,甲午前的國人對日本尚無所知,戰(zhàn)后還是對東鄰不了解。到了今天,普通民眾對日本的感覺多同樣如此,比如一些網(wǎng)上出現(xiàn)的過激言論,就存在著不理性的氛圍,認識與了解近鄰竟成了不易之事,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莫大的遺憾。
倡導一種平和而理性的歷史觀,是我想在寫作中追求的目標。從這個角度而言,《重讀甲午》不是“應景之作”,是想試圖對之前的歷史敘述進行重新梳理與修正,目的無他,意在提醒國人客觀地看待我們無法擺脫的鄰國,同時理性地對待之前的歷史失敗,知恥而勇,奮發(fā)圖強,達成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文化周刊:今年正值甲午中日戰(zhàn)爭120周年,反思戰(zhàn)爭對處理中日關系有何現(xiàn)實意義?
金滿樓:對120年前的中國人而言,甲午年無疑是災難之年,但這場災難究竟因何而起、國人又該從何處雪恥,卻是百年前乃至現(xiàn)在都值得深思的問題。孫子兵法中說,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甲午的慘敗正好從反面印證了這一至理名言。正所謂,盛世易毀,居安思危。至少在21世紀上半葉,中國將處于近代以來最好的時期,如何穩(wěn)定并保持這種局面并力求變得更好、更強,是所有國人應該認真思考的問題。事實上,相對落后的國家并不需要過分的急躁,如能摸準時代的脈搏,迎頭趕上,同樣具備后發(fā)優(yōu)勢,即,我們應努力去做到“有所恃,而恃人不敢犯也”。
長時段全景分析中日國運
文化周刊:此書以全視角描繪了19世紀中葉中日兩國在西方文明入侵東方世界后,為謀生存、求自強走上不同維新道路乃至兵戎相見的歷史卷書。該書的獨創(chuàng)之處在哪里?有何思辨特征?
金滿樓:我以洋務運動及明治維新作為切入口,用比較的方法透析甲午前后的中日恩怨糾葛,試圖以一種“格局”的視角,在歷史的長鏡頭中聚焦當年的這場中日國運戰(zhàn)。之所以采取這種寫法,是與我的學術背景有一定關系,因為我學的是歷史專業(yè),之后讀的是國際關系學,這種國別比較史的架構相對得心應手,由此也有別于其他同類題材書。在我看來,單純的敘述甲午戰(zhàn)爭的過程近乎俗套,而且意義也不大,用一種長時段、全景式的方法來了解東亞兩大國的競爭史,或許更具現(xiàn)實的啟發(fā)意義,并讓讀者擁有更多的思考空間。
文化周刊:該書題為《重讀甲午:中日國運大對決》,而全書僅用第四章“決戰(zhàn)甲午”記錄和還原了甲午中日戰(zhàn)爭的歷史圖景,本書中您關注的焦點是什么?
金滿樓:目前關于甲午的歷史書,多數(shù)關注于當年的戰(zhàn)事如何,而鮮有對近代中日兩國相互競爭過程的系統(tǒng)梳理,看下來仍讓人覺得霧里看花,不明所以。此外,還有許多有意無意、似是而非的誤導,如洋務運動與明治維新的制度比較、日本對中國及俄國的戰(zhàn)勝是立憲所致等,這些都忽視了一個最本質(zhì)的問題,即日本在對外戰(zhàn)爭中取勝的關鍵因素,其實是集權主義與軍國主義的勝利。
歷史已經(jīng)證明,沒有道德與信義的強者生存邏輯最終會破產(chǎn),正如《菊與刀》中說,日本在為其戰(zhàn)爭的“正義性”辯護時,其踐踏了“自己要生存,也要讓別人生存”的基本準則。正所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要生存,你資源有限,但也不能建立在踐踏剝奪他人、他國生存的基礎上。反過來說,軍國主義危害巨大,但失敗者一心一意為了強大、為了復仇,那東亞的天空同樣危險。在不遠的未來,中日兩國政治家、同時也是兩國國民必須思考的問題就是,要從思想上根除擺脫這種“一山不容二虎”的山大王概念,東亞才會有真正的長久和平。
解讀時代特征和民族特性
文化周刊:您在書中是如何就甲午中日戰(zhàn)爭中清政府敗北的深層次原因進行解讀的?
金滿樓:甲午失敗有多個原因,海軍的失利、陸軍的全面落敗只是表象。以深層論,一是清廷決策者缺乏戰(zhàn)略眼光,誤判時代特征(弱肉強食的19世紀),這導致在與日本的軍備競賽中落于下風;二是清廷治理模式仍為傳統(tǒng)的“小政府、大社會”, 在社會各層面上,包括教育、實業(yè)、政府機能等各方面,清廷均全面落后于明治政府,導致的結果是,中國的資源、人口等方面均超過日本,但缺乏動員能力而無法應付大規(guī)模的近代戰(zhàn)爭。
文化周刊:著名軍事史專家徐焰少將在本書作的《序》中談到“國民性”問題。甲午戰(zhàn)爭中,“日本民眾絕大多數(shù)是狂熱支持侵華的;中國清廷不僅無能,百姓也是萎靡不振。”您在本書中是如何詮釋“國民性”這一問題?
金滿樓:傳統(tǒng)中國是農(nóng)業(yè)社會,文治習氣濃厚,這與日本的武家社會有較大區(qū)別。以國民性而言,甲午戰(zhàn)爭對中國的影響表現(xiàn)在兩方面,一是當時大部分國民依舊愚弱無知,一些內(nèi)地省份的民眾甚至根本不知道戰(zhàn)爭的爆發(fā),覺醒與動員更不用提;另一方面,則是士人的覺醒超出想象甚至走向了不必要的急躁,如沈葆楨所說,“天下事多壞于因循,而糾因循之弊,繼之以魯莽,則其禍更烈”。從某種程度上說,甲午的戰(zhàn)敗開啟了中國激進主義之先河,因為戰(zhàn)敗,所以著急,結果是越急越亂,越亂越壞,每到歷史的重要關口,中國總會在激進主義的干擾下選擇一條最糟糕的路。以此而論,許倬云說的“辛亥革命是人心思變的爆發(fā)點”未必準確,事實上,中國近代史上人心思變的爆發(fā)點是甲午的戰(zhàn)敗,此后中國才真正開始了近代的歷程。這一點,無論如何強調(diào)都不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