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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躍文:寫歷史也是對當下現實的思考

http://taihexuan.com 2014年01月02日15:31 來源:文學報 王躍文
    王躍文 王躍文

  長篇歷史小說《大清相國》 塑造了以陳廷敬為主要代表的大臣群相,反映了一個特定歷史境遇中官場人物的人格、道德和行為的艱難選擇,再現出三百多年前的官場風云。

  小說著重刻畫了清代名相陳廷敬這個歷史人物,陳廷敬原名陳敬,二十一歲中進士,因同科進士中有兩個陳敬,順治皇帝給他賜名廷敬,從此聲名鵲起士林。他從晉身官場之日起,就同后來權傾天下的明珠、索額圖恩怨難斷,又遭遇徐乾學、高士奇等康熙心腹的明爭暗斗。君王如虎,同僚似狼。陳廷敬如履薄冰半輩子,慢慢悟透官場秘訣,終于建功立業(yè),名垂青史。他入仕五十三年,歷任康熙帝師,工、吏、戶、刑四部尚書,至文淵閣大學士、《康熙字典》 總修官等職,最后老死相位。

  康熙朝名臣輩出,那時候的官場關系復雜,幾乎沒有人能獨善其身,為何唯陳廷敬為官善始善終?帶著這樣的疑問,作者王躍文查閱了大量史料,終成《大清相國》。究其原因,可總結為以下幾句話:清官多酷,陳廷敬是清官,卻宅心仁厚;好官多庸,陳廷敬是好官,卻精明強干;能官多專,陳廷敬是能官,卻從善如流。本期閱讀版(13-16版)選載其中精彩章節(jié),以饗讀者。

  問:當《大清相國》面世后,人們就很好奇你的創(chuàng)作題材怎么會由現實主義官場小說轉入了清代,且在當時還有此書是否屬于歷史小說的爭議,當時您的創(chuàng)作動機是怎樣的?

  答:我時而寫現實題材,時而寫歷史題材,時而又寫鄉(xiāng)村題材,所以經常面對是否創(chuàng)作轉型的問題。其實,所謂轉型的提法是很偷懶的一種理解。好的作家必須是豐富的,題材的豐富是其重要方面。我寫作《大清相國》是個例外,因為某種特殊機緣了解到這位古人,并去山西陽城皇城相府的陳廷敬故居作了考察和尋訪,研讀了大量歷史資料。我十分敬重這位先賢,他有學養(yǎng)、有干才、有品格,值得后人敬仰。我寫《大清相國》,最主要的目的是向這位先賢致敬。

  當我用小說講述這位古人的時候,也常面臨一個責問:難道我們這個時代還要提倡陳腐的清官意識嗎?我覺得這個問題提得有些莫名其妙。時代發(fā)展到今天,人們都知道制度建設非常重要,這是常識。但是,這同效法前賢并不矛盾。

  也有人質疑:《大清相國》是不是歷史小說?當然是歷史小說。中國史學界對歷史小說有非常苛刻的挑剔,我是不認同的。如果按這個標準,英國希拉里·曼特爾的《狼廳》就不是歷史小說。但它恰恰是非常偉大的歷史小說。不管歷史小說,還是現實小說,虛構是其基本特征。沒有虛構,就沒有小說。《大清相國》里寫的主要事件都是在歷史上發(fā)生過的,我把陳廷敬放在這些事件中描寫,這是符合歷史小說創(chuàng)作習慣的。比方說,康熙年間曾經錢價混亂,不法商人毀錢鬻銅從中牟利。陳廷敬提出理順錢價方略若干,康熙皇帝十分贊同并命他“督理錢法”。

  有時候某些專家的意見也讓我非常吃驚。比如,我在小說里寫到經筵進講之后,康熙皇帝駕臨文淵閣給講官賜茶,有專家在一次作品研討會上說文淵閣只是官名,并沒有文淵閣實物一說。指出我小說所謂“硬傷”的是一位文博界的專家兼官員,故宮里面立著那么巍峨的文淵閣他居然看不見?賜茶文淵閣也是有史可查的,《清史稿·經筵儀》載:“順治九年,春秋仲月一舉,始令大學士知經筵事……畢,帝臨文淵閣,賜坐,賜茶……康熙十年舉經筵,命大學士熊賜履為講官,知經筵事。”文淵閣在乾隆朝之后成為國家圖書館,藏《四庫全書》于內。

  問:現在很多人都在寫歷史小說,您寫歷史小說的初衷,是對陳廷敬的個人感興趣嗎?

  答:對這位古人的敬重,這是一個。第二,我們生活是往前走的,我們不可能回到過去,也不應該回到過去。但是我們對歷史不能夠采取無視的態(tài)度,在歷史當中有很多值得我們借鑒的東西,我們經常講借古喻今,還是可以把一些古代好的東西發(fā)表出來,所以歷史小說也不失為一種方法。所以借鑒這么一位我敬重的古人陳廷敬,表達我一種對當代現實生活的思考,也可以這么說。

  問:本書的主角陳廷敬為官五十多年,在他身上,有什么亮點值得如今的官員借鑒?

  答:小說文本是自外于作者的獨立存在,作家離開小說文本的任何言說都很可能不準確。作家誤讀自己作品也是很正常的事。非得說說的話,陳廷敬是位勤勉而清廉的官員。云南巡撫王繼文在平定吳三桂戰(zhàn)事中籌餉有功而得康熙皇帝信任,但陳廷敬發(fā)現他的貪腐之后毫不猶豫地上折子參劾。他自己過得硬,有底氣反對貪官。皇權社會是人治天下,如何管理國家都是皇帝老子說了算。曹雪芹祖父曹寅給康熙皇帝上折子說兩淮浮費甚多,開列名目四項,其中第二項為“省費,系江蘇督撫司道各衙門規(guī)禮共三萬四千五百兩。”康熙皇帝在“省費”之后朱批“此一款去不得,必深得罪于督撫,銀錢無多,何苦積害!”皇帝的馭人術是隨意性很大的,陳廷敬這樣的官員要做到不阿不諛非常不容易。

  問:在作品中所出現的陳廷敬的等、忍、穩(wěn)、狠、隱五字為官真言,在舊官場的社會氛圍下該如何理解?

