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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坐冷板凳,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F(xiàn)在人們面對的誘惑太多,很多人坐不住呀!
林希:坐冷板凳有幾種可能:一是坐不住,跑了。二是也坐住了,但板凳一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這是一部分作家的通病,沒成名之前,坐冷板凳,一旦板凳熱乎了,成名了,他就膨脹了。要這個,要那個,摻和事呀,爭名逐利。自己把自己給異化了。這個我們見得太多了。他從文學(xué)走進來,很快又從文學(xué)走出去。再也寫不出好的作品。三是把冷板凳坐熱乎了,還能堅持坐下去。這是對一個人的考驗。我這些年沒跟著風轉(zhuǎn),不趕時髦,堅持下來了。
我的一些小說寫于30多年前,現(xiàn)在還有人愿意把它改編成電影、電視劇、話劇。再版的書,還有人買,賣得還挺好。30年了,這證明什么?起碼證明,這些作品還活著。孫犁先生當年說過,如果一部作品能活50年,就是經(jīng)典了。我希望我的作品,即使不被稱為經(jīng)典,但它經(jīng)過歲月的洗禮,大浪淘沙還留下來,就深感欣慰了。
記者:讀者是作家和作品最終的評判官。讀者最有情,也最無情。您的小說還活得這么歡實,就是因為它好看,讓讀者喜歡。讀者認可的還是寫出文學(xué)本質(zhì)的小說。
林希:我覺得,作家與其跟風,不如安心寫幾部好作品。你無論怎么跟風,不能脫離了文學(xué)的本質(zhì)。我當年在《北京文學(xué)》的一次討論會上,主張“小說要好看”。好家伙,群起而攻之呀。包括咱們中國臺灣的一些作家,說這是胡說八道,小說為什么要好看呢?我就寫我的理論,寫我的意識流。但是,我認為,不論你有多么高深的理論,你寫了一堆,你寫的小說沒人愿意看,這能叫小說嗎?
我走的路子,就是小說要好看。作家就跟廚師一樣,雞鴨魚肉、山珍海味都給你,咕嘟咕嘟弄出一鍋菜來,人家一聞就吐了,這是好廚師嗎?你做出來的菜,色香味俱全,人家愛吃,這是好廚師。小說是寫給讀者看的。不是幾個人,或者很小的圈子里孤芳自賞的。我就是寫讀者想看、愛看的小說。
用文學(xué)品位引領(lǐng)讀者
記者:用文學(xué)品位引領(lǐng)讀者,您這個觀點和主張?zhí)匾耍‖F(xiàn)在,各種藝術(shù)形式中,一味迎合的東西很多……
林希:我一直主張,評判一個作家的標準有三條:第一,作家要有社會理想。第二,要有生活基礎(chǔ),或者叫生活積累。第三,要能夠善于使用文學(xué)語言。比如,天津以前也有一些不錯的作家,像劉云若這些人,作品的天津味道、文學(xué)味道也不錯,為什么在文學(xué)史上,就顯得沒有多大分量呢?他們沒有社會理想。他們也揭露舊社會的黑暗,但他是為揭露而寫黑暗。社會越過這個黑暗時代應(yīng)該是什么樣子?他寫不出來。他沒有社會理想,而且,沒有生活批判。優(yōu)秀的文學(xué)作品永遠是社會的精神財富。
現(xiàn)在,有人不承認文學(xué)是社會的精神財富。你不承認,你搞的那些東西那就是文化垃圾!生活中的事物,一種是可用的、有益的,一種是無用的、有害的,后者就是垃圾,F(xiàn)在,社會太浮躁,一些人在文化感覺里尋找刺激。垃圾泛濫,不堪入目。比如,有些“暴笑劇目”,一個半小時,讓你笑破腸子。這個,不值得夸耀。你用什么東西讓人家笑?能夠讓人笑的作家非常多,能夠讓人笑的作品也非常多,從法國的莫里哀到英國的莎士比亞,有很多喜劇,有很多笑的包袱。但是,你不能亂來,不能為逗笑而逗笑。甚至到了胡說八道、下三爛的地步,那絕對不能算藝術(shù)。
我不是說自己有多么高雅,至少我是嚴肅的。嚴肅地對待自己、對待讀者、對待文學(xué)這個事業(yè)。我沒有別的優(yōu)點,我就是不追風。不論外面的風刮得多熱鬧,我不追,我也追不了,沒那個本事。但我堅持自己認準的東西。你弄那些東西能發(fā)財,你就發(fā)財去,你寫一個東西賺一百萬,那跟我沒關(guān)系。我也不眼熱。我能做的,就是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喜歡我作品的讀者。再說得直白點兒,咱別留罵名,別誤人子弟。
寫出天津和天津人的本質(zhì)美
記者:您為“津味小說”做出了杰出貢獻,您的小說給天津人提氣,您為什么對天津的感情這么深?
