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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談起韓寒等年青一代對祖父輩曾表達過的激烈否定,葉兆言表示了頗為出人意料的理解,他甚至坦然承認,“他講的一些話真是沒錯,確實是不幸言中了,現(xiàn)代文學確實沒那么好!
記者_黃修毅 南京報道 實習記者_劉娟
葉兆言
作家。原籍蘇州,生于南京。畢業(yè)于南京大學中文系。曾任金陵職業(yè)大學教師、江蘇文藝出版社編輯。1980年開始發(fā)表作品,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花影》、《一九三七年的愛情》、《我們的心多么頑固》以及中篇小說《馬文的戰(zhàn)爭》等。2013年5月,散文集《陳年舊事 》、中篇小說《一號命令》出版。
跟著祖父葉圣陶練成一筆好字,是寫了三十多年小說的葉兆言,仍有的怨念。
在外人看來,以他的家學,成為小說家,是近乎自然的事。祖父葉圣陶憑唯一的長篇《倪煥之》,在文學史上留名。父親葉至誠與韓東的父親方之,都曾是江蘇文壇上驚鴻一瞥的作家。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葉兆言以“先鋒”之名嶄露頭角,與余華、蘇童、格非等同列。
后來這批人各自寫出了名堂。當初這個尚處生長期的南京文學小圈子,有賴于葉兆言提供的給養(yǎng)。韓東還記得,那時北島、芒克的詩暗中流傳開來,源頭多半是葉兆言從北京帶回的《今天》雜志。
當年每逢暑假,葉兆言有進京陪伴祖父的習慣。但他本人卻鮮從祖父口中,套得一星半點的文學指點。他自言,“我從小受到的家教,都是不要有出息”。等到他大量接觸現(xiàn)代作家的作品,已是恢復高考后念研究生時的事。而因歷史原因造成的“營養(yǎng)不良”,給這代人的閱讀打上的共同烙印是,在一個時期內(nèi)“非外國文學不讀”。
時至今日,葉兆言與老友格非聊起來,都會生出“喜歡古典,而終不能向古典致敬”的感嘆。
在圈中公認閱讀深且廣的葉兆言,這幾年里,有意放慢了小說寫作的步調(diào),讀史讀到“技癢”的他,一手寫作小說之外,又一手著起擬古、詠史的文章。從2007年前由專欄匯集而成的一冊《陳舊人物》,到新近一氣呵成的小品文集《陳年舊事》,他由著性子遨游于清末民初的籍冊,在文人名士林中升帳點將,另辟了一條個人寫作的蹊徑。
他的散文寫的還是人。如果把《陳舊人物》看成他散文寫作的“上集”,點的是近代知識分子譜系里的顯達人士,讀史者都繞不開的康有為、章太炎、梁啟超等;“下集”《陳年舊事》則收錄了因種種歷史原因在人們的印象里變得晦暗、難于定論的人物,如傅斯年、羅家倫、陳布雷。
小說家的嗅覺,使得葉兆言從史料的邊角,梳理出這堆落灰的人物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繁復關系乃至未發(fā)隱情;而他本人的家學淵源,更賦予了他在輕描淡寫之間,帶出掌故秘辛的便利。這種無可替代的優(yōu)勢,讓他筆下那個以南京為中心的近代文人世界,散發(fā)出溫馨的味道。
著散文時以“票友”自比的葉兆言,放下了小說家的“本位”,也不再束縛于小說要遵循的各種規(guī)矩門道,“因為小說畢竟是西方的”。而他在近十年所孜孜寫作的歷史背景小說(從《沒有玻璃的花房》到《一號命令》)里,小說讀者常常感到難以盡興的“故事走向受制于具體歷史事件”的限制,因受散文本身節(jié)制、寫意的文體調(diào)節(jié),反倒造成了一種獨特的風度。
這種風度,以他自己的說法,始自大學時代多少被逼無奈的古文補習,到后來激發(fā)出對胡小石、柳詒徽等漸被淡忘的老派民國文人的好奇與敬意。而在上大學前,所有“舊學”的底子,就只有二十來首辛棄疾詞,“祖父發(fā)現(xiàn)我能背,已經(jīng)很高興了!
在讀史中,越是了然了一代代文人的傳承與血緣,葉兆言也越是抱遺近現(xiàn)代史上,這一再被打斷與扭曲的關系。在談起年青一代對他的祖父輩曾表達過的激烈否定,他也表達了頗為出人意料的理解。而對帶刺的年輕作者韓寒,他甚至坦然承認,“他講的一些話真是沒錯,確實是不幸言中了,現(xiàn)代文學確實沒那么好。”
畢竟直到寫過了三十年,傳統(tǒng)的意趣才在他的筆下漸濃,他的書房里甚至出現(xiàn)了一幅胡小石的書法長卷。小說寫不下去的時候,他就回頭看一眼,那種瀟灑流動的線條,正是他字里行間想要流露的。
南都周刊 葉兆言
“先鋒”的姿態(tài)不能丟
南都周刊:從 《沒有玻璃的花房》(2002)開始,到近作《一號命令》(2013), 您在近十年里陸續(xù)發(fā)表的幾個長篇,都跟歷史、尤其是“文革”史貼得很近?