  答:舊官場的官員們要施展自己的才能,必須講究時和勢。非時非勢而強為之,很可能一敗涂地。所以,陳廷敬盡管年輕時才氣逼人,但他必須等待時機,學會忍耐,做事穩(wěn)重,伺機而行。這里所說的“狠”,絕不是心狠手辣的意思,而是關鍵時候要有魄力、有鐵腕、敢擔當。不過,皇權時代的官場畢竟太過兇險,所以陳廷敬在做到文淵閣大學士,皇帝對他格外恩寵的時候,他就知道需要功成身退了,這就是“隱”。很多人一輩子叱咤風云而不得善終,就是不懂得最后要“隱”。我在小說里寫陳廷敬裝聾請求告老,且家有老父倚閭懸望。史書記載陳廷敬最后以耳疾乞歸,小說里這些細節(jié)的虛構也是有依據的。

  一

  順治十四年秋月,太原城里比平常熱鬧。丁酉鄉(xiāng)試剛過,讀書人多沒回家,守在城里眼巴巴兒等著發(fā)榜。圣賢書統(tǒng)統(tǒng)拋卻腦后了,好好兒自在幾日。歌樓,酒肆,茶坊,盡是讀書人,仙裾羽扇,風流倜儻。要么就去拜晉祠、登龍山,尋僧訪道,詩酒唱和,好不快活。

  文廟正門外往東半里地兒,有家青云客棧,里頭住著位讀書人,喚作陳敬,山西澤州人氏,年方二十。只有他很少出門,喜歡呆在客棧后庭,終日讀書撫琴,自個兒消閑。他那把仲尼琴是終日不離手的。后庭有棵古槐,樹高干云。每日清晨,家傭大順不管別的,先抱出仲尼琴,放在古槐下的石桌上。陳敬卻已梳洗停當,正在庭中朗聲讀書。掌柜的起得早,他先是聽得陳敬讀書,過會就聽到琴聲了。他好生好奇,別人出了秋闈,好比驢子卸了磨,早四處打滾去了。那外頭喝酒的,斗雞的,逛窯子的,哪里少得了讀書人!只有這位陳公子,天天呆在客棧,不是子曰詩云,就是高山流水。

  大順不過十三歲,畢竟玩性大。每日吃過早飯,見少爺開始讀書撫琴,就溜出去閑逛。他總好往人多的地方湊,哪里斗雞,哪里說書,哪里吵架,他都要鉆進去看看。玩著玩著就忘了時光,突然想著天不早了,才飛跑著回客棧去。大順見少爺并沒有生氣的意思,就把聽到的見到的都說來聽。

  這日大順出門沒多久,飛快地跑了回來,顧不得規(guī)矩,高聲叫喊道:“少爺,中了中了,您中了!

  陳敬琴聲戛然而止,回頭問道:“第幾名?”

  大順摸摸腦袋,說:“幾名?我沒數!

  陳敬呼地站了起來:“沒數?肯定就不是第一了!”

  大順說:“少爺,能中舉人就了不起了啊,哪能都中第一名!”

  陳敬復又坐下,低頭良久。他想自己順治八年應童子試,考入潞安州學,中的可是第一名。那年陳敬才十四歲。他是同父親一起赴考,父親卻落了榜。他自小是父親發(fā)的蒙,考試起來竟然父不如子。父親雖覺臉上無光,卻總喜歡把這事兒當段佳話同人說起。不幾年,陳敬的名字便傳遍三晉,士林皆知。

  大順就像自己做錯了事,不敢多說,一邊兒垂手站著。大順十歲那年就跟著少爺了,知道少爺不愛多話,也看不出他的脾氣?纱箜樉褪桥滤,說話辦事甚是小心。陳敬突然起身往外走,也不吩咐半句。大順連忙把古琴送進客房,出門追上陳敬,低頭跟在后面。

  文廟外的八字墻上,正是貼榜處,圍了好多人,鬧哄哄的。榜下站著兩位帶刀的兵丁,面呆眼直,像兩尊泥菩薩。陳敬走上前去,聽幾個落榜士子正發(fā)牢騷,說是考官收了銀子,酒囊飯袋都中舉了,孔廟變成了財神廟。幾位讀書人擼袖揮拳,嚷著要見考官。陳敬并不認得他們,就顧不得打招呼,只從頭到尾尋找自己的名字。他終于看見自己的名字了,排在第二十八位。抬眼再看看榜首,頭名解元名叫朱錫貴,便故意問道:“朱錫貴?我可是久仰他的大名了!”

  原來士子們都知道,今年應試的有位朱錫貴,曾把“貴”字上頭寫成“蟲”字,大家背地里都叫他朱錫蟲。這個笑話早就在士林中間傳開了,誰都不把這姓朱的當回事兒,只道他是陪考來的。哪知他竟然中了解元!正是這時,一位富家公子打馬而來,得意揚揚地看了眼皇榜,歪著腦袋環(huán)顧左右,然后瞟著陳敬:“在下朱錫貴,忝列鄉(xiāng)試頭名,謂之解元,得罪各位了!”

  陳敬抬頭看看,問:“你就是那個連名字都不會寫的朱錫貴?”

  不等陳敬再說下去,早有人說話了:“朱錫蟲居然是鄉(xiāng)試頭名解元!咱們山西人好光彩呀!”

  陳敬哼哼鼻子,說:“您這條蟲可真肥呀!”

  朱錫貴似乎并不生氣,笑著問道:“您哪位?”

  陳敬拱手道:“在下澤州陳敬!”

  朱錫貴又是冷笑,說:“陳敬?待在下看看。哈,您可差點兒就名落孫山了,還敢在本解元面前說話呀?”

  陳敬忿然道:“朱錫蟲,你臉皮可真厚!”

  朱錫貴哈哈大笑,說:“老子今兒起,朱錫蟲變成朱錫龍了!”

