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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許志強新近出版的文學隨筆集《無邊界閱讀》在讀書界反響甚佳,我也跟風讀了一遍。此書除了附錄的兩篇木心評論,其余談論的都是外國文學。讀畢感到:談文學真是一件高難的技術活兒啊。同時又不只是技術活兒,它還是一種心靈的感召,一種面對世界的態(tài)度。這種吸引力驅使我對這位批評家做了一次采訪。
肖瀟:你的新書《無邊界閱讀》提醒了讀者:閱讀文學,仍是這個時代里一件重要的事,因為它能讓人的心靈更精致,進而讓世界更美好。但在這個時代,人們對“文學”有了多元化的理解——你在這本書里談論的“純文學”被稱作“文學”,類型文學、快餐小說也被稱作“文學”,F在有一個世界性現象:純文學邊緣化,類型文學大行其道,這是為什么?你認為它的合理性和不合理性在哪?
許志強:純文學不像過去那樣重要,在社會生活中的位置變得有些孤立,這個現象大家都是看到的。原因很多,恐怕主要還是跟技術經濟和商業(yè)化的高速發(fā)展有關。從一個較長的歷史階段看,工業(yè)社會是否適合純文學發(fā)展,這確實是個問題。語言藝術是慢節(jié)奏的,而精細的思想探索與快速賺錢不容易協調起來,F在的年輕人,讀四大卷的《戰(zhàn)爭與和平》望而生畏,覺得是太長了。我們以前不是這樣的。其實篇幅不是主要的,網絡閱讀比這個量要大得多。
有些事情好像不能以合理或不合理來談。就個人而言,我似乎從未在合理的狀況中生活過;那個相對于邊緣的中心,我從來都是陌生的。我以為,從邊緣出發(fā)審視這個世界,這是當今文學可以采取的一種觀照方式,或許包含著值得重視的思想資源。
我對類型文學不了解。我想,純文學和類型文學大概是有不同的讀者群,而我本人是那種專讀純文學的,是純文學的消費者。
肖瀟:作為純文學邊緣化的一個結果,文學批評也不再重要,文學研究的社會化和歷史化在加強——以至于不少作家在與批評家交流時,感到后者不是在談文學,而是在談社會學、歷史學和政治學。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你作為批評家怎樣應對?能否談談你的文學批評觀?
許志強:文學評論是一種派生性、從屬性的工作,并不具有原創(chuàng)性。文學批評過分自負,終究是不可取的。賽義德、詹明信等人的文章有很出色的地方,也存在過分自負的問題。我在《批評的抵制》一文中,對西方學界的“憎恨學派”提出過批評。我不贊成用文化批評取代文學批評,我只同意文化批評中發(fā)展出來的各種批評視角。
二十世紀的文學評論有很多變化和發(fā)展。有些人的文章事實上很難歸類,像法國的結構主義者羅蘭·巴特的文論,他的名著《S/Z》,談巴爾扎克的小說《薩拉金》,而從行文到推理,完全不是傳統的面貌,綿密而飄忽,像是在培育一個精致的贅疣,讀得人暈乎乎的,其詮釋的創(chuàng)造性又讓你無法忽視。我把羅蘭·巴特、宇文所安等人視為類型獨特的作家,不是常規(guī)意義上的文學批評家,更像是寫批評文章的散文作家。宇文所安論述中國古典詩歌的文章,讓我受到不少啟發(fā)。
我的批評觀念和方法是傳統的。評論是對作品的闡發(fā),涉及美學、倫理學等議題,而對作家創(chuàng)作初衷的理解也是其中一部分。文學評論需要直覺、學養(yǎng)、視野、人格等要素。高水準的文學評論需要精益求精。我比較欣賞的是蘇珊·桑塔格和埃德蒙·威爾遜等人的寫法。我希望批評能夠評斷文學價值,促進作品的理解和溝通,給文學氣氛的醞釀帶來某種助益。
肖瀟:現代主義文學大多被大眾閱讀遺棄,也被文學寫作者越來越遺忘,你覺得未來文學該怎樣處理現代主義遺產和類型文學的關系?以及小眾文學和大眾文學的關系?以及作家與讀者的關系?內在深度和閱讀接受的關系?
許志強:談到純文學,我認為必須拋棄市場效益意識,不能從統計學和大眾消費的角度提出要求。從接受層面講,文學只有讀者,沒有大眾。普魯斯特沒有必要為山村老大娘讀不懂《追憶似水年華》而內疚。這么說顯得清高,甚至傲慢,或許不恰當。我的意思是說,現代主義文學,像卡夫卡、喬伊斯等人的作品,似乎從來就沒有和大眾發(fā)生過聯系,也就無所謂是否被遺棄的問題。即便是杜甫和李賀的詩歌,納入大眾閱讀這個概念,也多少是一種強加吧。
現代主義文學距今大約有一百年了,現代主義之后,文學應該會產生變化,而事實上是有變化的。馬爾克斯代表的拉美新小說,就是對歐美現代主義遺產的一種處理。你說的現代主義遺產和類型文學的關系,在《百年孤獨》等作品中就有表現。美國學者何塞·薩爾迪瓦認為,通俗肥皂劇等大眾亞文化元素在《百年孤獨》的創(chuàng)作中居于顯著地位。仔細閱讀小說,我們大概會贊成薩爾迪瓦的研究。
你說的小眾文學,不管是存在于國外還是國內,不僅不是壞事,反倒是難能可貴的!靶”姟边@個詞,聽起來總讓人有些不舒服。誰都希望作品有更多的讀者。也許我們需要克服恐懼感。文學是精神的一種激情,這種激情越是自由,想象力就越能發(fā)揮到淋漓盡致的地步。我想,純文學的可貴正在于此,精神自由是壓倒一切的需要。我讀現代派文學,仍感到由衷欽佩。
肖瀟:作為外國文學研究者,你怎樣評價當下的中國文學?
許志強:當下中國文學我讀得實在太少了。這十年來,我讀了三遍《靈山》,非常欣賞這個作品。還有木心的詩歌,也非常喜愛。我對中國當下創(chuàng)作持有樂觀態(tài)度,總覺得會有精彩的作品冒出來。讓我們拭目以待。
肖瀟:請給公眾一個閱讀的建議?
許志強:我上課,總是給學生建議?稍趫蠹埳险劷ㄗh,感到有些不知所云。我既沒有魯迅的見識,更沒有他的勇氣,他曾在報紙上說,年輕人要多讀外國書,少讀中國書。我很贊同他的觀點。魯迅代表的“五四”傳統是不能丟棄的。木心認為,“中國的經濟問題、政治問題、文化問題,不用一個世界性的視野,無法說”,而文學的觀照和閱讀,也應在這個視野里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