葉兆言:小說我用的是“逼真法”,故意把歷史寫得跟真的一樣。但是絕大部分,可以說九成都是虛構的。小說里真實的是些不重要的東西,比如我剛寫完的一個長篇《很久以來》(尚未出版)里面,一開場寫到南京新街口槍斃人的場景、歷史、地點都是真實的,但真實的東西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些不真實的東西。
小說是不能把所謂的歷史簡單地還原,但要把歷史的巨大真實還原。我覺得我通過小說的這種還原,遠比我們能想到的,或者我們已知的,“文革”期間的那種東西重要。我省略了好些東西,比方大家都知道的,張志新在看守面前用經(jīng)血蘸著饅頭吃,這種血淋林的歷史現(xiàn)實,編輯說太好了,我覺得不能寫。原因很簡單,這寫在小說里頭,就是通俗小說。
南都周刊:在寫到那樣一個殘酷年代或者個人痛史的時候,您的筆調(diào),給人的感覺卻是比較舒緩和松弛的。
葉兆言:這可能和個人的文學觀念有關。我比較習慣反高潮。古典戲劇或者電影里都有高潮,那是要抓住觀眾。我是比較反的,因為我覺得不斷地試圖抓住觀眾,像金庸小說那樣,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是一個傳統(tǒng)。可能我的文學觀念比較陳舊,但我始終覺得那是個通俗小說的路子?磕菢觼砦x者,看完以后就沒什么東西。我個人喜歡反高潮。我寫到特別順暢的時候,常常會停下來。比如說,小說里面提到槍斃這個場面,一定是很極端、很有張力的,但看完以后引起的思考一定是淺薄的,甚至根本引起不了思考,只引起反感。
南都周刊:您早期寫的那些歷史小說,比方《棗樹的故事》里面,就經(jīng)常跳出歷史敘事,玩一些敘述花樣,這里面是否包涵著消解掉正統(tǒng)的、官方的歷史敘述的意圖呢?
葉兆言:應該有,我覺得寫作有游戲一面的。這其實又回到一個根本問題,寫作的好玩很重要。《夜泊秦淮》里面我就開玩笑,像《追月樓》就是對現(xiàn)代文學里經(jīng)典小說的調(diào)侃。因為大家族的故事是《家》、《四世同堂》之類現(xiàn)代小說里是常寫的,都有一個反封建、要革命的主旋律,而我偏偏要用鴛鴦蝴蝶派才子佳人的那種小說語體來寫,演繹的故事完全是一種反叛。我想一個寫作者是有這種樂趣的,否則就不好玩了嘛。錢鐘書說“人永遠擺脫不了模仿,反模仿也是模仿”,因為它也給你靈感。
南都周刊:您對史料縱深的掌握,在國內(nèi)同輩作家里是很突出的。這對您小說的敘述有沒有什么影響?
葉兆言:肯定是有影響。因為我從小沒想當作家。我受到的教育是中國傳統(tǒng)式的教育。古代文化人文史不分家,朱希祖是北大中文系和歷史系主任,胡適也是,到中文系當教授可以,到歷史系也可以。我們的文化傳統(tǒng)里最好的文學作品《史記》,就是史嘛。在沒想當作家以前,我對歷史有非常大的興趣。少年時代就有對大事記的喜好,所以說我對歷史有種特殊興趣。
南都周刊:早期的《夜泊秦淮》那種架空歷史小說,帶有明顯的“先鋒”印跡,到近期寫法比較老實的《沒有玻璃的花房》、《一號命令》,是否有意在小說中淡化一些敘事方式的花樣?
葉兆言:沒有,我始終沒有淡化。我是很極端的。我之前寫過一本《關于廁所》,好像注意的人不太多。我覺得敘述方式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敘述角度的嘗試和試驗。包括《沒有玻璃的花房》,到底它是一部第一人稱敘事還是第三人稱敘事的小說,其實是很難說清的,它整個就像麻花一樣擰在一起,我的試驗性是非常強的。
什么叫“先鋒作家”?馬原被認可后就消亡了,余華被認可后就消亡了。所有人,包括王朔,我們共同的標志就是我們沒被認同前的反叛。當你認識到這個東西以后,重要的就不是所謂“先鋒”的內(nèi)容了,而是他的姿態(tài)。我認為一個作家,你成名以后,站穩(wěn)腳跟以后,當年破落戶的東西不能丟!跋蠕h”的姿態(tài)得在,得保持當年你孤獨時的探索性、試驗性。我早就知道傳統(tǒng)的世故了,我也知道評論的世故,你火了怎么都是對的,你倒霉了什么都是不對的。
我的文學追求名門正派
南都周刊:當年您和余華、蘇童、格非等同列“先鋒作家”,近年來他們的作品里開始有意地回避早年所受的西方現(xiàn)代主義的影響,甚至有意地回歸傳統(tǒng)敘事。您怎么看?