  陳敬說道:“朱錫蟲,你也成了舉人,天下就沒有讀書人了!”

  朱錫貴突然面色兇狠起來:“陳敬,你敢侮辱解元?我今日要教你規(guī)矩!”

  朱錫貴揚起馬鞭就要打人。大順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朱錫貴,把他從馬上拉了下來。大順雖說人小,可他動作麻利,朱錫貴又猝不及防,竟摔得哎喲喧天。眾士子趁亂解氣,都涌向朱錫貴。朱錫貴也是跟了人來的,無奈人多勢眾,只急得圍著人群轉圈兒。榜下那兩尊泥菩薩登時活了,想上前勸解,卻近不了身!大順機靈,見場面混亂,拉著陳敬慢慢擠了出來。

  突然,聽得啪的一聲,一個香瓜砸在了皇榜上。有這香瓜開了頭,石頭、土塊雨點般砸向皇榜。沒多久,皇榜上就見不著一個整字兒了。一個石子彈了回來,正中陳敬肩頭。大順忙拉了陳敬往外走,說:“少爺,我們回去算了,小心砸著腦袋!”陳敬越想越憋氣,回了客棧嚷著叫大順收拾行李,今兒就回家去。大順說行李可以收拾,要走還是明兒走,還得去雇馬車。

  二

  陳敬忿恨難填,腦子里老是那幾個考官的影子。開考之前,幾位考官大人,全是京城來的,坐著敞蓋大轎游街,眾士子夾道參拜。此乃古制,甚是莊重。有位不讀書人曉事,居然上前投帖,被考官喝退。見此光景,讀書人都說考官個個鐵面,不怕誰去鉆營了。哪知到頭來是這等分曉?

  過了多時,忽聽客棧外頭人聲鼎沸,掌柜的過來說:“如今這讀書人不像話了,真不像話了!”陳敬不問究竟,自己跑到街上去看。原來是些讀書人抬著孔子圣像游街,那圣像竟然穿著財神爺戲服!“往后我們不拜孔圣人,只拜財神爺啦!讀書有個屁用!多掙銀子,還怕不中舉人?”讀書人叫喊著,不停地揮著拳頭。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都是目瞪口呆的樣子。一位老者哭喊著:“作孽呀,你們不能如此荒唐,要遭報應的呀!”陳敬知道此事非同兒戲,上前拉著位熟人,輕聲勸道:“這可使不得,官府抓了去,要殺頭的!”那人說:“讀書人功名就是性命,我們沒了功名,情同身死,還怕掉腦袋?你好歹中了,不來湊熱鬧便是!”

  見大家不聽,陳敬便跟在后面,只尋熟人規(guī)勸。陳敬跟在后面走著走著,就沒想著要回去了。他就像著了魔,腦子里空空的,熱熱的。讀書人抬著孔圣像在街上兜了個大圈子,又回到文廟?资ハ窬褪菑奈膹R的明倫堂抬走的,這會兒又抬了回來。孔圣像被放回原位,卻因穿著財神戲服,甚是滑稽。有人抓起幾文小錢,朝孔圣像前丟去。

  突然,文廟外頭傳來兇狠的吆喝聲;仡^看時,幾十衙役、兵丁手持長棍,沖了進來。衙役和兵丁們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劈頭一棍,打倒在地,綁將起來。讀書人哪里見過這種場面?早嚇得面如土灰。手腳快的逃將開去,也有強出頭的被打了個皮開肉綻。陳敬自以為沒事,仍站在那里不動。人家哪管那么多?陳敬和那沒跑掉的七人,全都綁了去。

  人是山西巡撫吳道一叫拿的。他當時剛用過午餐,躺在后衙葡萄架下打盹兒。忽有來人報知,讀書人抬著孔圣像在街上胡鬧,還把戲臺上財神爺的衣服穿在了孔圣人身上。吳道一只恨瞌睡被人吵了,很是煩躁,粗粗問了幾句就喊拿人,一邊又嚷著叫考官來衙里說話。

  吳道一罵了幾句,更衣去了簽押房。等了許久,衙役送了個名冊進來:“撫臺大人,這是抓的幾個人,一共七個。中間只有這陳敬是中了舉的,其他都是落榜的!

  吳道一草草溜了眼名冊,說:“就是那個澤州神童陳敬嗎?他湊什么熱鬧!”這時,又有衙役進來回話,說考官張大人、向大人來了,在二堂候著。吳道一沒好氣,也不怕他們聽見,說:“候在二堂做甚?還要等我去請?叫他們到簽押房來!”衙役應聲出去了。不多時,主考官張公明跟副考官向承圣進了簽押房。都知道出事了,也就顧不上客套,臉上都不怎么好看。

  吳道一誰也不瞅一眼,低著頭,冷臉問道:“你們說說,這是怎么回事!”

  張公明望望向承圣,想讓他先說。可向承圣只作糊涂,張公明只好說:“我等受命取士,謹遵綱紀,并無半點兒偏私。說我們收受賄賂,純屬中傷!那些落榜的讀書人,不學無術,只知鬧事!”

  向承圣這才附和道:“張大人所言極是!那些落榜的人,把府學鬧得烏煙瘴氣,還把戲臺上財神菩薩的衣服穿在孔圣人身上!

  吳道一不等向承圣說完,勃然大怒:“你們都是皇上欽定的考官,從京城派來的。朝廷追究下來,我要掉烏紗帽,你們可要掉腦袋!”

  張公明畢竟也是禮部侍郎,實在受不了吳道一這張黑臉,便說道:“撫臺大人,我張某可對天盟誓,如有絲毫不干凈的地方,自有國法在那兒擺著。但是,事情畢竟出在山西,您的責任也難得推卸!您朝我們發(fā)火沒用,我們是一根藤上的螞蚱,得相互擔待些才是!”

  吳道一仰天而嘆,搖頭道:“我真是倒霉!好吧,你們快快起草個折子,把事情原委上奏朝廷。先把讀書人鬧事一節(jié)說清楚,待我們問過案子,再把詳情上奏。瞞是瞞不住的!”

