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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少人的印象中,科幻作家或者像“現(xiàn)代科幻小說之父”凡爾納一樣,乘坐游艇在旅途中尋找靈感,寫下《海底兩萬里》等名著;或者像《三體》的作者劉慈欣一樣,一邊思考著關乎宇宙命運的宏大命題,一邊被工作、股票、女兒的考試成績等生活瑣事所填滿。
羅伯特·索耶顯然不是這兩種類型。這位加拿大“科幻教父”的履歷表上有著一長串榮譽——作為為數(shù)不多的包攬雨果獎、星云獎和坎貝爾獎三大最具影響力的科幻獎項的作家,他出版了22部長篇科幻小說,包括“恐龍三部曲”、《金羊毛》、《計算機中的上帝》等,2007年,他被中國讀者評選為“銀河獎最受歡迎外國科幻作家”。
但與此同時,這位科幻大師還是政府機構、科研部門甚至跨國公司的座上賓。他常年擔任“探索”頻道加拿大版的評論員,為《科學》與《自然》雜志撰寫專欄,并受邀擔任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美國國防高級研究規(guī)劃局(DARPA)等機構的顧問,甚至在谷歌、摩托羅拉等公司擔任咨詢顧問。
“對于政府和商業(yè)團體來說,他們確實應該重視科幻作家,”在接受中國青年報記者專訪時,索耶談及自己的多重身份時解釋,“科幻作家負責描繪未來,科學家負責將其變?yōu)楝F(xiàn)實。比起科學家,科幻作家能夠更自由、沒有顧忌地預測未來!
科幻作家不應該毫不負責地空想,而應該擔負起批判現(xiàn)實的責任
8月22日,站在北京中國科技館的演講臺上,53歲的索耶面對臺下數(shù)百名慕名而來的科幻迷,談論的話題不是他新書的內容,也不是怎樣進行創(chuàng)作,而是“科幻與預言”。
這位記者出身的科幻作家,從小就愛讀科幻小說。1985年,當時25歲的他得到了一個采訪著名科幻作家艾薩克·阿西莫夫的機會,自此堅定了成為科幻作家的信念,并從90年代開始進行科幻小說創(chuàng)作。
起初,索耶的作品也是充滿了天馬行空的想象,按照專業(yè)人士的說法,是面向傳統(tǒng)核心讀者的硬科幻。但逐漸,這位長相酷似好萊塢明星布魯斯·威利的科幻作家認為,完全超出讀者想象的作品很難得到認同,過于脫離現(xiàn)實的科幻也很難引起共鳴。
“科幻一方面是大尺度的,一方面又是和現(xiàn)實緊密關聯(lián)的。”索耶表示。如今,他的小說不再發(fā)生在遙遠的未來,而是距離當下不遠的時候。
索耶還坦言,他每年只有3個月的時間用于寫作,剩余的時間幾乎都在“做兼職”。除了擔任加拿大政府有關部門的咨詢顧問,他還應邀給土耳其第二大銀行的雇員們做演講,主題是“放眼未來,如何建立一種長期思考”。
聽起來,這些顧問工作都和科幻創(chuàng)作毫不沾邊。有一次,他為加拿大政府做法律方面的顧問,“我們可以通過DNA的讀取來預測你可能患有某些疾病,或許會涉及個人隱私,但假如這個隱私涉及了有基因疾病的人的丈夫、孩子們的知情權時,哪一方是需要保護的呢?這就是他們邀請我們幫忙解決的問題之一”。
但在索耶看來,這些恰恰是一個科幻作家應該擔負的責任。他常用“科幻是現(xiàn)實的鏡子”的比喻來解釋,科幻作家不應該毫不負責地空想,而應該擔負起批判現(xiàn)實的責任。他的小說涉及多種主題,從電腦狂魔、恐龍復活、時間旅行,到平行時空、太空偵探。最近的作品《人性分解》則講述了人類對宇宙和內心的雙重探索。
事實上,這也是科幻界的傳統(tǒng)。1818年,英國作家瑪麗·雪萊創(chuàng)作了第一部科幻小說《弗蘭肯斯坦》。這部關于生物科學的小說,第一次提及了生物倫理學。如今,生物倫理學已經(jīng)是一門成熟的學科,用索耶的話來說,“這個學科就是由科幻小說創(chuàng)造的”。
許多在科幻小說中出現(xiàn)的描寫,也在現(xiàn)實生活中實現(xiàn),包括凡爾納描寫的月球旅行、潛水艇,英國作家威爾斯描寫的立體空戰(zhàn)、坦克等等。1944年,美國科幻作家卡特·米爾在《生死界線》里逼真地敘述了原子彈的技術環(huán)節(jié),發(fā)表后招致美國聯(lián)邦調查局的審查,他們誤以為當時秘密進行多年、連副總統(tǒng)都蒙在鼓里的“曼哈頓工程”泄了密。