林希:生于斯長于斯的熱土嘛,我家祖上三代都是老天津衛(wèi),這種情感就像海河水,是滲透到我們血液里的。大家說我寫的作品是津味小說,津味小說能不能從理論上界定,也不是我的事,大家可以繼續(xù)努力吧。我想,我們這叫“本土寫作”吧。一個作家寫本土的生活,這是很自然的現(xiàn)象。中國作家如此,外國作家也如此。比如,馬克·吐溫寫密西西比河,俄羅斯作家寫伏爾加河和頓河,寫那片廣袤的土地和人民,誰都在寫自己的鄉(xiāng)土。
這里也有一個信念,你寫天津,要讓讀者看到一個可愛的天津。你寫天津人,要讓讀者看到天津人的可愛。這是兩點最根本的東西。過去,一些文學(xué)作品、影視作品,天津人一出來,不是特務(wù),就是壞蛋、地痞。很多從藝的人就拿天津人“遭改”,丑化天津人。這也是一股歪風。一位在南方生活的天津人跟我說,哎呀,那樣的東西品位太低了,搞得我們在南邊抬不起頭來。人家一看見天津人,以為跟電視里的人是一個德性。
記者:這種現(xiàn)象讓正直的天津人非常反感,有些人就是靠拿天津人找樂兒賺銀子。您的作品卻寫出了天津和天津人的本質(zhì)美。
林希:我寫的天津人,不敢說有多成功,讀者可以自己去評判。天津是九河下梢,水旱碼頭,也曾是十里洋場。天津人在歷史上的功績,是不可磨滅的。天津是中西文化交融的橋頭堡!西方文化傳進來,經(jīng)過天津進行一次通俗化的過程,輻射影響北方地區(qū),甚至全國。尤其在近代中國,天津的這種貢獻尤為突出。近代中國看天津,這是歷史真實的體現(xiàn)。近代史很多重大事件發(fā)生在天津,或與天津有關(guān),比如孫中山北上、溥儀出宮、洋務(wù)運動等等。在近代史上天津有許多第一,比如,話劇就是由天津走向全國的,籃球運動在美國開展的第5年,就傳到天津,基督教青年會的美國人教天津的青年學(xué)生打籃球,中國第一個室內(nèi)籃球館也在天津。天津的“南開五虎將”為什么那么厲害?橫掃亞洲籃壇。天津還出了很多大知識分子、大藝術(shù)家,嚴復(fù)、弘一法師、曹禺……所以,作家、藝術(shù)家的責任,決不能丑化天津人。
我覺得自己在這方面,還能堅守。天津人藝最近上演的話劇《相士無非子》,是我根據(jù)同名小說改編的劇本,全場用天津話,所有演員、所有臺詞都說天津話。最初,大家也擔心,天津話出來,會不會笑場呀?結(jié)果,演出之后,我非常欣慰,很多觀眾說,原來天津話不難聽呀。還有很多觀眾說,天津話這么好聽啊!
記者: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突破呀,這是需要勇氣的,還有您的自信。
林希:對,我就是想給天津文化做一點兒實實在在的事!厄序兴臓敗分挥袃蓚人說天津話,那還是為了制造喜劇效果,其他人物,特別是正面人物都不說天津話。那還是沿用以往的所謂模式或者套路,反派人物、滑稽人物才說天津話,就為了逗樂。這算是一個大膽的突破。觀眾的反響很好。實際上,咱天津話很有味道,它的幽默元素是與生俱來的。在語言學(xué)上,天津話被稱為“孤島語言”,就城里這些人說天津話……為什么天津是曲藝之鄉(xiāng)?為什么天津出說相聲的?天津話的文化內(nèi)涵值得研究。我從文化內(nèi)涵的層面表現(xiàn)天津、表現(xiàn)天津人,讓人喜歡天津和天津人。當然,我不是說所有的天津人都是可愛的,天津人五行八作、三教九流,也有壞人。壞人是可以用藝術(shù)的手法進行揭露、抨擊和諷刺的。
關(guān)鍵是對主體的把握,天津人主體人格和主體精神的本質(zhì)是什么?這個,應(yīng)該表達準確。天津人有自己的地域人格特性,比如,熱情、善良、機智、幽默等等。這一點,一定要在天津文化上有所堅守,天津地域文化的特色越鮮明,越能豐富發(fā)展中華文化。優(yōu)秀的文化應(yīng)該得到弘揚,糟粕的或不好的文化應(yīng)該受到遏制,應(yīng)該受到批評。有人以俗為榮,說我就是俗,我能賺錢就是對的。你俗,要看怎么俗,通俗是好的,低俗是不好的。作家應(yīng)該有這個良心。我還敢說話,這是一種底氣,也是一種自信。