  事情緊急,顧不得叫書吏代筆,三個人湊在簽押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把折子草擬好了。吳道一把折子看了又看,仍不放心,說:“張大人,您是皇上身邊文學侍從,文字上您還得仔細仔細,越妥帖越好!睆埞髦t虛幾句,抬手接了稿子,反復斟酌。三個人都覺著字字坐實了,才正式謄寫清楚。

  折子還在半路上,吳道一不等朝廷旨意下來,先把陳敬等人拿來問了幾堂,就把朱錫貴給關了。吳道一想盡早動手,為的是把自己撇個干凈。朱錫貴并沒有招供,但吳道一料定他肯定是與人好處了。張公明和向承圣同此案必定大有干系,只是朝廷沒有發(fā)下話來,吳道一不敢拿他們怎么辦。不妨關了朱錫貴,事后也見得他料事明了。那朱錫貴偏是個蠢貨,雖說在堂上不肯吐半個字,進了牢里竟然吹起大牛,說:“我朱某人哪怕就是送了銀子,追究起來,大不了不要這個舉人了!我朱家良田千頃,車馬百駕,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們呢?鬧府學,辱孔圣,那可是要殺頭的!”

  三

  大約十日之后,皇上看到了折子,立馬召見索尼、鰲拜等幾位大臣。那日索尼跟鰲拜約著同去面圣,可他倆到了乾清宮外,當值太監(jiān)只顧悄悄兒努嘴巴,沒有宣他倆覲見。忽聽里頭啪的一聲脆響,知道是皇上摔了茶盅。早有幾位大臣候在殿外了,他們卻裝作什么都沒聽見。鰲拜抬眼望望索尼,索尼只低頭望著地上的金磚。

  乾清宮里,太監(jiān)貓了腰,小心地過去收拾。皇上這會兒眼里見不得任何人,連聲喊著滾!太監(jiān)飛快地收拾起地上的瓷片,躬身退出。

  內監(jiān)吳良輔壯著膽子奏道:“皇上,索尼、鰲拜等幾位大臣都在外頭候著。”

  皇上咆哮起來:“朕不想見他們!前日告訴朕,江南科場出事了,士子們打了考官,大鬧府學;昨日又告訴朕,山西科場出事了,孔圣像穿上了財神爺的衣服!今日還想告訴朕哪里出事了?”

  吳良輔不敢說大臣們都是皇上召來的,只道:“他們是來請旨的,山西科場案怎么處置。”

  皇上冷冷一笑,甚是可怕:“朕就知道,銀子由他們來收,這殺人的事由朕來做!”

  吳良輔說:“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圣明仁慈!”

  皇上指著吳良輔說:“圣明仁慈!朕要殺人!褻瀆孔圣的,送銀子的,收銀子的,送了銀子中舉的,統(tǒng)統(tǒng)殺了!他們的父母、妻兒、兄弟,還有教出這些不肖學生的老師,一律充發(fā)寧古塔!”

  五日之后,皇上的諭示便到了山西巡撫衙門。吳道一奉了圣諭,先將張公明同向承圣拿了。又過五日,三位欽差到了山西,一邊查案,一邊重判試卷。原來皇上雖是龍顏大怒,到底可憐讀書人的不易,不能把山西今年的科考都廢了,著令將考卷重新謄抄彌封,統(tǒng)統(tǒng)重判。

  欽差中間有位衛(wèi)向書大人,翰林院掌院學士,正是山西人氏。讀卷官送上一篇策論,文筆絕好倒在其次,里頭學問之淹博,義理之宏深,識見之高妙,實在叫人嘆服。衛(wèi)向書細讀再三,擊掌叫好,只道這文章非尋常后生所能為。待拆了彌封,方知這位考生竟是陳敬,三場考卷所有考官給他打的全是圈兒。衛(wèi)向書早就聞知陳敬后生可畏,果然名不虛傳。若依著試卷,解元必定就是陳敬了。

  衛(wèi)向書大喜過望,卻又立馬急了。陳敬身負官司,遵奉圣諭是要問死的!誰也不敢冒險忤逆圣諭,點了陳敬解元。衛(wèi)向書心有不甘,反復誦讀陳敬的策論,直道這個后生志大才高,倘若蟾宮折桂,必為輔弼良臣。幾位同來的考官看出衛(wèi)向書心思,卻也想不出轍來。衛(wèi)向書愛才心切,暗中打著主意,先不忙著定下名次,想想辦法再說。碰巧這日陳敬家的管家陳三金領著大順找來告狀,在行轅外同門人吵了起來。衛(wèi)向書聽說是陳敬家的人,忙招呼下邊領了進來。

  原來早在陳敬被拿當日,大順就日夜兼程奔回了老家。那日陳家接到官府喜報不出兩個時辰,闔家老小正歡天喜地,大順突然跑回來,說是少爺下了大獄。老爺聞知,忙吩咐陳三金速去太原,不管花多少銀子,都要保管少爺平安無事。大順也隨陳三金回了太原,老爺吩咐他哪兒也別去,只守在大牢外打探消息。陳三金腿都跑斷了,銀子也白花了許多,一個多月下來,哪家官老爺的門都沒進得去。巡撫衙門的門房是個不講理的老兒,他每次門包照收,就是不肯進去通報,只說這事兒誰也沒辦法,皇帝老子發(fā)話了,不知會有多少人頭落地,見了巡撫也沒有用。陳三金越發(fā)害怕,也不敢回去,只在太原呆著,四處打點托人。這日聽說京城里來了個清官,便領著大順來了。

  陳三金見了衛(wèi)向書,話還沒說上半句,先撲通跪了下來。大順年紀小小,畢竟沒有見過官的,不懂得規(guī)矩,也不知道怕事,嚷著說我們家少爺原先也沒有跟著那些讀書人去,后來出來看熱鬧,還勸熟人回去哩!不知怎么著就跟在后面走了。回到文廟時,官府里捉人來了,別人都知道跑,我們家少爺傻里傻氣站在那里不動,糊里糊涂的就被官府捉了。

  四

  陳三金正要罵大順不曉事,衛(wèi)向書卻擺手問道:“你是跟著陳敬的嗎?你再仔細說說看?”