科幻不是為了預測未來,而是為了預防未來
科幻作家可以給政府、科研機構甚至金融、法律行業(yè)充當智囊?許多中國科幻迷第一次聽說這事兒時,都覺得難以置信,但在歐美科幻作家中,這其實司空見慣。
北京師范大學科幻理論學教授吳巖指出,對于政府等機構來說,有時候正需要科幻作家這種不受可行性約束的想象力。比如美國在“9·11”恐怖襲擊之后,就運用了“科幻反恐”的手段。當時,被斥為“缺乏想象力”的美國國土安全部花費790萬美元邀請大批科幻作家,專門負責想象恐怖襲擊的可能性。
這些科幻作家來自西格瑪小組,其中包括曾協(xié)助里根總統(tǒng)構思“星球大戰(zhàn)”導彈防御系統(tǒng)的科幻小說家波奈爾。小組創(chuàng)立人、科幻作家阿蘭·安德魯斯認為,“科幻小說家一直活在未來”,而保衛(wèi)國土“需要一些能提供瘋狂構思的人”。
索耶沒有加入西格瑪小組,理由是不太贊同美國安全部門的一些做法。不過,他卻答應了DARPA的邀請。他們計劃建造一艘宇宙飛船,可以用幾百年的時間飛到其他星系。在索耶看來,這個名叫“百年星艦計劃”的項目對于人類的未來來說,“所做的事情是積極的”,這也是“并不會隨便給什么人都做顧問”的他會答應的原因。
索耶以及另一位科幻作家斯蒂芬·巴克斯特在這一計劃中負責的工作,首先是想象怎么能夠讓人類從地球飛到其他星系去。除此之外,還要思考社會倫理方面的問題。
從目前人類掌握的技術條件來看,人類想要到達其他星系,可能至少需要數(shù)十年甚至數(shù)百年的時間。那么,星艦上的人群將會構成一個相對封閉的小型社會,這個社會可能是由數(shù)代人構成的。
即使是在科幻小說里,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如何讓新生的一代人,在遠離原計劃發(fā)源地的基礎上,和祖先們保持同一個想法?索耶簡單地解釋了一番:飛船上第一代人可能會想,我們要探索宇宙,然后返回地球,但是,“如果你并非出生在地球,而是出生在宇宙飛船上,你可能就會說,我們來到了這個星球,就留在這里,不要回地球,我們才不在乎地球如何呢”。
在索耶看來,科幻小說的公共價值主要體現(xiàn)在兩方面。一是可以剔除社會公眾的消極面,讓公眾不會被陰暗面俘虜,并且推動發(fā)展科學和技術。另一方面,科幻小說培養(yǎng)公眾長遠的眼光,讓人們學會長期的思考未來。正如已故的科幻大師雷·布雷德伯里所說,“科幻不是為了預測未來,而是為了預防未來”。
科幻小說關乎理性和價值,而不僅僅是科學技術
科幻小說家之所以值得被重視,用索耶的話來說,閱讀科幻小說對人們適應快速的科技發(fā)展很有幫助,“政治家們都該讀讀科幻”。
或許,商界人士也應該多讀讀。索耶提到了阿瑟·克拉克于1968年在電影《2001太空漫游》中“預言”的平板電腦,連名字都是與iPad驚人相似的newspad,但極具諷刺的是,電影中的平板電腦是由IBM公司制造的。
雖然他也承認,在英語世界,科幻小說的讀者越來越少,許多人轉向了奇幻小說。但他依然希望:“科學和理性主義在西方能受到更多珍視。那些還在讀科幻小說的讀者在科幻小說中發(fā)現(xiàn)了價值而不是因為小說里預言了未來的科學技術?苹眯≌f同時也是探索深層哲學問題的方式,它關乎理性!
“讓我們看看,未來的十年會發(fā)生什么!边@位科幻大師眨著灰藍色的眼睛說,“我想我們會在生物科技方面有非常重大的突破,延長人類的壽命。而未來的一百年后,我們會在外星生命的探索上取得重大突破,或許那時候人類會永生——那將是個災難——未來的一千年則太遙遠了,也更難想象,但那時候人們可能會拋棄他們的軀體,而選擇下載他們的記憶!
而在索耶的科幻作品做出的所有預測中,他本人認為最為重要的,也最簡單的一個是,“未來是存在的”。
核武器、環(huán)境危機等諸多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于人類頭頂,許多科幻小說、電影也因此大肆渲染末日降臨的場景,其中的一部分某種程度上甚至已經(jīng)在我們周圍悄然發(fā)生……盡管如此,索耶仍然堅信人類文明還將有很長的路要走,未來的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乃至一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