葉兆言:其實對我來說,并不存在所謂的現(xiàn)代派技巧。那是因為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特殊環(huán)境造成的。此前我們對西方現(xiàn)代的東西基本什么都不知道,一下子知道得太多,才有這種感覺。但對于一個有經(jīng)驗的閱讀者,就算在八十年代,卡夫卡早已是一個經(jīng)典作家了。經(jīng)典作家還有現(xiàn)代派可言嗎?沒有。
另一方面,我對現(xiàn)代派技巧始終是非常警惕的,我覺得一個從事文學的人是不能投機取巧的。如果說現(xiàn)代派有一個技巧也好、排行榜也好,其實有一個非常惡心的思維,就是說我要寫作,就要用一種最好的流派,最流行的、最火的,而這種思維本身是反文學的。文學的最大特點是不能流行。現(xiàn)代派的本質(zhì)是反流行?墒俏覀兊默F(xiàn)代派呢,最流行黑色幽默的時候,大家都用黑色幽默去寫;流行意識流,又都用意識流去寫,這本身就是反文學的。
南都周刊:您提到“傳統(tǒng)的世故,批評的世故”。這種“世故”多大程度上影響到我們評判文學的標準呢?
葉兆言:作為一個專業(yè)的寫作者,我相當于運動員打職業(yè)聯(lián)賽,已經(jīng)打了三十年。我有一個危機感,是從我父輩身上得到的。我祖父經(jīng)歷了戰(zhàn)爭、逃難,各式各樣的災難,一輩子是個業(yè)余作家。他就一部長篇,那么一點點短篇。當代作家這么多人,很多人在很用功地寫作,用功也是有用的。
我個人認為,不論從數(shù)量上也好,還是從對文學的認識也好,當代作家都是明顯地好于現(xiàn)代作家的。現(xiàn)代作家的很多作品還非常幼稚,而后人比前人好很正常。但同時,文學也是非常世故的,比較早地占領了市場和文學史也很重要。文學有個基本的問題,很多人是在復述別人的論述,而一個排行榜出來,像“郭魯茅巴老曹”,是會延續(xù)很多年的。
南都周刊:這個觀點可能最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的是韓寒。
葉兆言:他講的一些話真是沒錯,確實是不幸言中了,現(xiàn)代文學確實沒那么好。當然,現(xiàn)代文學也有好的,像錢鐘書、張愛玲,和“先鋒作家”是一脈的。就是因為在八十年代,他們還沒有得到認同,就會有一種“你越不認同,我越認同”的反叛。
八十年代初期,沈從文剛火的時候,我覺得不得了,就跟我祖父講。我祖父講,“你起什么哄啊”。我說,“這是個被埋沒的作家啊,你們從來不知道”。我祖父說,“小毛孩,你懂個狗屁,沈從文當年火得不得了,全是頭條作家,我編刊物的時候,沈從文的小說一來,好,下一期就沒問題了”。我后來念研究生的時候才知道,當年人家火得很,就跟現(xiàn)在的余華一樣,只是有很多年我們忘了而已。
南都周刊:近年您對“舊”東西似乎越發(fā)沉迷。您希望自己的小說有胡小石先生書法的味道?
葉兆言:對。胡小石的字是我寫作的一種追求。在中國的書法傳統(tǒng)中,晚清特別重碑,自康有為以后,晚清的書家都喜歡寫碑,胡小石的老師,李瑞清就是寫碑的,是碑的大家。他是名門正派,有來頭的。他的字有點抖,是從他的老師李瑞清開始的。其實我的文學也有這種追求,就是名門正派,你不管怎么反動,怎么革命。因為反動和革命就是名門正派所追求的東西。
但他又和那些名門正派的東西有些不一樣。他也不像韓寒那樣,完全地革命性。他是因為太懂這個東西,所以他才革命。最好的小說也是這樣,你要看透了傳統(tǒng)的把戲以后再造反,你不能一下子就造反,那樣你不知道反什么。就像畢加索一樣,其實畢加索很世故的,他素描的底子非常好,但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東西是沒前途的,要另外走一套。但是同時你不能否認他不是名門正派,他被收入廟堂里面,像菩薩一樣供起來,也很正常。
南都周刊:除了小說之外,您在散文上也下了不少工夫。您的散文味道挺特別,有古風。是有意區(qū)隔兩種文體的趣味嗎?
葉兆言:首先,這確實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一個虛構,一個非虛構,用運動來比喻的話,一個是田,一個是徑;一個是力量型,一個是非力量型。小說和散文是不一樣的技法,在我心目中有不同的最優(yōu)秀的模板。我認為散文要那么寫才好,比如說好多古代散文,人民出版社出過一本《中國古代散文集》,我特別喜歡。在散文上,我始終有一種另外的追求,就是把隨筆、隨談的風格,和我們中國古文中“文以載道”的傳統(tǒng)結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