  大順便把發(fā)榜那日他是怎么出來玩時看了榜,如何回去告訴少爺,少爺如何發(fā)了脾氣,如何嚷著要回家去,如何聽到外頭吵鬧又出來勸人,一一說了。

  衛(wèi)向書仔細聽著,又再三詢問,陳敬說的每句話他都問了。問完之后,衛(wèi)向書心中有數,忙叫陳三金起來,問道:“你找過巡撫大人嗎?”

  陳三金道: “去了巡撫衙門好多回了,巡撫大人只是不肯見!

  衛(wèi)向書道: “陳敬案子,皇上下有諭示,我必要同巡撫大人一道上奏皇上才行。你今日午時之前定要去巡撫衙門見了吳大人!

  陳三金很是為難,道: “小的硬是見不著。 

  衛(wèi)向書意味深長地笑道: “拜菩薩要心誠,沒有見不著的官啊。”

  陳三金像是明白了衛(wèi)向書的意思,忙掏出一張銀票,道: “小的知道了,這就去巡撫衙門!

  衛(wèi)向書把銀票擋了回去,仍是笑著,說: “我就是查這個來的,我這里就免了,你快快去巡撫衙門要緊!

  陳三金在衛(wèi)大人面前像聽懂了什么意思,出門卻又犯糊涂了。世人都說沒有送不出的銀子,沒有不要錢的官,這話誰都相信。可這衛(wèi)大人自己不收銀子,好像又暗示別人去送銀子。他一路上反復琢磨著衛(wèi)向書的話,很快就到了巡撫衙門。

  門房已收了多次門包,這回陳三金咬咬牙重重地打發(fā)了,那老兒這才報了進去。吳道一其實早聽說陳敬家里求情來了,只是不肯見人。這回照例不肯露臉,生氣道: “真是笑話!一個土財主家的管家也想見撫臺大人?”

  門房回道: “老爺,小的以為您還是見見他。”

  吳道一道:“老夫為什么要見他?”

  門房道: “小的聽陳敬的管家陳三金說,他們家可是有著百年基業(yè)。陳家前明時候就出過進士,早不是土財主了,如今他家又出了舉人!

  吳道一道: “這個舉人的腦袋只怕保不!好,見見他吧!

  陳三金怕大順不懂規(guī)矩壞了事,只叫他在外頭等著,自己隨門房進去了。過了老半日,吳道一手搖蒲扇出來了,門房指著陳三金說: “撫臺大人,這位是陳敬家的管家,陳三金!

  陳三金忙跪下去行禮: “小的拜見撫臺大人。我家老爺……”

  吳道一很不耐煩,打斷陳三金的話:“知道了!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上我這兒走走門子,送送銀子,就能保住陳敬的腦袋,是嗎?”

  陳三金哀求道: “求撫臺大人一定替我陳家做個主!”

  吳道一冷冷道: “皇上早替你們陳家做過主了!鬧府學,辱孔圣,死罪!”

  陳三金叩頭作揖道: “撫臺大人,我替我們家老爺給您磕頭了!”

  吳道一哼著鼻子,說: “磕頭就能保頭?”說罷就只顧搖蒲扇,不予理睬了。

  陳三金掏出一張銀票,放在幾案上,說: “撫臺大人,只要能保住我們少爺的命,陳家永遠孝敬您老人家!”

  吳道一大怒道: “大膽!你把本撫看做什么人了?不義之財取一文,我的人品就不值一文!門房,送客!”

  門房道: “老爺,小的看他陳家也怪可憐的,好好中了舉人,卻要殺頭。”

  陳三金又掏上一張銀票,道: “撫臺大人,請您老人家一定成全!”吳道一并不去瞟那銀票,半閉了眼睛道:“門房,聽見沒有?”

  門房便道:“陳三金,你還是走吧,別弄得我們老爺不高興!

  陳三金又掏出一張銀票,話未出口,吳道一把蒲扇往幾案一摔,正好蓋住了三張銀票,生氣道: “門房,打出去!”立馬跑進兩個衙役,架著陳三金往外拖。

  眼看著過了午時,衛(wèi)向書乘轎去了巡撫衙門。吳道一正閑坐花廳把盞小酌,聽得門房報進來說衛(wèi)向書來了,忙迎了出去。進到花廳,吳道一命人添酒加菜。喝了幾盅,衛(wèi)向書說: “撫臺大人,張公明和向承圣是您我共同審的,向他倆行賄的舉子共有朱錫貴等九人。落榜的讀書人上街鬧事,情有可原啊!

  吳道一敬了衛(wèi)向書的酒,卻道:“衛(wèi)大人,皇上下有嚴旨,這些讀書人辱孔圣,鬧府學,都得殺頭!”

  衛(wèi)向書舉杯回敬了吳道一,說:“鬧事的人中間有個叫陳敬的,他自己中了舉,也沒有賄賂考官!

  吳道一點頭說道: “我知道,他就是當年那個澤州神童。他湊什么熱鬧?好好的中了舉,卻要去送死!”

  衛(wèi)向書心里不慌不忙,嘴里卻很是著急的樣子,說:“還請撫臺大人三思,這個陳敬殺不得!”

  吳道一問道: “他是犯了死罪,又有圣諭在此,如何殺不得?”

  衛(wèi)向書說: “撫臺大人,我趕來找您,正是此事。如今重判了試卷,陳敬三場下來考官們畫的全是圈兒,應是鄉(xiāng)試第一啊!”

  吳道一大吃一驚: “您是說陳敬應該是解元?”

  衛(wèi)向書說: “正是!撫臺大人,殺了解元,難以向天下人交代呀!”

  吳道一把酒杯抓在手里,來回轉著,沉吟半晌,說: “那我們就不讓他做解元嘛!”

