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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作家韓少功推出新作《日夜書》,接受本報記者采訪稱——
《日夜書》 不只是知青文學
日前,當文學雜志《收獲》主編程永新在自己的微博上寫下:“第二期《收獲》的重頭戲,無疑是韓少功的長篇《日夜書》!标P注文學的評論家、讀者,無疑心會動一下。這一部分人當然知道“韓少功”三個字對于中國當代文學的分量與地位!栋职职帧、《馬橋詞典》、《暗示》、《山南水北》都是粉絲們心中熟知的篇目。對韓少功了解更細致一點的人會知道,今年的他正好60歲。人到六十,推出長篇小說《日夜書》。那么,這部作品到底寫的是什么?作家想在這個作品里傳遞什么?
談新作:這代知青的當代群像和他們的命運
《日夜書》,到底寫了什么?不久前,記者第一時間購買到第二期《收獲》,讀完了這個字數(shù)大概二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從故事內容上看,這是一個講述幾個知青和他們后來從知青的背景走下來的故事。小說里幾個主要的人物,各有特點,命運遭遇截然不同:永遠搞不清自己的衣物,以至于所有的東西都被“公用”的藝術青年大甲,后來卻搖身一變成了現(xiàn)時代美術界的寵兒;精神領袖馬濤是許多知青的導師,才華橫溢,但他的自私與極端的自我中心卻給家人和朋友帶來災難,他慣于把自己罩在光環(huán)里,即使在美國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在農(nóng)村如魚得水的大哥式人物郭又軍,卻無法適應市場經(jīng)濟,妻子出走,連女兒都要嘲笑他無能。
“《日夜書》不只是一部知青小說”。韓少功更否認自己寫的是知青文學,他說,題材通常只是一個借口,要看你怎么寫。以知青為題材的文學作品已有不少,我從中受益良多。但也有一部分作品過于自戀,或過于自憐,雖說都是人之常情,但哭哭啼啼或慷慨激昂一旦成為模式,就會遮蔽大量的生活真相,誤導我們對自己的認識。說到過去,指責他人和社會是最省事的辦法,是自戀者和自憐者那里最常見的心理安保措施。但事實上,我們也是“他人”,是“社會”的一部分。在這個意義上,這本書更多一些自省的意味,有時寫得很開心,有時寫得很沉重,悲欣交集,對于我來說是一種新的寫作體驗。我相信,宮廷題材、戰(zhàn)爭題材、反腐題材、青春題材等可以不斷地寫下去,那么知青題材當然同樣還有巨大的敘事空間,有“陌生化”的可能性,有作家們自我挑戰(zhàn)、自我顛覆、自我再造的機會。
韓少功更不認為自己寫的是知青文學。他說,《日夜書》更算不上“知青文學”,因為作品里有些人物并非知青,“小說里人物的背景是知青身份,但敘事的重點還是這個時代。小說不只是關注知識分子,還有普通工人、個體戶和官員,我寫的是這代知青的當代群像和他們的命運,從某個側面窺探一代人的精神秘史!
談創(chuàng)作:作家作品不應該跌破底線
回顧《爸爸爸》、《馬橋詞典》等代表作,韓少功在中國文壇的形象很鮮明:思想深邃、富有探索精神!度找箷方o記者帶來的閱讀體驗是,這個小說探索性一點也不少。小說使用了不少“閃回”的寫法,結構被打亂又糅合。同時,章節(jié)中插入了不少的詞條,比如“準精神病”、“器官與身體”等等。
記者問韓少功使用這樣的敘述,是有意而為之保持自己一貫不走常規(guī)的風格,還是出于其他什么考慮?韓少功說,寫作有兩個標準,一是高標準,二是低標準。高標準是寫得精彩、卓越甚至偉大。但這個境界太難抵達了,可能一輩子也抵達不了。低標準就是寫得不后悔,意思是誠實表達,不依傍,不投機,不輕薄,不盲從,忠實于自己的真情實感。如果是為了鉆營一點蠅頭小利,為了迎合某種強大的勢力或潮流,寫下的作品一旦時過境遷就讓自己難堪、臉紅、不愿意面對,更不愿意把這個作品給親人看,給孩子看,那就是跌破底線了。一個作家很難篇篇都好,但再差的作品也不應該跌破底線,哪怕寫得笨,但多少年后回頭一看,笨是不必后悔的,投機鉆營則是要后悔的。我現(xiàn)在的寫作是力求達到低標準。
談到創(chuàng)作的難度與底線,韓少功還談到今天這個“娛樂至死”的年代:很多報刊的文藝版正讓位于娛樂版,很多地方的文藝界大舉轉型為娛樂界。娛樂,當然是文藝功能之一,是老百姓的重要需求。但具有價值含量的娛樂是有難度的,是需要尊嚴、感動、智慧、敬畏感的,而且總是有一種不論得失不計寵辱的清高氣質。中國如果沒有屈原、陶潛、李白、杜甫、曹雪芹這一類喜歡為難自己的人,沒有這些堅定的求索者和傳薪者,一個大國的文明品相可能很難看吧?遇到危機時的精神儲備和文化支撐力就會嚴重短缺吧?退一步說,玩也要好好地玩。如果打球是爛打,下棋是胡下,把娛樂變成鬧,變成瘋,變成賣傻,變成一地雞毛,連技術含量都沒有了,老百姓也不會滿意的。
談生活:鄉(xiāng)下生活是為了保持一點與自然的關系
韓少功的生活方式一直被人議論,因為作為一個堂堂著名大作家,他的社交活動極少,媒體報道極少,完全是一種隱居的方式。當然,他也確實在隱居,一年他有一半的時間在湖南汨羅鄉(xiāng)下,種瓜種菜,養(yǎng)雞栽果,每天至少有一個小時的農(nóng)活。
記者執(zhí)意讓韓少功談談自己的鄉(xiāng)下生活。韓少功說,眼下每年確有幾個月還住在汨羅,無非是保持自己一點與自然的關系,與社會底層的關系,享受一點自由、閑散以及體力勞動。城市里當然有很多吸引我的東西,但在一個同質化的社交圈里頻繁應酬有點讓人受不了,鄉(xiāng)村可以幫助我建立一點屏蔽,建立一點區(qū)隔,拓展一種新的生活和心情,至少可避開一些泡沫化的社交和垃圾化的信息。
同時韓少功覺得“隱居”這個詞不適合他:“鄉(xiāng)下同樣有寬帶互聯(lián)網(wǎng),在那里同樣可以聯(lián)系朋友和參與社會,沒什么隱居可言。在另一方面,我不是一個好熱鬧的人,因此在鄉(xiāng)下是適得其所,如魚得水,不需要什么定力。事實上,在過去的二三十年里,我居住城市卻經(jīng)常寫作鄉(xiāng)土題材,而這本新書是我居住鄉(xiāng)村卻把主要目光投向城市甚至國外。一種空間距離也許恰好構成了回憶和想象的必要條件,提供了沉淀的機緣!
【新聞鏈接】
韓少功,1953年1月出生于湖南長沙,中國新時期文學代表作家。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西望茅草地》、中篇小說《爸爸爸》、長篇小說《馬橋詞典》、《暗示》等。另有譯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惶然錄》等。曾獲中國大陸、臺灣,法國等多種文學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