  衛(wèi)向書沒想到吳道一說出這種話來,卻礙著面子,道: “雖說可以不點他解元,但老夫看他詩文俱佳,尤其識見高遠,必為國之棟梁。這樣的人才如果誤在我們手里,上負朝廷,下負黎民哪!”

  吳道一說: “衛(wèi)大人愛才之心下官極是佩服,可是您敢違背圣諭嗎?下官是不敢的!”

  衛(wèi)向書想這陳敬的案子吳道一是問過了的,倘若說他斷錯了案,他必是放不下面子,便道: “撫臺大人,只怪陳敬年輕不曉事,他糊里糊涂認了死罪卻不知輕重!

  吳道一聽出衛(wèi)向書話中有話,便問:“如何說他糊里糊涂認了死罪?”

  衛(wèi)向書便把大順說的前前后后細細道來,然后說: “陳敬原是去勸說別人不要鬧事,結果被眾人裹挾,冤里冤枉被捉了來。他知道自己沒事才站著不動的,不然他不跑了?”

  吳道一臉色漸漸神秘起來,微笑著問道:“陳家人原來求過衛(wèi)大人了?”

  衛(wèi)向書知道吳道一是怎么想的,也不想把話挑明,只反問道: “想必陳家人也求過撫臺大人了?”

  吳道一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下官愿陪衛(wèi)大人再問問陳敬的案子。”

  五

  第二日,陳敬被帶到巡撫衙門大堂重新問案。衛(wèi)向書心里是有底的,他順著那日的事兒前因后果問過,陳敬頭上就沒有罪了。他還勸說別人不要鬧事,應是有功。吳道一是收了銀子的,又以為自己同衛(wèi)向書心息相通,并不節(jié)外生枝。但畢竟陳敬的名字到了皇上手里,他得具結悔罪才得交差?墒顷惥雌怅,說自己原是勸說別人,故而混在了人群里,無罪可悔。再說考官收賄已是路人皆知,讀書人憤慨鬧事也是事出有因,要放人就得把所有人都放了。陳敬拒不悔罪,官樣文章做不下去,皇上那里就不好辦。衛(wèi)向書這下真急了,再想不出法子來。陳敬回到牢里,知道其余六個鬧事的讀書人,也有中了的,也有沒中的。他們都感激陳敬仗義,只勸他先保住自己腦袋再說。陳敬只說要死大家死,要活大家活,就是不肯寫半個字。

  可是過了幾日,巡撫衙門的門房突然找到陳三金,叫他快去大牢里把陳敬領回去。陳敬糊里糊涂出了大獄,才知道自己中了解元。再看墻上告示,原來朱錫貴同那六個鬧事的讀書人,不分青紅皂白都問了死罪。又聽街上有人傳聞,兩個考官被押解進京去了。

  陳敬經了這牢獄之災,就像變了個人,回到家里成日悶悶不樂。母親同妻子淑賢苦口相勸,他總是愁眉不展。三鄉(xiāng)五里的都上門道賀,陳敬只是勉強應酬,背人就是唉聲嘆氣。他至今不明白,別人掉了腦袋,他為什么活著出來了。他并不僥幸自己活著,想著那幾個問了死罪的讀書人,心里就非常難過。只有朱錫貴并不冤枉,考官也并不冤枉。眼看著春闈之期逼到眼前來了,陳敬遲遲不肯動身進京。陳老太爺日日火冒三丈,陳敬仍是犟得像頭驢。為著這事兒,陳家終日沒誰敢高聲說話。

  忽一日,衛(wèi)向書大人著人送來一封信。原來衛(wèi)大人回山西辦差,正好順道回家省親,在太原逗留了兩個多月。每日都有讀書人上門拜訪,敘話間衛(wèi)大人聽說陳敬因了這次大難,心灰意冷,再無進意,明年春闈都不想去了。衛(wèi)大人忙寫了信,差人送到澤州陳家。衛(wèi)大人在信中激賞陳敬的策論和文采,只道他才華超拔,抱負宏遠,他日若得高中,必能輔君安國,匡世濟民,倘若呈少年意氣,誤終身前程,實為不忠不孝。讀罷衛(wèi)大人的信,陳敬只覺芒刺在背,羞愧難當。又想這衛(wèi)大人不把他看成只圖一己功名的祿蠹之輩,真是難得的知己。這些日子,爹娘勸也勸了罵也罵了,他卻像邪魔上身油鹽不進。這回卻讓衛(wèi)大人給罵醒了,他心中愧悔不已,恭恭敬敬跪到爹娘面前,答應速速進京赴考去。

  畢竟時日已經耽擱,轉眼就過了正月。這日,陳敬動身趕考去,家人忙著往騾車上搬著箱子、包袱。老夫人沒完沒了地囑咐大順出門小心,少爺是不知道照顧自己的。大順點頭不止,口里不停地嗯著。淑賢突然想要嘔吐,忙掏手帕捂了嘴。婆婆看見了,喜上眉梢,上前招呼:“怕是有了吧?”

  淑賢低了頭,臉上緋紅。老夫人又問:“敬兒他知道嗎?”

  淑賢又搖搖頭,臉上仍是紅云難散。

  老夫人笑道: “敬兒怎么就缺個心眼呢?他怎么還不出來呢?”

  淑賢稍作猶豫,說: “我去屋里看看吧!

  陳敬正在書房里清理書籍,三歲的兒子謙吉跟在后面搗亂。陳敬喊道:“不要亂動,爹才清好哩!”

  謙吉卻道: “爹,我要跟你去趕考!”

  陳敬笑道: “你呀,再過二十年吧!

  淑賢進來了,謙吉叫著媽媽,飛撲過去。陳敬望了眼淑賢,并不多話,只道:“不要催,我就來!

  淑賢吞吞吐吐,半日才說:“他爹,我有了!

  陳敬顧著低頭清理書籍,一時并沒有理會。淑賢站在門口,有些羞惱。陳敬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回頭望望妻子,問: “淑賢,你說什么?”淑賢也不答話,低頭出去了。

  陳敬收拾好了,跟著父親去堂屋燃香祭酒,拜了祖宗,這才出門上車。父親手撫車轅,再次叮囑: “敬兒,進京以后,你要事事小心。 

  母親眼淚早出來了,說: “太原鄉(xiāng)試,你差點兒命都送了。敬兒,娘放心不下!

  不等陳敬開口,父親又說: “你只管自己看書,好好兒應試,半句多余的話都不要說。再也不要像在太原那樣,出頭鳥做不得。 

  陳敬道: “爹娘,你們放心就是了!

  六

  冰天雪地,騾車走得很慢。陳敬也不著急,只在車里溫書。走了月余,到了河北地界。忽見一書生模樣的人肩負書囊,徒步而行,甚是困乏。騾車慢了下來,大順高聲喊著讓路。陳敬撩開車簾,看了看這位讀書人,吩咐大順停車。陳敬覺著這人眼熟,忽然想了起來,忙下車拱手拜道: “敢問這位兄臺,您可是高平舉人張汧學兄?”

  張汧停下來,疑惑道: “您是哪位?”

  原來十年前張汧中了鄉(xiāng)試首名,那年陳敬才十一歲,父親領著他去了高平張家拜訪。陳敬笑道:“學弟澤州陳敬,小時候由家父領著拜訪過學兄哩。剛才家人冒犯,萬望恕罪!

  張汧大喜,道:“原來是新科解元!您的英雄豪氣可是遍傳三晉呀!”

  陳敬道:“兄弟過獎了!請兄臺與我結伴而行如何?一路正好請教呢!請上車吧。”

  張汧忙搖手道:“謝了,我還是自己走吧!

  陳敬說著就去搶張汧的書囊,道:“兄臺不必客氣!”

  大順更是不由分說,拿了張汧的包就往車上放,道:“先生您就上車吧。我家公子一路只是看書,沒人給他搭個話,快悶成個啞巴了。有您做伴,正好說說話哩!”

  張汧只得依了陳敬,上了騾車,問道:“陳賢弟,您怎么也才上路!”

  陳敬道:“現在離春闈兩月有余,我們路上再需走個把月,難道遲了嗎?”

  張汧道:“愚兄慚愧,我可是三試不第的人,科場門徑倒是知道些。有錢人家子弟,秋闈剛過,就入京候考去了!

  陳敬道:“用得著那么早早兒趕去嗎?真要溫書,在家還清靜些,想那京師必定眼花繚亂的!”

  張汧道:“賢弟有所不知啊!人家哪里是去讀書?是去送銀子走門子。 

  陳敬嘆道:“這個我自然知道。不過太原科場案血跡未干,難道還有人敢賭自己性命嗎?”

  張汧道:“這回朝廷處置科場案確實嚴厲,殺了那么多人,巡撫吳道一也被革了職,戴罪聽差?蔀橹γ,天下不怕死的人多哪!”

  陳敬經歷了這回鄉(xiāng)試,自是相信這個話的,嘴上仍是說:“我不相信所有功名都是銀子送出來的。兄臺曾居鄉(xiāng)試魁首,三晉后學引為楷模。此次會考,兄臺一定蟾宮折桂,榮登皇榜!睆垱F苦笑著搖搖頭,仰天而嘆。

  一日進了京城,徑直去了山西會館。一問,原來會館里早就客滿了。會館管事是位老者,萬分為難的樣子,道:“原來是兩位解元!都說陳解元不來了,住在這兒的舉人每日都在說您哩!”大順人小,說話辦事卻是老練,纏著管事的要他想法子。管事的實在沒轍,說只有客堂里空著,但那里住著也不像回事。

  三個人只好出了會館,往順天府貢院附近找客棧去。一連投了幾家店,都是客滿。原來挨著貢院的店都住滿了,多是進京趕考的舉人。眼看著天色將晚,見前頭有家快活林客棧,陳敬笑道:“我們都到水滸梁山了,再沒地方,就只有露宿街頭了!

  正是這時,門吱地開了,笑嘻嘻的出來個小二,問道:“喲,三位敢情是住店的吧?”三人答應著,進了客棧。店家忙出來招呼,吩咐小二拿行李。

  店家道:“每逢春闈,有錢人家子弟早早兒就來了,能住會館的就住會館,不然就擠著往東邊住,那兒離貢院近!”

  正說話,見一人沉著臉進來了。店家馬上笑臉相迎:“高公子,您回來啦!”喚作高公子的鼻子里唔了聲,眼都沒抬,低頭進去了。

  店家回頭又招呼陳敬他們,道:“三位請先坐下喝茶,再去洗洗。想吃些什么?盡管吩咐!”

  七

  茶上來了,店家望望里頭,悄悄兒說:“剛才那位高公子,錢塘人氏,喚作高士奇。他每次進京趕考都住咱店里,都考了四回啦!家里也是沒錢的,成天在白云觀前擺攤算命,不然這店他也住不下去了。我看他精神頭兒,一回不如一回,今年只怕又要名落孫山!”

  陳敬見張汧的臉刷地紅了,便道:“店家,您可是張烏鴉嘴。 钡昙颐ψ约赫屏俗欤骸靶〉淖斐,得罪了!”

  陳敬同張汧甚是相投,兩人連床夜話,天明方罷。大清早,陳敬梳洗了出來,聽得一人高聲讀書,便上前打招呼:“敢問學兄尊姓大名。”

  那人放下書本,謙恭道:“在下姓李,單名一個謹字!河南商丘人氏!”

  陳敬拱了手,道:“在下陳敬,山西澤州人氏!

  李謹頓時瞪大了眼睛,道:“原來是陳敬學兄!您人未到京,名聲先到了!先到京城的山西舉人說,去年貴地鄉(xiāng)試,掉了好些腦袋。都說您為落榜士子仗義執(zhí)言,從刀口上撿回條性命!兄弟佩服!”

  陳敬忙搖搖頭,說:“李學兄謬夸了!這些話不提了。兄弟見您器宇不凡,一定會高中的!我這里先道喜了!”

  李謹卻是唉聲嘆氣:“您不知道,狀元、榜眼、探花,早讓人家賣完了!我們還在這里讀死書,有什么用!”

  這時,張汧過來了,接了腔:“我家里可是讓我讀書讀窮了,沒銀子送,碰碰運氣吧!”

  李謹又是嘆息:“可不是嗎?我這回再考不上,只好要飯回老家了!”

  三人正說著話,一個包袱砰地扔了過來。原來是店家,他正橫臉望著李謹喊道:“李公子,沒辦法,我已仁至義盡了,讓您白吃,可不能讓您白住呀?您都欠我十日的床鋪錢了!我只好請您走人了!”

  李謹面有羞色,道:“店家,能不能寬限幾日,您就行個好吧!”

  店家甚是蠻橫,不說多話,只是趕人。陳敬看不下去,道:“店家,這位李兄的食宿記在我賬上吧!”

  李謹忙撿了包袱道:“陳兄,這如何使得!我還是另想辦法去。”

  陳敬攔住李謹,說道:“李兄不必客氣!只當我借給您吧!”

  店家立馬跟變了個人似的,朝陳敬點頭笑笑,忙接了李謹包袱送進去了。

  陳敬約了張汧去拜訪幾位山西鄉(xiāng)賢,就別過李謹,出門去了。原來衛(wèi)向書大人在信中介紹了幾位在京的山西同鄉(xiāng),囑咐陳敬進京以后可抽空拜訪,有事也好有個照應。正好路上遇著張汧,便說好一同去。兩人備了門生帖子,先去了衛(wèi)向書大人府上。上門一問,才知道衛(wèi)大人半個月前回京就被皇上點了春闈,如今已經鎖院。衛(wèi)大人料到陳敬會上門來,早囑咐家里人盛情相待,卻不肯收儀禮。再細細打聽,陳敬方知想去拜訪的幾位鄉(xiāng)賢都入了會試,照例也已鎖院。只有一位李祖望先生,因是前明舉人,并無官差在身,肯定在家里的。兩人便辭過衛(wèi)家,奔李祖望府上而去。

  照衛(wèi)大人信中講的地方左右打聽,原來李祖望家同快活林客棧很近。李家院墻高大,門樓旁有株老梅斜逸而出。陳敬上前敲門,有位中年漢子探出頭來問話。聽說是衛(wèi)向書大人引見的山西老鄉(xiāng),忙請了進去。這人自稱大桂,幫李老先生管家的。兩人繞過蕭墻,抬眼便見正屋門首掛著一方古匾,上書四個大字:世代功勛。定眼細看,竟是明嘉靖皇上御筆。陳敬心想李家在前明必定甚是顯赫,衛(wèi)大人在信中并沒有提起。大桂先引兩位去客堂坐下,再拿了衛(wèi)向書的信去里面?zhèn)髟。沒多時,李老先生拱手出來了,直道失禮。

  大桂媳婦田媽上了茶來,李祖望請兩位用茶,道:“我也聽說了,山西去年科場出了事,陳敬險些兒丟了性命,好在衛(wèi)大人從中成全。衛(wèi)大人忠直愛才,在京的山西讀書人都很敬重他!

  陳敬道:“衛(wèi)大人盛贊您老的學問和德望,囑我進京一定要來拜望您!

  張汧也道:“還望前輩指點一二!

  李祖望直搖頭,笑道:“哪敢啊,老朽了,老朽了。我同衛(wèi)大人都是崇禎十五年中的舉人,祖上原是前明舊家,世代做官。先父留下話來,叫后代只管讀書,做知書明禮之人,不必做官。入清以后,我就再沒有下場子了。唉,都是前朝舊事,不去說它了!

  陳敬甚是惋惜的樣子,道:“江山易主,革故鼎新,實乃天道輪回,萬物蒼生只好順天安命。恕晚生說句沖撞的話,前輩您隱身陌巷,朝廷便少了位賢臣!”

  李祖望聽了并不覺得冒犯,倒是哈哈大笑道:“老夫指望您二位飛黃騰達,造福蒼生。我嘛還是做個前朝逸民算了!

  說話間,一個小女子連聲喊著爹,從里屋跑了出來。見了生人,女孩立馬紅了臉,站在那里。李老先生笑道:“月媛,快見過兩位大哥。這位是張汧大哥,這位是陳敬大哥,都是進城趕考的舉人,山西老鄉(xiāng)。”

  那女孩見過禮,仍是站在那里。李老先生又道:“這是老夫的女兒,喚作月媛,十一歲了,還是這么沒規(guī)矩!”

  月媛笑道:“爹只要來了客人,就說我沒規(guī)矩。人家是來讓您瞧瞧我的字長進了沒有!

  原來月媛背著手,手里正拿著剛寫的字。李老先生笑道:“爹這會兒不看,你拿給兩位舉人哥哥看看。”

  月媛畢竟怕羞,站在那里抿著嘴兒笑,只是不敢上前。陳敬站起來,說:“我來看看妹妹的字!

  陳敬接過月媛的字,直道了不得。張汧湊上去看了,也是贊不絕口。李老先生笑道:“你們快別夸她,不然她更加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這女兒自小不肯纏足,你要她學針線也死活不肯,只是喜歡讀書寫字。偏又是個女子,不然也考狀元去!

  月媛調皮道:“我長大了學那女駙馬,也去考狀元,給您老娶個公主回來!

  李老先生佯作生氣,罵道:“越發(fā)說渾話了!快進去,爹要同你兩位大哥說話哩!”

  這時田媽過來,牽了月媛往里屋去,嘴里笑道:“快跟我回屋去,你一個千金小姐,頭一回見著的生人就這么多話!”

  月媛進去了,李老先生搖頭笑道:“老夫膝下就這么個女兒,從小嬌縱慣了,養(yǎng)得像個頑皮兒子。她娘去得早,也沒人教她女兒家規(guī)矩,讓兩位見笑了。她讀書寫字倒是有些慧心。”

  陳敬道:“都是前輩教得好,往后小妹妹的才學肯定不讓須眉啊!

  (《大清相國》王躍文/著,湖南文藝出版社2013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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